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联排 十月二号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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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号早上六点半，酒店的叫早铃响了。
郁尧睁开眼的时候，许晓棠已经在卫生间刷牙了。她刷得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喊：“郁尧！快起来！陈老师在群里发了，七点集合，先去场馆吃早饭！”
郁尧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昨晚睡得不深，梦里全是银杏叶子和路灯。她洗漱完，换好校服，把演出服仔细叠好放回防尘袋里，抱着长笛盒下楼。
大巴已经在酒店门口等着了。三十多个人陆续上车，有人啃着面包，有人对着手机背谱子。陈盼站在车头清点人数，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流程表。
“到了场馆先吃早饭。八点开始联排，按节目单顺序走台，每个声部单独试音。我们是第九个节目，大概十点半轮到。”她把流程表递给旁边的学姐，“都别迟到。试音是最后一次调整机会。”
金陵的早晨比清江凉不少，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郁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银杏树从街边一排排往后退去，金黄的叶子被环卫工人扫成堆，堆在路牙子边上。大巴拐过两个街口，文化艺术中心白色的流线型屋顶出现在视野里。
八点整，所有人站在后台的排练厅里。早饭是酒店打包的，一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面包、鸡蛋和一小盒牛奶。郁尧站在谱架旁边吃，许晓棠站在她旁边，边吃边翻单簧管的谱子。
“第三乐章你那段独奏，我数了一下，一共三十二小节。”许晓棠说。
“嗯。”
“你气够吗？”
“够。”
“你昨天彩排的时候吹得挺好。陈老师没说什么。”
“她没说什么就是还行。”
许晓棠咬了一口面包：“你紧张不？”
郁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今天手没抖。她摇了摇头。
八点半，联排正式开始。第一个节目是一所民办高中的民乐团，演奏《金蛇狂舞》。排练厅的门半开着，郁尧能听到里面的锣鼓声和笛子声，热热闹闹的。第二个节目是钢琴独奏，肖邦的《革命练习曲》，弹得飞快。第三个、第四个……每个节目大概走一遍台，试一下声场，再跟灯光音响对一下。
轮到玉兰中学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陈盼站在排练厅门口，拍了拍手：“走，进场。”
三十多个人从后台侧门走上舞台。舞台很大，比清江的任何礼堂都大。观众席黑压压的，只开了几盏工作灯。台口的灯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但郁尧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微微有些弹性，是专门为乐团演奏设计的。
陈盼站上指挥台。她今天穿了正式的黑色西装，头发用发胶往后梳得一丝不乱。她环视了一圈，确认所有人就位。
“先走一遍第三乐章。从头到尾，不停。”
钢琴起了前奏。弦乐跟进。木管铺底。打击乐轻轻敲了两下镲。郁尧的长笛在第八小节进入。她深吸一口气，吹出第一句旋律。
舞台的声场比排练厅还要好。长笛的声音从她唇边出发，在舞台上方回荡，和整个乐队的声波融在一起，像一滴水落进湖里，涟漪向四面八方散开。她能感觉到地板在微微震动，大提琴的低频从脚底传上来。吹到独奏段落的时候，陈盼没有挥指挥棒，只是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三十二个小节。她吹完了。气息比平时长了一点，但最后一个音收得很干净。
陈盼抬起指挥棒，继续往下走。整首结束之后，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可以。第三乐章保持这个状态。第二乐章再来一遍，弦乐注意弓法。”
联排走完，音响师上来调话筒的位置。陈盼和舞台监督沟通了几句，然后让大家去后台休息。郁尧把长笛放回盒子里，坐在后台的折叠椅上。许晓棠递给她一瓶水。
“你刚才那段，比昨天彩排好。”许晓棠说。
“真的？”
“真的。你吹到中间那个高音的时候，我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
郁尧喝了一口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左手中指上的茧被水泡得有点软。她从后台的侧幕条往外看了一眼。观众席的灯已经亮了，舞台监督在台下走来走去，拿着对讲机说话。观众席前排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些人。
她扫了一眼。然后定住了。
观众席左侧靠边的位置，坐着一个白T恤的男生。他手里拿着一瓶水，书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他坐得很端正，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和别人说话。他低着头，像是在看手里的节目单。
郁尧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她退回后台，靠在墙上。许晓棠凑过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你又骗人。”许晓棠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表情变得意味深长，“哦——”
“别哦。”
“那个天天在校门口等你的？”
郁尧没说话。
“他来了？在金陵？”
“嗯。”
“他怎么来的？”
“大巴。”
许晓棠瞪大眼睛：“他坐四个小时大巴来看你比赛？”
郁尧低头喝水。她的耳朵尖有点烫。许晓棠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把面包塞进嘴里：“行吧。那我今天好好吹，不能在他面前丢人。”
郁尧抬头看她。许晓棠冲她眨了眨眼，两颗虎牙露出来。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走了走了。陈老师叫集合了。下午正式比赛，你给我把那段独奏吹好。听见没？”
“听见了。”
郁尧把长笛盒抱在怀里。从侧幕条走过的时候，她又往外看了一眼。观众席上的人多了起来，那个白T恤的身影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他没有看后台的方向。他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着。
郁尧收回目光，走进后台的人群里。长笛盒在她怀里，温热的。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盒子打开。长笛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银色的按键被顶灯照得发亮。她用绒布擦了一遍，又按了一遍音阶。低音，中音，高音。
下午两点，比赛正式开始。玉兰中学第九个上场。她站在后台等着，听着前面的节目一个接一个过去。掌声一波一波传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中指上的茧。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上台，六岁，吹《小星星》。台下黑压压的人。她不怕。现在她也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