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金陵 十月一号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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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号早上六点半，玉兰中学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大巴。
天刚蒙蒙亮，解放东路的梧桐叶被晨风扫成一堆一堆的。郁尧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箱子里除了换洗衣服就是长笛盒。防尘袋挂在行李箱拉杆上，黑裙子安静地躺在里面。
沈清早上五点半就起来给她煮了鸡蛋，又塞了一盒牛奶在书包侧袋。郁远航难得没去上班，站在门口看着她穿鞋。他没说什么，只是在她出门的时候，把她的围巾从衣架上拿下来递了过去。
“金陵比清江冷。”
“嗯。”
“别一个人乱跑。”
“嗯。”
他拍了拍她的肩。郁尧出了门。
张琳菲已经在楼道口等她了。她周六早上本来有篮球训练，但今天专门起了个大早送她。两个人沿着解放东路走，经过樱花小区门口时，郁尧的目光扫了一眼。没有人。她收回视线。
“到了给我发短信。”张琳菲说。
“知道了。”
“别跟陌生人说话。”
“我又不是小孩。”
“你在我眼里就是小孩。”张琳菲把一包饼干塞进她书包侧袋里，“路上吃。大巴要坐四个小时。”
校门口已经站了二十多个人。陈盼拿着名单在点名，旁边几个家长在帮忙搬乐器。大提琴和低音提琴装进大巴底层的行李舱，钢琴没法带，陈盼说金陵那边有提供。许晓棠拖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挤过来：“郁尧！你坐哪？”
“随便。”
“坐一起！”许晓棠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我占了个靠窗的位置。大巴后面还有空座，咱们可以横着坐。”
陈盼拿着喇叭喊了一声：“上车！按声部坐，别乱。”
三十多个人陆续上车。郁尧和许晓棠坐在大巴中后排靠窗的位置。许晓棠靠窗，郁尧坐过道。前面几排是小提琴声部的四个女生，后面是管乐。陈盼坐在最前面，旁边是司机。后排男生在打牌，小号手和长号手已经闹起来了。
七点整，大巴发动了。
郁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玉兰中学的校门越来越小，解放东路的梧桐树往后退去，碧水苑的楼顶闪过一瞬。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樱花小区方向。五栋三楼的窗户亮着灯。
许晓棠已经把零食掏出来了：“你吃不吃薯片？我妈买的，原味的。”
“一会儿再吃。”
“你是不是晕车？”
“不晕。”
“那你看起来怎么没精打采的？”
郁尧没回答。她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盒牛奶。沈清给的，常温的利乐包。和全雨轩每天给她的那个牌子不一样。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望着窗外。
高速上没什么好看的，灰蒙蒙的天，路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许晓棠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广播站的事——学姐安排她下周主持一个新栏目，叫“午间轻音乐”。她问郁尧能不能来录一段长笛当片头。
“陈老师同意就行。”
“我去跟她说！你就吹《梁祝》开头那一小段，我拿手机录。”
“手机录效果不好。”
“那怎么办？”
“让殷荣勖用广播站的设备录。”郁尧说完愣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句话。许晓棠也看了她一眼，笑起来：“你现在说话越来越顺溜了。”
十一点，大巴开进金陵市区。高楼多了起来，梧桐树比清江的更老更高，叶子已经黄透了，铺了一地。大巴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从隧道出来的时候，郁尧看到了金陵的城墙，灰色的砖石，绵延不绝，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许晓棠趴在窗户上看：“那是明城墙？”
“应该是。”
“好大。”
大巴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停在一家酒店门口。酒店不高，七八层，外墙是米白色的，门口种着两排银杏，叶子金黄。陈盼站起来拿着喇叭说：“到了。下车，拿好行李。乐器统一放一楼会议室。女生住三楼，男生住四楼。半小时后餐厅集合吃午饭。”
郁尧拖着行李箱下车。金陵的空气确实比清江凉，带着一点桂花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许晓棠在旁边打了个喷嚏。
一楼大堂很宽敞，前台旁边的签到桌上放着房卡。陈盼和两个高二学姐在分配房间。郁尧和许晓棠分到一间，三楼靠里的标间。两个人拖着箱子进电梯。许晓棠一进门就把箱子扔在床上，扑到被子上打了个滚：“累死了。”
郁尧把长笛盒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酒店后面的小花园，种着几棵银杏，叶子落了满地。远处能看到一排老建筑的屋顶，灰瓦白墙，应该是老城区。
“你在看什么？”许晓棠从床上爬起来。
“没什么。”
“想家了？”
“没有。”
“那就是想人了。”许晓棠凑过来，笑得有点贼，“谁啊？张琳菲？”
“没有。”
“那就是——”许晓棠做了个思考的表情，然后忽然眼睛一亮，“那个每天在校门口等你的？”
郁尧没接话。她把窗帘拉上，转身去卫生间洗手。
“你不说我也知道。”许晓棠在后面喊，“你每天晚上排练完，校门口路灯底下都站着一个人。我又不瞎。”
郁尧拧开水龙头，水冲在手心上，凉凉的。她没回头。
中午在酒店餐厅吃饭。圆桌，十人一桌。郁尧和许晓棠坐在一起，旁边是打击乐的吴虑和两个小提琴手。菜是酒店配好的团餐，红烧肉、糖醋鱼、炒时蔬、番茄蛋汤。许晓棠吃得风卷残云，一边吃一边抱怨火车上的盒饭有多难吃。许棠在旁边跟她抢最后一块红烧肉。
陈盼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们这桌坐下。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上的消息。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下午两点彩排。金陵文化艺术中心。大巴一点一刻楼下集合。都别迟到。”
吃完午饭，郁尧回房间休息了二十分钟。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许晓棠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巴微微张着。郁尧从书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张琳菲的，上午十点发的：“到了没？训练累死了。你那边怎么样？”
她回了一条：“刚到。下午彩排。”
然后她翻到短信列表，往下滑。还有一条短信，是昨晚的。一个陌生号码。她点开看了看，只有四个字：“好好吹。”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她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然后锁了屏。闭上眼。
一点一刻，所有人准时上了大巴。金陵文化艺术中心在城东，大巴开了二十分钟。建筑很大，白色的流线型屋顶，像一艘搁浅在陆地上的船。台阶很多，门口立着巨大的海报，写着“全省中学生管弦乐展演”。
后台很大，走廊里挤着好几所学校的队伍。穿各种演出服的学生走来走去。郁尧抱着长笛盒跟在陈盼后面，穿过走廊，走进一个宽敞的排练厅。厅里有一架三角钢琴，黑色漆面擦得锃亮。弦乐区、管乐区、打击乐区都标得清清楚楚。
陈盼站上指挥台，拍了拍手：“全体就位。先走一遍台，找站位，再合奏。”
郁尧找到长笛声部的位置，坐在谱架前。她环顾四周。排练厅的天花板很高，灯光明亮，站在这里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许晓棠坐在她旁边，正在拆单簧管的管身，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仔细检查每一个按键。
“你紧张？”郁尧问。
“有点。”许晓棠难得没有说一大串话。她检查完单簧管，把哨片含在嘴里润了润，然后看了郁尧一眼，“你不紧张？”
“还好。”
“骗人。你手指都在抖。”
郁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长笛举到唇边，深吸一口气，吹了一个长音。音色在排练厅里回荡，干净、透亮。手稳了。
陈盼站在指挥台上，举起指挥棒。“第三乐章，从头来。”
钢琴起了前奏。弦乐跟进。木管铺底。打击乐轻轻敲了两下镲。郁尧的长笛在第八小节进入，吹了一段流动的旋律。排练厅的音响效果很好，长笛的声音和整个乐队融在一起，像溪水流过石头。
一遍走完，陈盼放下指挥棒，沉默了两秒。
“可以。”她说，“比在学校好。这厅的声场适合你们。”
许晓棠松了口气，把单簧管搁在膝盖上。郁尧放下长笛，手指按了按按键上残留的温度。排练厅的灯光明晃晃的，照得所有黑色演出服上的银点闪闪发光。她坐在座位上，周围是三十多个人，弦乐、管乐、打击乐，黑压压一片。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长笛。银色的按键被顶灯照得反光，映出她自己的脸。小小的，模糊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晚上在校门口，路灯下面，全雨轩问她金陵的舞台大不大。她说不知道，应该不小。现在她知道了。舞台很大。但她不怕。
彩排结束回酒店的路上，大巴车里安静了许多。大家都在看手机或者打瞌睡。郁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金陵的夜色。路灯从车窗边一闪一闪地过去，梧桐树影影绰绰。许晓棠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呼吸打在她校服袖子上，温温热热的。
郁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条短信还亮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