4、军姿 军训第一天 ...
-
军训第一天，太阳就出来了。
前几天的雨像一场幻觉，清江市的九月从来不会真正凉下来。操场上四十度，塑胶跑道被烤得发软，空气中浮着一层透明的热浪。玉兰中学高一新生按班级列队，十七班在最东边，旁边是十八班。
教官姓周，二十出头，黑得像炭，站在队列前吼了一声：“立正——”
五十个人齐刷刷站好。郁尧穿着那套L码的军训服，裤腰松了一截，用别针别住。上衣下摆罩住了大半个人，袖子长出一截，她折了两折才露出手指。张琳菲在旁边小声说：“你怎么跟穿了你爸衣服似的。”
“别说话！”周教官吼。
张琳菲闭嘴。
站军姿是最折磨人的项目。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膝盖绷直，收腹挺胸，两臂自然下垂，五指并拢贴于裤缝线。周教官在队列里走来走去，一双鹰眼扫来扫去，谁动一下，“报告”两个字就得喊得震天响。
郁尧站了十分钟，汗就从额头流下来了。流到眉毛，流到眼角，痒得不行。她想抬手擦，但周教官正看着她这个方向。她忍住了。汗珠挂在睫毛上，视线模糊了一片。
她眯了眯眼。然后她感觉到旁边有人也在忍。左边隔一个人，张琳菲站得笔直，但嘴角在抽——她也在憋。再往那边数，隔了七八个人的位置，全雨轩站在男生队列里。
他的军姿是全班最标准的。背挺得笔直，双手服帖，下巴微收。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一尊雕塑。郁尧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怕被教官发现她转头。
又过了五分钟。
“休息两分钟！”周教官喊。
全班瞬间垮了下来。张琳菲第一个蹲下去揉腿：“妈呀我腿断了。”郁尧站在原地，腿又酸又麻。她想蹲不敢蹲，蹲下去怕站不起来。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喘气。L码的袖口滑下来，遮住了她的手背。
“喝口水。”
一瓶矿泉水递过来。郁尧抬头。全雨轩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递给她，一瓶自己拧开了。他的额头上也全是汗，但呼吸很平稳。
“不用——”
“我多拿了一瓶。”他说，“殷荣勖买多了。”
郁尧接过来。瓶身是凉的，她握住的时候，手心的汗被冰了一下。
“谢谢。”
“嗯。”
全雨轩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口，然后走了。回到男生队列那边，殷荣勖凑过来：“你给谁送水？”
“你管我。”
“我也渴——”
“你自己有。”
殷荣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确实有。他挠了挠头，没再问。
张琳菲蹲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她转头看了一眼郁尧手里那瓶矿泉水，又看了一眼全雨轩的背影。然后把嘴抿成一条线。
下午继续站军姿。
气温比上午还高。塑胶跑道散发着一股橡胶烤糊的味道，远处逸夫楼的玻璃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郁尧的L码上衣已经湿透了，贴在后背上，她感觉整个人像被装在一个蒸笼里。
周教官在队列前走来走去：“站好了！谁动加一分钟！”
郁尧咬住下唇。脚跟已经麻了，膝盖发酸。她盯着前方十米的梧桐树干，数树皮上的裂纹。一条，两条，三条——
眼前忽然白了一下。
不是太阳。是她的视线模糊了。她眨了眨眼，想稳住，但膝盖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她的身体晃了——很小的一下，但在整齐的队列里格外明显。
“第五排第三个！出列！”周教官吼。
郁尧心里一沉。她正要张嘴喊“报告”，前面男生队列里有人先出了声——
“教官。”
全雨轩举起手。
“什么事？”
“她刚才脚崴了一下。”全雨轩说，声音不高不低，“我看见了。刚才她挪步的时候没站稳。”
周教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郁尧一眼。郁尧低着头，脸色发白，嘴唇没血色。周教官皱了下眉：“出列，去旁边休息。”
郁尧拖着腿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靠着梧桐树坐下。腿在抖，手也在抖。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按住，不让它抖。
两分钟后，全雨轩也从队列里出来了。周教官让他去器材室搬矿泉水。他经过梧桐树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旁边的地上。
没说话。
然后走了。
郁尧低头看那颗糖。旺仔牛奶糖，草莓味的。和张琳菲给她的那颗一样。她拿起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她的手终于不抖了。
她往器材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全雨轩正抱着两箱矿泉水从器材室出来，步子很稳。太阳照在他身上，白色军训服被汗浸透，贴在肩膀上。她收回目光，含着糖，靠在树干上闭了闭眼。
晚上拉歌。
三个班围坐在操场上，周教官带头喊：“十七班——”
“来一个！”
“来一个——”
“十七班！”
殷荣勖站起来，一点也不怯场，唱了一首《团结就是力量》。跑调了。全班笑得前仰后合。周教官也笑了，没罚他。
轮到十八班。十八班推了一个人出来。郁尧没看清是谁，只听到一个男生的声音，很冷，但唱得意外好听——是林禹添。他唱了一首《送别》，唱到“长亭外，古道边”的时候，操场上安静了一瞬。张琳菲本来正跟旁边女生说笑，听到那个声音，嘴闭上了。她盯着十八班的方阵看，虽然天黑看不清谁是谁。
唱完了。殷荣勖鼓掌：“十八班这个可以啊！”周教官说：“再来一个！”
十八班那边推来推去，最后把林禹添又推出来了。他面无表情地又唱了一首，这次是《打靶归来》。唱完了直接坐回地上，全程没笑。
张琳菲小声说：“唱歌都不笑，拽什么拽。”
郁尧看了她一眼。张琳菲的耳朵尖有点红。她没拆穿。她转头看自己班的方阵。全雨轩坐在男生堆里，殷荣勖正搂着他肩膀说什么。他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膝盖上用手指画了一朵花。苹果花，五片花瓣。她画得很慢。因为她知道，等这一笔画完，她就会抬起头。而那时候，她不能再看他了。
她画完了。她抬起头。
全雨轩正看着她这边。
隔着十几个人，隔着两堆篝火。他的目光在火光里很亮，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盏灯。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殷荣勖拉他说话，他转过头去。
郁尧把手按在膝盖上。那朵花还热着。
张琳菲凑过来：“你脸好红。”
“晒的。”
“晚上晒什么。”
“余温。”
张琳菲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她把自己的水递过来：“喝点。”
郁尧接过去喝了一口。张琳菲靠在她的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操场上拉歌声此起彼伏，十七班和十八班正在对喊。周教官嗓子都哑了，还在吼。
郁尧抬头看天。清江市的夜空很少能看到星星，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有几颗特别亮。她看着最亮的那一颗，忽然想起白天他放在地上的那颗糖。草莓味的。和张琳菲给的一样。
但她知道，那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