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三人行 周五中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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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中午，食堂挤得像春运。
郁尧端着餐盘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张琳菲在前面开路，一只手举着餐盘，另一只手拨开挡路的人，气势像个推土机。江淑禾跟在最后面，端着汤碗，步子很小，每走一步都怕洒出来。
“那边那边！”张琳菲指了个靠窗的位置。三个人刚坐下来，张琳菲就开始抱怨：“今天红烧肉只剩肥的了，这食堂大妈手还抖，给我的全是土豆。”
郁尧把自己盘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给她。张琳菲也不客气，筷子一伸就接住了。
“你排练怎么样？”张琳菲嚼着肉问。
“还行。陈老师让我每天去。”
“每天？你作业写得完？”
“回去写。”
“你昨天几点睡的？”
“十一点半。”
张琳菲瞪了她一眼：“你疯了。你以前十点就睡。”
郁尧低头扒饭，没接话。
江淑禾在旁边小口喝汤，碗几乎没离开过嘴边。她的餐盘里全是素菜——青菜，豆腐，番茄炒蛋。张琳菲瞟了一眼：“你怎么天天吃草？”
“我不爱吃肉。”
“你属兔的？”
江淑禾没理她，继续喝汤。
“对了。”张琳菲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你俩知道吗，隔壁十八班那个林禹添，就是军训时候唱歌那个。他们班的人说他期中考之前已经把高二物理自学完了。”
郁尧筷子顿了一下。林禹添。全雨轩的初中同学，物理竞争对手。她见过他几次，都是在走廊上，高高瘦瘦的，戴细框眼镜，走路很快，像是赶着去解一道没解完的题。
“他那么厉害？”郁尧问。
“省一等奖，比全雨轩还早一年拿的。两个人从初中就开始比。”张琳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怪，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刻意说出来的。她低头扒了两口饭。
江淑禾放下汤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轻声说了一句：“他文章写得也不错。”
张琳菲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校刊。上期有一篇物理竞赛的稿子，他写的。文笔很干净。”
“你连物理竞赛的稿子都看？”
“我每篇都看。”
张琳菲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但她低头的时候，筷子在盘子里戳了半天也没夹起东西。
食堂门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几个女生推搡着，有人小声说“来了来了”。郁尧抬头看了一眼，是十八班的几个人，其中就有林禹添。他走在几个男生中间，个子比旁边的人高出半个头，戴一副细框眼镜，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只穿了件黑T恤。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又像是没在听。
他经过郁尧她们这桌时，脚步顿了一下。
“郁尧。”
三个人同时抬头。
林禹添站在她们桌边，手里拿着餐盘，目光扫过郁尧，又扫过江淑禾，最后落在张琳菲身上。停留了大概一秒。然后他又看回郁尧：“你上期那篇《梧桐》写得不错。我看了。”
郁尧愣了一下：“校刊上的？”
“嗯。署的笔名‘木尧’，我猜是你。”
“你怎么猜到的？”
“全校语文范文我都看过。文风认得出来。”他推了一下眼镜，“作业你收得也很齐，比上届那个课代表强。”
说完他点了一下头，端着餐盘走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郁尧低头继续吃饭。等她再抬头的时候，发现张琳菲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很明显，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她盯着林禹添的背影，筷子悬在半空，像被施了定身术。
“张琳菲。”郁尧叫她。
“干嘛。”
“你脸红了。”
“没有。”张琳菲猛地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得像青蛙，“食堂太热了。”
郁尧看了江淑禾一眼。江淑禾正用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粒米，嘴角微微弯着。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弯着的嘴角说明她什么都看见了。
“你们说他文章写得好。”张琳菲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校刊每期都看？物理竞赛的稿子都看？你是不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江淑禾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看东西是我的习惯。”她说，“校刊、黑板报、食堂菜单、操场边的公告栏。我都看。”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张琳菲问。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紧张。
江淑禾想了想：“他的字很好看。物理竞赛稿的手写版我看过，他在广播站门口贴过一张，字迹很工整。但写‘解’字的时候最后一笔会往上挑，说明他写完会检查两遍以上。”
张琳菲愣了两秒，然后把脸埋进餐盘里：“你连这个都看。”
“习惯。”江淑禾又重复了一遍。
郁尧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张琳菲从餐盘里抬起头瞪了她一眼，但自己也笑了。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的时候汤洒了两滴在桌上，她用手背胡乱抹了。
“行吧。”她说，“你俩一个吹长笛，一个看字迹，都是怪人。就我正常。”
“你正常？”郁尧说，“你刚才盯着他看了三十秒。”
“郁尧！”
江淑禾在一边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书页。张琳菲转头看她，她立刻收住笑，端起汤碗继续喝。
三个人在食堂坐到快打铃。张琳菲把郁尧盘里的瘦肉全挑走了，又抢了江淑禾半块豆腐。江淑禾不跟她争，默默地把自己盘里的番茄炒蛋分了一半给郁尧。郁尧没推辞，接过来吃了。
走出食堂的时候，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操场上明晃晃的。三个人并排走在梧桐道上。张琳菲走在中间，左边郁尧，右边江淑禾。她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忽然笑了。
“干嘛？”郁尧问。
“没干嘛。”张琳菲把手往两边一伸，一手搭一个，“就是觉得挺好的。”
郁尧被她搭着肩膀，步子有点不稳。江淑禾被搭着另一只肩膀，整个人都歪了一下，但她没躲。三个人就这么歪歪扭扭地走在梧桐道上，影子被正午的太阳压在脚底。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张琳菲忽然松开手，朝操场那边看了一眼。郁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操场边的篮球架下，几个男生在打球。其中一个戴着细框眼镜，投篮姿势很标准，球空心入网，干净利落。是林禹添。张琳菲收回目光，推着郁尧和江淑禾往教学楼里走：“走了走了，上课了。”
但郁尧看到她进门之前又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
江淑禾也看到了。她在郁尧耳边轻声说了四个字：“交感神经。”
郁尧差点笑出声来。
下午的课郁尧没怎么听进去。她趴在桌上，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一朵苹果花。然后画了两朵，三朵。三朵挨在一起。她在中间那朵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张”，左边那朵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江”，右边那朵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郁”。
画完了，她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笔把三个名字都划掉了，换成了一朵、一朵、一朵。三朵苹果花，挤在同一根枝条上。她把草稿纸翻了过去。窗外的梧桐树上，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踩得叶子一颤一颤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