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作业 十月六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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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六号，假期最后一天。
郁尧早上九点多才醒。沈清和郁远航都上班去了，郁哲大概在客厅看电视，隐约传来动画片的声音。她赖了一会儿床，摸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江淑禾发的，早上八点半。
“今天来我家写作业吗？张琳菲也来。地址发你。”
后面跟着一条很长的地址。郁尧看了一眼，不认识那个小区。她把地址复制到地图软件里搜了一下。搜索结果弹出来，她愣了一下。那是清江市北边靠江的一个别墅区，以前是港务局的职工宿舍区，后来拆了盖了别墅。她爸在港务局上了二十多年班，沈清有一次提过那里，说“当年差点分到那边的房子，后来没轮上”。
郁尧坐起来，给张琳菲发了条短信：“江淑禾叫你写作业了？”
秒回：“叫了。你去不去？”
“去。”
“那一起走。十点楼下见。”
十点整，郁尧出门。张琳菲已经在楼道口了，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头发没打理，乱糟糟地翘着。她手里拎着书包，另一只手拿着一个肉包在啃。
“你知道她家住哪吗？”张琳菲问。
“北边。江边那个别墅区。”
“她家这么有钱？”
“不知道。”
两个人坐公交车过去，四十分钟。下车之后又走了十分钟，才到小区门口。大门是深灰色的铁艺门，旁边立着“江畔雅苑”的石碑。门卫看了她们的校服，打了个电话，然后放行。
小区里面很安静，路两旁种着香樟，修剪得整整齐齐。每栋别墅之间隔着很宽的绿化带，篱笆上爬着月季和蔷薇。江淑禾站在其中一栋的门口等她们。她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一件浅绿色的针织衫，头发还是那根麻花辫，垂在左肩。她看到她们，笑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笑。
“进来吧。”
郁尧跟着她进了门。玄关很大，换鞋的地方摆着三双拖鞋，整整齐齐。客厅挑空很高，落地窗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沙发上铺着干净的白色垫子，茶几上放着三杯水和一碟饼干。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还有楼下厨房飘上来的炖汤味。
张琳菲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书包从肩上滑下来，她也没管。
“你家也太大了吧。”
“不大。”
“这还不大？我家两个加起来都没你客厅大。”张琳菲走到落地窗前，往院子里看。桂花树下有一张石桌，旁边两把石凳。角落里种着几丛竹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你一个人住？”郁尧问。
“还有一个阿姨，我妈请的保姆。她今天出去买菜了。”
“你爸妈呢？”
“在上海。很少回来。”
江淑禾说这话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她端起茶几上的水喝了一口。郁尧没再问。张琳菲也识趣地没追问。她把自己的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扑进沙发里，脸埋进垫子。
“这沙发也太舒服了吧。”
“别趴着。起来写作业。”郁尧拉了她一把。
三个人在客厅的餐桌上把作业摊开。数学卷子、英语阅读、语文摘抄。江淑禾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排队。张琳菲的卷子上全是铅笔印，擦得乌漆嘛黑的，每道题旁边都有涂改的痕迹。
“张琳菲，你第一题就错了。”郁尧看了一眼她的卷子。
“我知道。我重新算了一遍还是这个答案。”
“你移项的时候符号没变。”
张琳菲低头看了看，拍了一下桌子：“我说怎么算都不对！”她拿橡皮猛擦，擦出来的橡皮屑掉了一桌。江淑禾默默地把自己的卷子往旁边移了移。郁尧拿纸巾把橡皮屑拢到一边。三个人继续写。
写到十一点半，张琳菲趴下了。她拿着笔，脸贴在卷子上，嘴里念叨着“不写了不写了”。江淑禾还在写，笔尖沙沙的，很安静。郁尧做到英语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段，也放下了笔。
“休息一下？”郁尧说。
张琳菲立刻弹起来：“我去看看你家院子。”
三个人走到院子里。十月的清江已经入秋了，桂花开了满树，金黄的细碎花瓣落了一地。石桌上铺了薄薄一层。张琳菲伸手在树枝上捋了一把桂花，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好香。”
“每年都开。”江淑禾说，“但没人管，自己开的。”
“你不管？”
“不会管。”
郁尧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了看。树很高，花开得很密。风一吹，碎花瓣飘下来，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接了几片，放在掌心里。花瓣很小，金黄金黄的，像撒碎的星星。
“你平时周末都干嘛？”张琳菲问江淑禾。
“看书。写东西。”
“一个人？”
“嗯。”
张琳菲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她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把脚搭在另一把石凳上。郁尧也坐下来。江淑禾坐在对面。三个人围着一桌桂花。
“你写的小说呢？”郁尧问，“那个黑色笔记本里的。”
江淑禾看了她一眼。然后她站起来，回屋拿了一个黑色笔记本出来。她翻开某一页，推到桌子中间。
“这一段还没写完。”
郁尧低头看。张琳菲也凑过来。纸上写着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女生每天在图书馆看书，她总坐在靠窗第三排，因为那个位置能看到实验楼二楼编辑部的窗户。女生从来没跟编辑部里的那个人说过话。但她每天都会在笔记本上写一句话。有时候是“今天他穿了一件蓝衬衫”，有时候是“今天他的笔掉了，捡了两次”。
张琳菲看了两页，抬起头：“你这是写你自己吧？”
江淑禾的耳朵尖红了。她把笔记本合上，收回去。
“没有。虚构的。”
“你骗谁呢。靠窗第三排。实验楼二楼。这不就是我们学校吗？”
“张琳菲。”郁尧看了她一眼。
张琳菲闭嘴了。但她嘴角弯着，一副“我什么都懂了”的表情。江淑禾把笔记本抱在怀里，低头看着桂花树。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觉得……写得怎么样？”
“好。”郁尧说。
“太软了。”张琳菲说，“全智妍不是说你结尾太软了吗。你该狠一点。”
江淑禾看了她一眼。然后她点了点头。
保姆阿姨中午回来了，给她们做了午饭。三菜一汤，番茄炒蛋、红烧排骨、炸鸡翅，紫菜蛋花汤。三个人在餐桌上吃。张琳菲吃了三碗饭，把排骨全挑走了。江淑禾不跟她抢，默默地吃番茄。郁尧夹了两块排骨放回江淑禾碗里，江淑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吃了。
吃完饭，继续写作业。下午三点多，张琳菲的数学卷子终于写完了。她伸了个懒腰，整个人往后仰，椅子两条腿翘着，摇摇晃晃的。江淑禾在旁边写语文摘抄，写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的“鹜”字，笔尖顿了一下。
“你写错了。”郁尧看了一眼。
“鹜字下面是鸟，不是乌。”
江淑禾低头看了看。然后她拿橡皮擦掉，重新写了一遍。张琳菲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字真难写。你们语文课代表和编辑部的人写东西，我们体育生不掺和。”
“你体育生怎么了。你篮球队的，周记不也写了A吗。”郁尧说。
“那是老陈给面子。”
江淑禾把语文摘抄写完了。她合上作业本，把笔记本摊开。她又开始写了。这一次她没藏着。张琳菲和郁尧都能看到她在写什么。她写的是图书馆里的那个女生。今天女生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他今天笑了。”然后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很小，很轻。
郁尧看了一会儿。张琳菲也看了一会儿。然后张琳菲忽然说了一句：“江淑禾，你要是有天把本子给他看，我请你在老徐烧烤吃一个月。”
江淑禾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张琳菲。张琳菲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请不起。”江淑禾说。
“我零花钱够。你写就是了。”
江淑禾低头继续写。但她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快，被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
五点多的时候，郁尧和张琳菲收拾书包准备走。江淑禾站在门口送她们。三个人换好鞋，张琳菲先出了门。郁尧走在后面。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江淑禾一眼。
“你写得真的好。”她说。
江淑禾看着她。
“那个图书馆的女生的故事。我想看结局。”
江淑禾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按了一下。
“还没写完。”
“写完给我看。”
江淑禾点了点头。很轻，但确实点了。郁尧出了门。铁艺门在身后关上。张琳菲站在香樟树下等她，书包斜挎着，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叼了一根棒棒糖。
“她家真安静。”张琳菲说。
“嗯。”
“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怪冷清的。”
郁尧没接话。两个人沿着小区里的香樟道往外走。桂花香一直送到大门口。上了公交车，张琳菲靠窗坐着，郁尧坐她旁边。车窗外的清江市区慢慢热闹起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你说她那个故事会是什么结局？”张琳菲忽然问。
“不知道。”
“我觉得那女生该把本子给他看。不然写来干嘛。”
郁尧想了想。她想起自己画了一整本速写。想起那张分班名单背面，歪伞下面两个人。想起那艘秦淮河上的小船。她也没给任何人看过。
“也许还没到时候。”她说。
张琳菲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窗外的梧桐树一排排往后退。郁尧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她没看。但她知道，大概是排练通知。明天复课。晚上排练。他又会在路灯下面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