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你手真小 早上七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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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半，全校在操场上列队。每个班穿着统一的班服，十七班是深蓝色的卫衣，背后印着“十七”两个字，是殷荣勖找广告店定做的。郁尧套着那件卫衣，袖子长出一截，她卷了两圈。张琳菲站在她旁边，把卫衣下摆扎进运动裤里，露出腰上别着的号码布——八百米，四十七号。
入场式走了一圈。殷荣勖举着班牌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班牌举得笔直。陈舟跟在队伍旁边，难得穿了件运动服，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主席台上，校长在讲话，风把话筒吹得嗡嗡响。郁尧站在队列里，听着校长念“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稿子，目光不自觉地往男生队列那边扫了一眼。全雨轩站在男生第一排，个子高，深蓝色卫衣穿在他身上正正好，袖子没卷，拉链拉到胸口。他正低头看操场上的跑道线，侧脸被晨光照得干干净净。
入场式结束之后，各个项目陆续开始。操场上分了好几个区域，跳高、跳远、铅球在操场西侧，跑步在跑道上。广播里放着进行曲，殷荣勖的声音时不时从喇叭里传出来：“下面是高一男子一百米预赛，请各位选手到检录处检录——”
郁尧在跳高区找到了张琳菲。她正在做热身，压腿，转腰，在原地小跑。“八百米什么时候？”郁尧问。“十一点。”张琳菲一边压腿一边说，“你先别走，看我跑。”
“我下午要排练。”
“那你看我跑完再走。”
十一点，女子八百米开跑。张琳菲站在起跑线上，和另外十来个女生挤在一起。郁尧站在跑道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发令枪响，张琳菲冲了出去。她跑得很快，一开始就冲到了第二的位置。郁尧跟着跑道边走，一边走一边喊加油。第一圈跑完，张琳菲还在第二。第二圈开始，她的步子慢了一点，后面有人追上来了。郁尧攥着水瓶，喊得嗓子都哑了。
最后一百米，张琳菲咬着牙冲。她超过了前面那个人，第一个冲过终点线。郁尧跑过去，把水瓶递给她。张琳菲接过水，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额头滴下来，落在跑道上。她抬头看了郁尧一眼，笑了：“第一。”
“你太厉害了。”郁尧拍着她的背。
“那当然。”张琳菲直起身，喝了一口水，“我说了，八百米算什么。”
下午两点，郁尧背着长笛盒去了逸夫楼。排练到四点半结束。她收拾好长笛，从逸夫楼出来，沿着梧桐道往操场走。运动会还在继续，广播里殷荣勖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下面是高一女子跳远决赛——请各位选手到检录处——”
操场上人声鼎沸。郁尧走到十七班的看台区，没看到张琳菲。她找了一圈，最后在啦啦队区域后面的一块草地上看到了几个人。周行、方一鸣、还有两个男生围坐成一圈，手里拿着牌。三国杀。周行手里捏着一张“杀”，方一鸣手里捏着一张“闪”，两个人僵持着。旁边一个男生在当裁判。
张琳菲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刚跑完另一个项目，额头全是汗，正仰头喝水。她看到郁尧来了，把水瓶放下来。
“你排练完了？”
“嗯。你还有项目吗？”
“没了。就一个八百米。”
“你第几名？”
“第一。”张琳菲说得很平淡，但嘴角翘着。
郁尧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扫了一圈看台区，没看到全雨轩。她犹豫了一下，问：“全雨轩呢？”
张琳菲看了她一眼。然后她抬手指了一下操场西侧的方向：“那边。铅球区。他刚被殷荣勖拉过去。”
郁尧站起来。她沿着看台区往西走，穿过跳高区，绕过跳远区的沙坑。铅球区在操场最西边，用白线画了一个扇形区域，旁边立着一块牌子，写着“高一男子铅球”。几个男生在排队，手里拿着铅球，等着扔。郁尧走过去的时候，看到全雨轩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拿着一张白色的小纸条，正在往一个铅球上面贴。他贴得很认真，低着头，手指按着纸条的边缘，一点一点压平。
郁尧走过去。全雨轩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
“你排练完了？”
“嗯。”郁尧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铅球，“你在干嘛？”
“贴标签。殷荣勖说每个铅球要贴号码，不然分不清谁扔的。”
“你负责这个？”
“嗯。他让我管铅球区的后勤。”
郁尧看了一眼他手边的铅球，一共五个，已经贴好了三个。标签上写着号码，字是殷荣勖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全雨轩拿起第四个铅球，撕了一张新标签，继续贴。
“你什么时候扔？”郁尧问。
“还有两个人就轮到我了。”
“你会扔吗？”
“殷荣勖教我了。他说腰要转，胳膊要甩。我试了一下，大概能扔出去。”
郁尧笑了一下。全雨轩把第五个铅球贴好，放在地上。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班服，袖子还是没卷，拉链拉到胸口。领口露出里面白T恤的边。
“你给我加油？”他问。
“嗯。”
“那你站远点。我万一扔歪了。”
“铅球扔歪了砸不到你，你站的方向不对。”
全雨轩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笑得很明显，牙齿露了一排。“也不看看我是谁。”他说。
广播里，殷荣勖的声音响起来：“下面是高一男子铅球预赛，请各位选手到检录处检录——”全雨轩走到检录处，领了一个号码布别在胸前。他排在第三个。前面两个男生扔完了，一个扔了六米多，一个扔了五米多。轮到全雨轩的时候，他走进投掷圈，弯腰把铅球捡起来，托在肩膀旁边。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转身，腰一拧，胳膊一甩，铅球飞出去，落在地上，砸了一个浅浅的坑。裁判员量了一下，喊了一声：“七米二。”
全雨轩从投掷圈里走出来。他经过郁尧身边的时候，嘴角弯了弯。“怎么样？”他问。
“比前两个远。”
“那当然。”
他走回等待区。郁尧站在铅球区旁边，看着他。他弯腰把下一个铅球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广播里，殷荣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下面是高一女子跳高决赛，请各位选手到检录处——”然后换了一个声音。许晓棠的。她在念一篇加油稿，念得字正腔圆：“致铅球运动员——你们手中的铅球，凝聚着汗水与力量——”
郁尧抬头看了一眼主席台的方向。许晓棠站在话筒前面，手里拿着一沓稿子。她大概是来换殷荣勖的班的。殷荣勖念了一下午，嗓子快哑了。
全雨轩走到投掷圈，准备扔第二个。郁尧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深蓝色的班服，白T恤的领子露出来，后颈有一小撮头发翘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是在布告栏前面。他帮她撑伞，右肩全湿了，白色T恤贴在肩膀上。那时候她什么都不认识。现在她认识他了。知道他不吃番茄炒蛋里的番茄，知道他的表带内侧刻着一个字母，知道他会帮殷荣勖抄物理作业，知道他每天在路灯下面等她排练结束。
“七米五。”裁判员喊了一声。
全雨轩从投掷圈里走出来。他甩了甩手腕，又走回等待区。郁尧还在原地站着。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没走？”
“看你扔完。”
“还有一次。”
“嗯。”
他捡起最后一个铅球。走到投掷圈里。这一次他站了很久，像是在调整角度。然后他转身，腰一拧，胳膊一甩。铅球飞出去，弧线比前两次都高。落地。裁判员跑过去看了一眼。“八米一。”
全雨轩从投掷圈里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郁尧面前，把手伸出来给她看。掌心上全是铅球的灰，白白的，像粉笔末。“帮我拍一下。”他说。郁尧愣了一下。然后她抬手，在他掌心轻轻拍了两下。灰拍掉了。他的手心是热的。
“好了。”她说。
全雨轩把手收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然后攥了一下拳。
“你手真小。”他说。
郁尧没接话。她的耳朵尖有点烫。她转过头去看操场。广播里许晓棠还在念加油稿。张琳菲从看台区那边跑过来，远远地喊：“郁尧！你跑哪去了！”郁尧朝她挥了挥手。
“我回去了。”她说。
“嗯。”全雨轩把手插回口袋，“明天还来吗？”
“来。”
“明天有接力。”
“我知道。”
她转身往看台区走。走了几步，她停住了。她没有回头。但她听到身后全雨轩的脚步声跟了上来，隔了几步的距离。他没有超过她。他就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操场上。广播里许晓棠念完了最后一篇稿子，换成了进行曲。操场上人来人往，呐喊声一波一波的。郁尧走在人群里，步子很稳。她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