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盐水鸭 十月三号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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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号下午，大巴驶进清江市区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天上。
郁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慢慢滑过去。玉兰中学的校门，解放东路的梧桐树，碧水苑的淡粉色外墙。大巴在校门口停稳，陈盼站起来说了几句“回去好好休息，下周照常排练”之类的话，大家就各自拖着行李散了。
张琳菲的妈妈周南枝开车来接她，顺带把郁尧也捎上了。后备箱里放着张琳菲的篮球包，一股汗味。张琳菲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她：“你拿奖了？”
“第二名。”
“可以啊！奖杯呢？”
“在陈老师那。”
“那你带什么回来了？”
郁尧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去。是一个烤鸭形状的冰箱贴，上面印着“金陵”两个字。张琳菲接过去看了一眼，翻了个白眼：“就这？”
“特产。”
“你抠死算了。”
碧水苑楼下，郁尧拖着行李箱刚从车上下来，三栋二楼的窗户就“啪”地推开了。
“姐——”
郁哲的脑袋从窗户里探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大概是在沙发上滚了一下午。他缩回去，过了几秒，楼道里响起啪嗒啪嗒的拖鞋声。单元门被撞开，郁哲冲出来，直接扑到她行李箱上。
“姐！你回来了！比赛怎么样？第几名？有没有给我带金陵特产？”
郁尧把行李箱从郁哲怀里抽出来，往楼上拖。郁哲跟在她后面，嘴巴不停：“盐水鸭有没有？我听同学说金陵盐水鸭特别好吃，你买了吗？”
郁尧进了家门，换了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个烤鸭冰箱贴，递给他。
郁哲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他的脸垮了：“啊？就这个？冰箱贴？不是盐水鸭啊？”
“冰箱贴也是鸭子。”
“我要能吃的！”
沈清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红笔，大概是在批作业。她走到客厅，抬手在郁哲后脑勺上敲了一下：“你个好吃鬼，脑袋里面就想着吃。你姐刚回来，水都没喝一口。”
郁哲捂着脑袋躲到沙发后面：“我就问问嘛。”
沈清看了郁尧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走过来，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瘦了。”
“没有。”
“眼睛倒是亮的。”沈清笑了一下，转身往厨房走，“先洗澡吧。你爸刚打电话来，说今天不在家吃了，晚上下馆子。”
“下馆子？”郁哲从沙发后面蹦出来，“吃什么？”
“你爸说去吃烧烤。还有大闸蟹。”
郁哲欢呼一声，冲进自己房间换衣服。郁尧拖着行李箱回房间。她把长笛盒放在书桌上，打开看了一眼。笛身完好，银键上还残留着金陵舞台的温度。她合上盒子，把防尘袋挂到门后面。黑裙子还叠在里面，拉链没拉，裙摆露出一角，银点在台灯下闪了一下。
她洗了澡，换了件干净的长袖。出来的时候郁哲已经在客厅蹦跶了，穿着一件领子翻了一半的卫衣，裤子穿反了又换回来。沈清在玄关换鞋，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了。”
四个人下楼。郁远航已经在楼下了，难得没穿港务局的工装，换了件深蓝色的夹克。他站在车旁边，看到郁尧下来，没说什么，只是把副驾驶的门拉开了。郁尧坐进去。郁哲和沈清坐后排。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六点。刚到家就打电话定了位置。”
“什么位置？”
“老徐烧烤。西大街那家。”
车开了十分钟就到了。老徐烧烤在西大街拐角，门面不大，几张桌子摆在外面，炭炉烧得通红。沈清跟老板打了招呼，点了菜。郁远航要了一箱啤酒，给郁哲点了瓶可乐。
烧烤先上来的。羊肉串、鸡翅、烤茄子、烤韭菜，堆了一桌子。郁哲左手一串右手一串，吃得满嘴油光。沈清给他擦嘴，被他躲开了。郁远航慢悠悠地剥毛豆，偶尔喝一口啤酒。
大闸蟹最后上。八只，捆着绳子，蒸得通红。沈清给每人分了一只。郁尧掰开蟹壳，蟹黄满得溢出来，金灿灿的。她蘸了姜醋，咬了一口。鲜得眯起眼。
“你金陵的鸭血粉丝吃了没？”郁哲嘴里塞着蟹肉问。
“吃了。”
“好吃吗？”
“好吃。”
“比清江的好吃？”
郁尧想了想：“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金陵的不放香菜。”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郁远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剥蟹。沈清在旁边给郁哲擦嘴，也没问。但郁尧总觉得妈妈的余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吃到一半，郁尧的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许晓棠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家的客厅，配了一行字：“我到家了！你到了没？”
她回：“到了。在吃烧烤。”
许晓棠秒回：“大闸蟹？”
“嗯。”
“馋了。”
郁尧笑了一下。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抬头的时候，发现郁远航正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他把手里剥好的蟹肉放进了她的盘子里。
“吃。”
就一个字。郁尧低头吃了。
吃完烧烤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郁哲在车上就睡着了，被郁远航背上了楼。沈清给他换了睡衣扔到床上。郁尧回了自己房间。她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来。长笛盒就在桌角。她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张分班名单。夹在语文书里，翻到背面。歪伞下面两个人。高的那个，矮的那个。旁边是小太阳和苹果花。她在金陵画的那条裙子还在，黑裙子上面多了几颗星星。她想了想，用铅笔在最底下又添了一笔。一艘小船。画在河边。船上有两个人，一高一矮。她把名单合上，夹回书里。
窗外，解放东路的路灯亮着。梧桐叶落了满地，被风扫成一堆。对面樱花小区五栋302的灯亮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躺到床上。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到了，晚安。”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她把那四个字看了两遍。然后回了一个字：
“嗯。”
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她闭上眼。今天没有排练。明天也不用早起。但她睡不着。她在想一件事。秦淮河边那碗没有香菜的鸭血粉丝。还有他在路灯下拍她头顶的那一下，很轻，像拍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她闭上眼。手指在床单上按了一遍音阶。低音，中音，高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