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训练 月考结束后 ...
-
月考结束后的第一个周六，张琳菲早上七点就出门了。她今天篮球队训练，穿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头发用发带箍得紧紧的，出门之前敲了敲郁尧的墙：“我走了。你几点去排练？”
“九点。”
“那你多睡会儿。昨天考完试你脸都白了。”
“你才白了。”
“我黑。看不出来。”张琳菲的声音消失在楼道里。
郁尧赖到八点才起床。沈清和郁远航都不在家，郁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她热了碗粥，吃完背着长笛盒出门。解放东路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被环卫工人扫成一大堆，堆在路边像一座小金山。
到逸夫楼五楼的时候，许晓棠已经在了。她今天来得格外早，正坐在谱架前调哨片，嘴里含着一片，手在按键上按来按去。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郁尧放下长笛盒。
“我妈嫌我在家碍眼，把我赶出来了。”许晓棠把哨片从嘴里拿出来，“对了，月考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数学最后一道题没做完。”
“我也没做完。不过反正我也不指望数学拉分，我广播站又不用考数学。”许晓棠理直气壮。
郁尧笑了一下。她坐下来，把长笛拿出来。今天陈盼还没到，教室里只有六七个来得早的。大提琴手在走廊上拉音阶，声音闷闷的，隔着墙传进来。小提琴声部的两个女生在对谱子，笔在纸上划来划去。
九点整，陈盼走进来。她今天没穿黑色高领衫，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披着。她扫了一眼教室，把包放在钢琴上，然后朝郁尧的方向看了一眼。
“郁尧，你过来一下。”
郁尧站起来。许晓棠在背后做了一个“加油”的口型。郁尧跟着陈盼走出音乐教室，进了走廊尽头的小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管弦乐队的合影。
陈盼坐下来，示意她也坐。
“你月考考了多少？”陈盼问。
“年级排名还没出。班里前五。”
“语文呢？”
“第一。”
陈盼点了点头。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郁尧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音乐学院附中招生简章”。
“我直说了。”陈盼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长笛的条件很好。气息稳，指法干净，音色亮。第三乐章那个独奏，金陵的评委在后台问我是谁教的。我说是我们学校的特长生。他说这个水平可以走专业。”
郁尧没说话。
“如果你愿意，可以试试艺考。音乐学院附中有预科班，高二可以转学过去。或者不走附中，直接准备艺考，考音乐学院的长笛表演系。我都可以帮你找老师。”
郁尧看着那份招生简章。她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她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吹长笛，一吹就是八年。吹长笛是她唯一擅长的事。但她从来没想过把长笛当成“以后要做的事”。她以为她会像所有人一样，高考，上大学，找个普通的工作，长笛就一直当爱好吹着。
“你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陈盼说，“不用急着答复。但如果你想走这条路，时间不多了。高二就要开始准备。”
“嗯。”
“还有。”陈盼顿了一下，“如果你不出国的话。国内音乐学院的竞争很激烈。你的文化课成绩不错，可以走艺术特长生或者高水平艺术团的路子。但长笛专业的路子更窄。你自己想清楚。”
郁尧点了点头。她把那份招生简章折好，放进书包侧袋里。陈盼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出去吧。今天先把第二乐章合一遍。”
郁尧走出办公室。走廊很安静，吸音板把排练厅的声音隔得严严实实。她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书包侧袋里那份招生简章，像一块小石头，硌着她的背。
回到排练厅，她刚坐下来，许晓棠就凑过来了：“陈老师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我月考考得怎么样。”
“骗人。她叫你一个人去办公室，肯定不只是问成绩。”
郁尧想了想。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许晓棠说。她自己也还没想明白。但许晓棠看着她，圆眼睛里全是认真，不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的。
“她说我可以试试走专业。”郁尧说。
许晓棠的眼睛亮了一下：“长笛专业？”
“嗯。”
“那你去啊！”
“我还没想好。”
“有什么好想的。你吹得那么好。金陵那次，你独奏吹完台下掌声比别的学校响了不知道多少。陈老师从来没夸过人，她说你‘可以’就是‘很好’的意思。”
“但是我妈不一定同意。艺考要花很多钱，找老师、上课、考试，都要钱。”
许晓棠想了想。然后她说：“你妈是音乐老师，她肯定懂。你回去跟她说，她会支持你的。”
郁尧没接话。她低头把长笛举到唇边，吹了一个长音。音色在排练厅里回荡，干净的、透亮的。陈盼在钢琴那边翻谱子，听到这个长音，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排练休息的时候，陈盼把打击乐的吴虑也叫去了办公室。吴虑出来的时候，脸上比平时安静。许晓棠凑过去问：“陈老师找你干嘛？”
许棠把鼓槌在手里转了一圈：“她说我可以试试考音乐学院。打击乐专业。”
“那你去不去？”
“去啊。”许棠说得干脆，“我早就想考了。我妈也支持。”
许晓棠转头看郁尧。郁尧没说话。她低头擦着长笛的按键，银色的键面映出她自己的脸。很小，模糊的。她把绒布叠好，放进盒子里。
排练结束之后，许晓棠和她一起下楼。梧桐道上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你回去跟你妈好好说。”许晓棠说，“你长笛吹了八年，别浪费了。”
“嗯。”
“你要是走专业，我也走。”许晓棠说，“我单簧管虽然比你差一点，但陈老师也说我有条件。咱俩一起考。考上了还在一起。”
郁尧看了她一眼。许晓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咱俩一起报个辅导班”。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固执。
“好。”郁尧说。
许晓棠笑了，两颗虎牙露出来。她拍了拍郁尧的肩：“行。那我先走了。我们班今天下午还要补课，烦死了。”
她往另一条路走了。郁尧一个人走到校门口。路灯下面，全雨轩站在那里。白T恤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书包斜挎着。他看到她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牛奶递过去。
郁尧接过牛奶。今天她没立刻走。
“怎么了？”全雨轩问。
“陈老师找我谈话了。”
“说什么？”
“说我可以试试考长笛专业。”
全雨轩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像许晓棠那样说“那你去啊”。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问：“你想去吗？”
郁尧想了想。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纸盒是温的。路灯的光照在上面，白白的，亮亮的。
“想。”她说。
“那就去。”
“但是我妈可能不同意。艺考要花很多钱。”
“你妈是音乐老师。”
“音乐老师和艺考生是两回事。”
全雨轩没接话。他把书包往上颠了颠，转身往樱花小区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停住。
“你吹长笛的时候，”他说，“和平时不一样。”
郁尧看着他。
“你平时走路都低着头。吹长笛的时候不低。”他说完转身进了小区。步子很大，书包带拍着屁股。郁尧站在路灯下面，手里那盒牛奶还没打开。她看着他拐进五栋的楼道口。三楼的灯亮起来。她低头看了看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往碧水苑走。
回到家，沈清正在客厅写教案。郁尧换了鞋，走过去，把那份招生简章放在茶几上。沈清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放下黑笔，拿起来，翻了两页。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郁哲在房间里看动画片的声音。
“你想去？”沈清问。
“还没想好。”
“那就是想去。”
郁尧没说话。沈清把招生简章合上，放在茶几上。她看着女儿，目光很平静。
“你想去就去。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文化课不能丢。不管走哪条路，高考都要考。你考完专业课再回来补文化课，来得及。但你不能现在就松劲。”
“嗯。”
沈清把黑笔拿起来，继续写教案。郁尧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房间。她关上门，坐在书桌前。窗外的路灯亮着。她翻开语文书，那张分班名单还夹在里面。她没有翻到背面。她把招生简章夹在名单旁边，合上书。闭着眼，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遍音阶。低音，中音，高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