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木尧 周六上午， ...
-
周六上午，郁尧和张琳菲去了江淑禾家。
十月末的清江已经入秋了，小区里的香樟树还是绿的，但桂花已经谢了大半，地上铺着一层枯黄的碎花瓣。江淑禾站在门口等她们，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还是那根麻花辫，垂在左肩。看到她们来了，她笑了一下，转身带她们进门。
“阿姨在吗？”郁尧问。
“出去了。中午不回来。”
客厅里开着窗，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残存的桂花香。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作业和零食。张琳菲一进门就扑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江淑禾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张琳菲头也不抬：“谢了。”
“先写作业。”郁尧说。
“我知道我知道。让我看一集。”
郁尧没管她，跟着江淑禾上了楼。江淑禾的房间在二楼靠里，不大，但很安静。窗户对着后院的桂花树，树冠从窗口伸进来一枝，叶子擦着窗玻璃。房间里有一张单人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品。书桌靠窗，桌上摊着几本书和那个黑色笔记本。旁边的墙上钉着一排照片，都是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春夏秋冬各一张。
郁尧走到书桌前。她的目光扫过桌面，扫过那排照片，然后定住了。墙上挂着一个相框。裱起来的。相框不大，深色的木框，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纸上是一篇文章，剪下来的，边缘裁得整整齐齐。标题写着两个字：梧桐。
郁尧走近了两步。
那是她写的。她认得那篇。初二那年，她给天一中学校刊投的稿。她记得那篇文章的每一个字。写的是学校门口那排梧桐树，冬天落了叶，春天发了芽，夏天遮了阴，秋天变成金色。写得很幼稚，现在回头看，有些句子甚至不太通顺。但那篇稿子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在校刊上发表文章。沈清把那一期校刊买了好几本，剪下来贴在自己的备课本里。
而江淑禾裱起来的，就是那一期。剪报的左下角，还有一个小小的署名——木尧。
郁尧站在墙前面，看着那个相框。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江淑禾端着一盘水果走进来，看到郁尧站在那面墙前面，步子停了。
盘子里的水果切得很整齐。秋月梨切成小块，石榴一颗一颗剥出来，还有几颗葡萄。她端着盘子站在那里，手指微微收紧。
“你看到了。”江淑禾说。声音很轻，比平时还轻。
郁尧转过身。江淑禾站在门口，端着果盘，麻花辫垂在左肩。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睛里有东西在晃。她走进来，把果盘放在书桌上。然后她在床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木尧是你。”郁尧说。
不是问句。江淑禾点了点头。
“多久了？”
“初二。”江淑禾的声音很小，“我初中就在玉兰。初中部。你是天一中学的。我们本来不认识。”
郁尧看着她。
“初二那年，两校交换校刊。天一中学的校刊送到我们学校图书馆，我看到了那一期。上面有你的《梧桐》。”江淑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读了三遍。后来每期天一的校刊我都去找。但你就发了那一篇。之后再也没有了。”
“所以你考玉兰，是……”
“不是。”江淑禾摇头，“玉兰是我的第一志愿。我初中就在这儿。但我填志愿的时候想过，如果你中考也考玉兰，我就能见到你。后来你果然来了。高一开学那天，我在分班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郁尧。我当时在布告栏前面站了很久。”
郁尧站在书桌前，看着江淑禾。江淑禾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鸟。那个裱起来的相框挂在墙上。梧桐。木尧。江淑禾。
“你为什么要用这个笔名？”郁尧问。
江淑禾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桂花树的枝丫伸到窗前，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我家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她说，“我搬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在那儿了。每年秋天开花，满院子都是香的。后来看到你的文章，我想取个笔名。不知道该叫什么。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桂花开了。桂花是木樨。樨字太复杂了。我就取了‘木’字。尧是……”
她没说完。
“我的名字。”郁尧替她说完了。
江淑禾的耳朵尖红了。从耳垂到耳廓，一整片。她抬手把麻花辫拨到前面来，遮住了半边脸。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郁尧问。
“不敢。”江淑禾说，“你写得那么好。我写的东西根本比不上你。我不想让你知道，我用了你的笔名。怕你觉得我……不配。”
郁尧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床边，在江淑禾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张琳菲在楼下喊：“你俩干嘛呢？作业还写不写了？”
郁尧没理她。她转头看江淑禾。
“你写得比我好。”
江淑禾猛地抬头看她。
“《樨》那篇。比我写的《梧桐》好。”郁尧说，“你只是不敢承认。你在黑色笔记本里写的东西，比你在校刊上发的还好。那个图书馆的女生的故事。你写的时候，比我勇敢。”
江淑禾看着她。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她没有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黑色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她把笔记本递给郁尧。
“这本子，我本来想一直藏的。”她说，“但你是第一个看到里面内容的人。你从第一天就坐在我旁边。你从来不多问。你只是在那里。”
郁尧接过笔记本。她没有翻。她合上本子，放回桌上。然后她看着江淑禾。江淑禾站在书桌旁边，麻花辫垂在左肩，米白色的针织衫，耳朵尖红红的。
“你好可爱。”郁尧说。
江淑禾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耳朵更红了。她抬手把麻花辫拨到前面来，遮住了半边脸。郁尧笑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块秋月梨，放进嘴里。很甜。
“走吧。”她说，“下楼写作业。张琳菲要把你家沙发拆了。”
江淑禾点了点头。她跟在郁尧后面走出房间。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轻声说：“你别告诉张琳菲。”
“放心。”
“也别告诉别人。”
“嗯。”
两个人下楼。张琳菲正趴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你俩在楼上待那么久干嘛呢？”
“看桂花。”郁尧说。
“桂花有什么好看的。”
“你管呢。”
张琳菲翻了个白眼，把遥控器扔给江淑禾：“你看吧，我不看了。写作业。”
三个人在餐桌上把作业摊开。郁尧做英语，张琳菲抄数学，江淑禾写语文摘抄。写到一半，张琳菲忽然说：“江淑禾，你那个《樨》我看过了。写得真不错。”
江淑禾的笔停了一下。
“真的。虽然我没怎么看懂，但感觉写得挺好。比我强。我周记都写不满八百字。”张琳菲咬着笔帽，“你以后出书了给我签个名。”
“嗯。”江淑禾说。声音很轻，但嘴角弯了一下。
郁尧低头继续写英语。她在草稿纸的角落里画了一朵苹果花。旁边画了一棵桂花树。两棵树挨在一起。然后她把草稿纸翻了过去。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香樟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院子里铺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