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名次 下午两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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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比赛正式开始。
后台的化妆间里挤满了人。各校的队伍轮流用镜子，空气里飘着发胶和粉底的味道。玉兰中学的三十多个人分到一间不大的休息室，陈盼站在门口，把所有人赶出去排队：“别都缩在里面。去走廊上把乐器暖一暖。”
郁尧抱着长笛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谱架上。她把第三乐章的谱子摊开，手指在银键上无声地按了一遍。许晓棠站在她旁边，单簧管已经装好了，含着一片新哨片，嘴里在默念谱子，嘴唇一动一动的。
前面的节目一个接一个过去。走廊尽头的舞台传来掌声，一波一波的。第七个节目是一所省重点中学的管乐团，吹了一首进行曲，铜管声部嘹亮得隔着墙都震耳朵。第八个节目是弦乐合奏，莫扎特的小夜曲，柔柔的，像绸缎铺开。
“第九个，玉兰中学。”舞台监督拿着对讲机走过来，敲了敲休息室的门，“五分钟后上台。”
陈盼拍了拍手。所有人站起来。郁尧把长笛盒合上，抱在怀里。许晓棠在旁边深吸一口气，哨片在嘴里转了一圈。许棠拎着鼓槌站在后面，双脚原地跳了两下。小提琴声部的四个女生围成一圈，手叠在一起，小声喊了句“加油”。
走廊很窄。三十多个人排成一列，从休息室往后台走。经过观众席侧面的入口时，郁尧无意间往观众席看了一眼。人很多，黑压压的一片。她的目光扫过前排，扫过中间，最后停在左侧靠边的位置。白T恤。他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后台的幕布很厚，红色的丝绒，从地面一直垂到天花板。站在幕布后面，能听到前台观众席的嗡嗡声。郁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抖。她深吸一口气。
陈盼从侧幕条走出来，站在指挥台的位置上。她今天穿着正式的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乱。她扫了一眼后台，所有人都站好了。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面朝观众席。
灯光暗下来。舞台灯亮起来。观众席的嗡嗡声慢慢静了下去。郁尧闭上眼睛。她听到陈盼的指挥棒在空中划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她感觉到了，那是一个起拍的弧线。钢琴起了前奏。第一个音符落在空气中，干净得像一滴水。弦乐跟进。木管铺底。打击乐轻轻敲了两下镲。她的长笛在第八小节进入。她深吸一口气，吹出第一个音。
舞台很大。声场很好。灯光照在她黑色A字裙的银点上，闪成一片碎星。她的气息比彩排时更稳，长笛的声音从她唇边出发，在舞台上方回荡，和整个乐队的声波融在一起。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微微震动，大提琴的低频从脚底传上来。吹到独奏段落的时候，她站在长笛声部的最前排，身体微微后仰，眼睛半阖。手指在银键上跳跃。三十二个小节，一个音都没有错。
最后一个音收尾的时候，她的气息拉得很长。渐弱。像日落时最后一道光从地平线上消失。陈盼的指挥棒在空中停了一拍，然后轻轻落下。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从观众席涌上来，像潮水一样铺满了整个舞台。
郁尧放下长笛。她的手心全是汗。她跟着乐队站起来，鞠躬。灯光很亮，看不清台下的人。但她朝着左侧靠边的方向看了一眼。掌声很响。她不知道那个白T恤的身影有没有在鼓掌。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后台一片沸腾。许晓棠抱着单簧管在走廊里蹦，差点把旁边大提琴的琴盒撞翻。许棠拎着鼓槌挨个跟人击掌。小提琴声部的四个女生围在一起尖叫。陈盼从侧幕条走进后台，脸上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但她拍了一下郁尧的肩膀，很用力。
“独奏不错。”她说。
就四个字。然后她转身去安排后面的事情了。
所有节目结束之后，全体参赛队伍回到舞台。主持人开始宣布名次。第三名是一所民办高中的民乐团。第二名——
“玉兰中学。”
掌声炸开。郁尧站在队列里，跟着所有人一起鼓掌。许晓棠在旁边尖叫，许棠用鼓槌敲了一下旁边长号手的肩膀。陈盼站在队伍最前面，接过奖杯，举起来。灯光照在奖杯上，银色的表面反射出一片光。台下闪光灯闪成一片。
郁尧站在舞台上，手还在鼓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长笛。银色的笛身上映出舞台的灯光，还有她自己的脸。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她六岁，第一次上台吹《小星星》。沈清在台下哭得比谁都凶。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后来她知道了。
下了台之后，走廊里乱成一片。各校的队伍收拾乐器，家长在门口等着。郁尧抱着长笛盒往外走。许晓棠跟在她后面，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郁尧停了脚步。
全雨轩站在观众席出口的旁边。手里拿着那瓶喝了一半的水。他看着她走过来，站直了身体。
“恭喜。”他说。
“谢谢。”
许晓棠在后面“哦”了一声，识趣地往旁边走了。走廊里人来人往，但郁尧觉得周围很安静。
“你什么时候回去？”她问。
“明天早上。大巴。”
“你住那个快捷酒店？”
“嗯。”
“今天还住一晚？”
“嗯。”
她低头看着长笛盒。全雨轩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盒牛奶。和清江那个牌子一模一样。
“这里也有卖？”郁尧愣了一下。
“我带过来的。”
“你从清江带了一盒牛奶到金陵？”
全雨轩没回答。他把牛奶放在她长笛盒上面，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停住，回头看她。
“你吹得很好。比我听过的都好。”
然后他走了。书包斜挎着，步子很大。走廊尽头是酒店的方向。郁尧站在原地，长笛盒上面那盒牛奶还带着他口袋里的温度。她低头看了看。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许晓棠从旁边凑过来，看看她的脸，又看看她手里的牛奶。
“你眼睛红了。”
“没有。”
“你就有。”
郁尧没理她，抱着长笛盒和牛奶往外走。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金陵的夜风迎面吹来，凉凉的。银杏树的叶子落了满地，金黄一片。她踩上去，咔嚓咔嚓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牛奶。已经喝完了。空盒子被她捏得有点扁。她没扔。她把它放进了书包侧袋里，和那张分班名单放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