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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未寄的锦书

      卷一·未寄

      第九章当时明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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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宋神宗元丰五年,春。汴京。

      晏几道坐在自己的书房里。书房不大,四面墙,三面是书架。书架上的书摞得歪歪斜斜的,有的横着,有的竖着,有的干脆堆在地上。地上也堆着书。人走进去,要侧着身。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书桌。桌面是紫檀的,是他父亲留下来的。父亲用了几十年。桌面上有划痕。有墨渍。有茶迹。有他父亲趴在上面写词时,袖子磨出来的两道浅浅的凹槽。凹槽很深。摸上去能感觉到。他小时候常常摸那两道凹槽。摸的时候,他觉得父亲还在。父亲坐在桌前。父亲在写词。父亲写“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他站在旁边看。父亲回头。父亲说:“几道,你看什么?”他说:“看爹写字。”父亲笑了。父亲说:“那你学。”他说:“好。”他就学了。学了半辈子。学到现在,他四十五岁了。他坐在父亲坐过的椅子上。他面对着父亲用过的书桌。桌上放着父亲用过的砚。砚是端石的。是父亲在陈州做官时买的。父亲用了十几年。现在归他了。他摸着那方砚。砚身温润。砚池里有一点残墨。干了。黑黑的。像一颗缩了水的、干瘪的泪。

      窗外是春天。春天来得很慢。慢到让人觉得,冬天还没走。可柳树绿了。院子里的海棠开了。粉白的花瓣,在风里一片一片地飘。飘到窗台上。飘到书桌上。飘到他摊开的纸上。他坐在那里。他没有写字。他写了半辈子词。可他今天写不出来。他知道为什么。因为今天是一个人的忌日。她的忌日。不,不是忌日。她没死。她活着。在某个地方。活着。可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他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他只知道,他失去她,已经七年了。七年前的今天,他最后一次见到她。她穿着两重心字罗衣。她抱着琵琶。她弹了一曲。然后她走了。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叫小蘋。她是一个歌女。她在朋友沈廉叔家里弹唱。沈廉叔和陈君宠是晏几道最好的两个朋友。他们家里养着歌女。不止一个。有四个。沈廉叔家里有两个。叫小莲和小鸿。陈君宠家里有两个。叫小蘋和小云。他常常去他们家里喝酒。喝酒的时候,他们就叫歌女出来弹唱。弹琵琶。唱他的词。唱他父亲写的词。唱别人写的词。他坐在席上。他端着酒杯。他听。他看。他看小蘋。小蘋站在帘子后面。她抱着琵琶。她弹。她唱。她唱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影子。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春天的风。像秋天的雨。像他父亲词里那些“无可奈何”和“似曾相识”。他听她的声音。他觉得自己醉了。不是酒醉。是声音醉。是词醉。是她醉。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只是去。去沈廉叔家里。去陈君宠家里。去听她弹。去听她唱。去看她。去看她站在帘子后面的样子。他看了很多次。很多年。他看到连他自己都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一直这样过下去。他喝酒。她弹唱。他写词。她唱他的词。他看着她。她低着头。他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可日子没有这样过下去。沈廉叔死了。陈君宠也死了。他们的家散了。那些歌女,有的嫁人了。有的去了别的勾栏。有的不知去向。小蘋也走了。她走的那天,他不在。他后来才知道。他去找过。他去沈廉叔家。门锁着。他去陈君宠家。门也锁着。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走了。他去了很多地方。他找了很多勾栏。他听了很多琵琶。他问过很多人。没有人知道小蘋去了哪里。她像是从汴京城的空气里蒸发了。彻底没了。他写了词。他写了很多词。他写小莲。他写小鸿。他写小云。他也写小蘋。可他从来没有写过一个名字叫“小蘋”的人。因为他在词里叫她“彩云”。他写“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他写“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他写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小蘋。可读者不知道。读者以为“彩云”是泛指。是比喻。是词人的想象。是梦里的人。没有人知道,彩云是一个人。是一个穿着两重心字罗衣的、抱着琵琶的、声音像春天的风的、微微低着头的、歌女。她叫小蘋。他认识她。他见过她很多次。他记得她。他一直在记得她。记得了七年。记得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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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他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那是元丰二年。春天。汴京。他去沈廉叔家里喝酒。沈廉叔新得了一个歌女。他神秘兮兮地说:“几道,我今天让你听一个好东西。新来的。叫小蘋。弹得好。唱得也好。你听了就知道。”他说:“好。”他坐在席上。沈廉叔让人去叫。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她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衫子。外面罩着一件两重心字罗衣。罗衣很薄。隐约看得见里面的衣纹。她的头发绾着。簪着一根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她抱着一把琵琶。琵琶是旧的。漆色剥落了大半。可擦得很干净。她走过来。她低着头。她站在帘子旁边。她没有看任何人。她等着。沈廉叔说:“小蘋,这是晏几道。晏殊的儿子。写词的那个。”她抬起头。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她又低下头。她说:“晏相公。”他点了点头。他说:“你叫什么?”她说:“小蘋。”他说:“好名字。”她说:“是沈官人取的。”他说:“你会唱什么?”她说:“晏相公的词。”他说:“哪一首?”她说:“《临江仙》。”他说:“你唱。”她拨了一下琵琶。弦动了一声。很轻。像一滴水落在石头上。然后她开口了。她唱的是他父亲写的《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她唱到“记得小蘋初见”时,他愣了一下。他看着她。她在唱自己的名字。她在唱他父亲词里的一个歌女的名字。他父亲词里的“小蘋”,跟她是不是同一个人?他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他父亲认识的那个小蘋,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可他听着她唱,他觉得那就是她。那就是她坐在那里。穿着两重心字罗衣。抱着琵琶。唱着“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那就是她。他父亲写的是一个歌女。他今天遇见了一个歌女。她叫小蘋。她穿着两重心字罗衣。她抱着一把旧琵琶。她在唱“琵琶弦上说相思”。他看着她。她唱完了。她抬起头。她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长。长到他觉得时间停了一下。然后她又低下头。她说:“唱完了。”沈廉叔说:“好。好。几道,怎么样?”他说:“好。”就一个字。他端起酒杯。他喝了。酒是辣的。辣得他眼睛发热。他放下酒杯。他看着帘子。她已经退到帘子后面去了。他看不见她了。可他觉得,她还在那里。还在帘子后面。还在抱着琵琶。还在低着头。还在微微地,呼吸。

      从那以后,他去沈廉叔家里的次数多了。他原来也去。可没有这么勤。现在他三天两头地去。他说是去喝酒。他说是去会朋友。他说是去谈词。可他自己知道。他是去听她弹琵琶。去看她站在帘子后面的样子。去听她说一句“晏相公”。他说不清他为什么这样。他见过很多歌女。他从小在富贵人家长大。他父亲是宰相。他家里养过歌女。他听过很多琵琶。他看过很多美人。可小蘋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她低头的样子。也许是她说话的声音。也许是她弹琵琶的时候,手指在弦上的那种轻柔。也许是她抬起头看他那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讨好。没有打量。没有勾引。没有奉承。就是看一眼。看看他是谁。看看他是不是在听。然后就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像院子里一棵不知名的花。开了。你没有注意。可它开了。你注意到了。它还在开。它不为你开。它也不为我开。它只是开。开自己的。小蘋就是这样。她在他面前。她弹。她唱。她安静。她不是对他好。她也不是对他不好。她就是她。他第一次遇见一个,不把他当“晏殊的儿子”看的人。她看他,看的是“晏几道”。一个来听曲的人。一个写词的人。一个喝酒的人。就这些。就这些。他坐在那里。他看着帘子。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走了很远的路的河。流着流着。忽然遇到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安安静静的。不拦他。不挡他。可他知道,他再也流不过去了。他的水,在这里打了一个旋。那个旋里,有她的名字。小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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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没握过她的手。他没对她说过“我喜欢你”。他没给她写过一首词。他去了很多次。他坐在那里。他喝酒。他听。他看。他走。就这样。来来去去。来来去去。像是同一条路上走了一百遍。可路边的花,他没有摘。他不敢。他为什么不敢?他不知道。他是晏几道。他父亲是晏殊。他从小读圣贤书。他知道礼。他知道义。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是歌女。他是士人。他可以在歌楼酒肆里听曲。他可以在朋友家里喝酒。他不能把一个歌女怎么样。他不能。他不能像那些浪荡子。他不能像那些轻薄人。他不能。他有他的体面。他有他的身份。他有他的家教。他有他父亲留下的名字。他不能。可这些“不能”后面,还有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有别的。也许他怕。他怕说了。她就走了。他怕说了。沈廉叔就不让他来了。他怕说了。他就再也听不到她弹琵琶了。他怕失去她。所以他什么都不说。他什么都不做。他只是来。只是看。只是听。只是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以为这样就能长久。他以为不说,就不会失去。可他错了。不说不等于拥有。不说不等于长久。不说,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到最后,连一个“说”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记得最后一次见她。那是元丰五年。春天。陈君宠家里。陈君宠病了。病得很重。他去看望。他坐在陈君宠的榻前。陈君宠握着他的手。陈君宠说:“几道,我不行了。”他说:“别胡说。你会好的。”陈君宠说:“我知道我不行了。我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就是她们几个。小蘋。小云。我走了,她们怎么办。”他说:“你别想这些。会有人照顾她们。”陈君宠说:“谁照顾?”他不说话了。陈君宠说:“几道,我托你一件事。”他说:“你说。”陈君宠说:“小蘋。你替我照顾她。”他愣住了。他说:“我——”陈君宠说:“我知道你常来。我知道你看她。我知道你什么都不说。你这个人,跟你爹一样。什么都放在心里。你爹写词。你写词。你们什么都能写出来。可你们什么都没说。”他说:“君宠。”陈君宠说:“我不说了。我累了。”他闭上眼睛。他睡着了。那天晚上。陈君宠家里摆了一桌酒。陈君宠不能起来。他让人把酒摆在外间。小蘋和小云出来弹唱。小蘋弹了一首。是小山词。是他写的词。他坐在席上。他看着小蘋。小蘋今天穿了两重心字罗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件。罗衣旧了。颜色褪了。可她还是穿着。她弹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他。这一次,她没有低头。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觉得,整个屋子都静了。只有她看着他。她说:“晏相公。”他说:“嗯。”她说:“我明天就走了。”他说:“去哪里?”她说:“不知道。陈官人的家人要把我们送走。也许是嫁人。也许是去别的勾栏。我不知道。”他说:“你不能不走?”她说:“不能。”他说:“为什么?”她说:“我是陈官人的人。陈官人走了,我就是别人的了。我不走,别人也会把我卖走。”他说:“我——”他说了一个字。停住了。他说不出来了。他想说“我买你”。他想说“我带你走”。他想说“你跟我回家”。他想说“我养你”。可他说不出口。他没有钱。他的俸禄很少。他养不起。他家里有妻子。有儿子。有女儿。他不能。他不能。他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他离她很近。近到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是皂角的味道。是旧衣裳的味道。是琵琶弦的味道。他说:“小蘋。”她说:“嗯。”他说:“你——”他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他想说“你等我”。他想说“我会想办法”。他想说“你别嫁给别人”。可他说不出口。他知道他没有办法。他知道他不会来。他知道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像一块石头。像一座桥墩。她看着他。她的眼里有东西在动。像水。像光。像琵琶弦在颤。她说:“晏相公,你保重。”她站起来。她走了。她抱着琵琶。她穿着两重心字罗衣。她走出门去。走进夜色里。走了。他站在那里。他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吞了。他站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他走了。他走出陈君宠家的大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关着。他没有再回头。他走了。他走回自己的家。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写了一首词。他写的是《临江仙》。他写:“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记得小蘋初见”。他看着“两重心字罗衣”。他看着“琵琶弦上说相思”。他看着“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他的泪落下来了。落在“归”字上。墨化了。洇成一团。他没有擦。他坐在那里。他看着那团洇开的墨。他想起她。想起她唱“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她唱的时候,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她低头了。她唱完了。她抬起头。她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可他没有用了。他写下来了。他写在了词里。她看不到了。她走了。她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写了这首词。他把她的名字写进去了。他把她穿的衣服写进去了。他把琵琶写进去了。他把相思写进去了。他把明月写进去了。他把彩云写进去了。他把她整个人都写进去了。可他写的时候,她不在。她看不到。她永远也看不到了。那首词,成了一场没有收信人的告白。成了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他寄了一辈子。寄到元丰五年。寄到元祐。寄到绍圣。寄到崇宁。寄到他死。寄到一千年后。寄到今天。寄到每一个读“记得小蘋初见”的人手里。那封信还在。在“梦后楼台高锁”里。在“酒醒帘幕低垂”里。在“落花人独立”里。在“微雨燕双飞”里。在“两重心字罗衣”里。在“琵琶弦上说相思”里。在“当时明月在”里。在“曾照彩云归”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个夜里。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她收到了。她收到了。她在某个地方。穿着两重心字罗衣。抱着琵琶。弹着。唱着。她唱到“记得小蘋初见”时,她停了一下。她抬起头。她看见窗外有一轮月亮。圆圆的。大大的。亮亮的。照着窗。照着她。照着琵琶。照着她的脸。她笑了。她说:“晏相公。你写了。你写了。你终于写了。可你晚了。你晚了七年。你晚了。可我还是收到了。我收到了。你的词。你的信。你的话。你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我都收到了。你写吧。你继续写吧。你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看着你写。像从前一样。像沈官人家里一样。像陈官人家里一样。我看着你写。你写的时候,眉毛会动。你的笔会停一下。然后又写。你写完了。你会抬起头。你会看我。你会笑。你会说,小蘋,你唱。我就唱。我就唱‘记得小蘋初见’。我就唱‘当时明月在’。我就唱‘曾照彩云归’。我唱。你听。你听的时候,端着酒杯。你不喝。你只是端着。你听完了。你放下酒杯。你会说,好。就一个字。跟那天一样。跟七年前一样。跟第一次一样。你会说,好。我就笑了。我就低下头。我就走了。我走出门去。我走进夜色里。我走了。可我走的时候,我知道。我知道你在看我。我知道你在想我。我知道你会写。你会写我。你会把我写进词里。你会把我写进“彩云”里。你会把我写进“明月”里。你会把我写进“记得”里。你会把我写进“初见”里。你会把我写进每一个字里。我走了。可我永远在你的词里。永远在你的心里。永远在‘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里。我走了。可我没有走。我一直在。在明月里。在彩云里。在词里。在你心里。你写的时候,我就回来了。你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你写的时候,我就看着你。你写完了。我就走了。我走进明月里。我走进彩云里。我走进你的词里。我走进每一个读你的词的人心里。我走了。可我一直在。晏相公。你保重。你写你的词。我唱我的歌。我们就这样。隔着明月。隔着彩云。隔着词。隔着七年的光阴。隔着汴京的夜色。隔着沈廉叔的家。隔着陈君宠的家。隔着那件两重心字罗衣。隔着那把旧琵琶。隔着那根断了的弦。隔着那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隔着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隔着一切。隔着所有。可我们在一起。在词里。在明月里。在彩云里。在‘记得’里。在‘初见’里。在‘当时’里。在‘曾照’里。在‘归’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个夜里。在每一次我唱的时候。在每一次你写的时候。在每一次我抬起头的时候。在每一次你低下头的时候。在每一次我看了你一眼的时候。在每一次你看了我一眼的时候。在每一次。在每一次。在每一次。”

      ---

      四

      后来的日子,他一个人过。

      他的妻子死了。他的儿子死了。他的女儿嫁了人。他辞了官。他从汴京搬到了颍昌。他住在一间旧屋子里。屋子很小。比他父亲的书房还小。他把父亲的书桌搬来了。他把父亲用过的砚搬来了。他把那方端砚放在桌上。他每天坐在桌前。他写字。他写词。他写了很多。写小莲。写小鸿。写小云。写小蘋。他写的时候,还是叫小蘋“彩云”。他不敢写“小蘋”两个字。他怕。他怕写了,就被人看见。他怕写了,就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他怕写了,就暴露了他藏了一辈子的秘密。他就写“彩云”。写“明月”。写“落花”。写“微雨”。写“两重心字罗衣”。写“琵琶弦上说相思”。写“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他写了。他写了无数遍。每一遍。他都觉得她在旁边。都在帘子后面。都在抱着琵琶。都在低着头。都在微微地呼吸。他写完。他放下笔。他抬起头。他看向帘子的方向。那里没有帘子。那里只有一面墙。墙是白的。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他继续写。他写了一辈子。他写了二百多首词。他写父亲。写朋友。写酒。写梦。写离别。写相思。写小莲。写小鸿。写小云。写小蘋。他把小蘋藏在“彩云”里。藏在“明月”里。藏在“记得”里。藏在“初见”里。藏在每一首他写的词里。他写了。他寄了。寄了一辈子。寄到崇宁五年。寄到他死。寄到一千年后。寄到今天。寄到每一个读“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的人手里。那封信还在。在“梦后楼台高锁”里。在“酒醒帘幕低垂”里。在“落花人独立”里。在“微雨燕双飞”里。在“两重心字罗衣”里。在“琵琶弦上说相思”里。在“当时明月在”里。在“曾照彩云归”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她收到了。她收到了。她在某个地方。她坐在窗前。她看见一轮月亮。圆圆的。大大的。亮亮的。她想起来。想起一个叫晏几道的人。想起一个叫沈廉叔的人。想起一个叫陈君宠的人。想起一件两重心字罗衣。想起一把旧琵琶。想起一个春天。想起一个深夜。想起一个花下。想起一个初见。想起一个携手。想起一个暗期。想起一个相别。想起一个音尘。想起一个异乡人。想起一个相见更无因。想起一个“当时明月在”。想起一个“曾照彩云归”。她笑了。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推开窗。她看着月亮。她轻声说:

      “晏相公。你的词,我收到了。你的信,我收到了。你的话,我收到了。你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我都收到了。你在颍昌。我在某个地方。我们隔着明月。隔着彩云。隔着词。隔着时间。隔着一切。可我们在一起。在‘记得’里。在‘初见’里。在‘当时’里。在‘曾照’里。在‘归’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个夜里。在每一次我唱的时候。在每一次你写的时候。在每一次我抬起头的时候。在每一次你低下头的时候。在每一次我看了你一眼的时候。在每一次你看了我一眼的时候。在每一次。在每一次。在每一次。你保重。你写你的词。我唱我的歌。我们就这样。隔着明月。隔着彩云。隔着词。隔着七年的光阴。隔着汴京的夜色。隔着沈廉叔的家。隔着陈君宠的家。隔着那件两重心字罗衣。隔着那把旧琵琶。隔着那根断了的弦。隔着那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隔着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隔着一切。隔着所有。可我们在一起。在词里。在明月里。在彩云里。在‘记得’里。在‘初见’里。在‘当时’里。在‘曾照’里。在‘归’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个夜里。在每一次我唱的时候。在每一次你写的时候。在每一次我抬起头的时候。在每一次你低下头的时候。在每一次我看了你一眼的时候。在每一次你看了我一眼的时候。在每一次。在每一次。在每一次。你写吧。你写。我唱。你听。你写完了。你会说,好。我就笑了。我就低下头。我就走了。我走了。可我没有走。我一直在。在明月里。在彩云里。在词里。在你心里。你写的时候,我就回来了。你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你写的时候,我就看着你。你写完了。我就走了。我走进明月里。我走进彩云里。我走进你的词里。我走进每一个读你的词的人心里。我走了。可我一直在。晏相公。你保重。你写你的词。我唱我的歌。我们就这样。隔着明月。隔着彩云。隔着词。隔着七年的光阴。隔着汴京的夜色。隔着沈廉叔的家。隔着陈君宠的家。隔着那件两重心字罗衣。隔着那把旧琵琶。隔着那根断了的弦。隔着那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隔着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隔着一切。隔着所有。可我们在一起。在词里。在明月里。在彩云里。在‘记得’里。在‘初见’里。在‘当时’里。在‘曾照’里。在‘归’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个夜里。在每一次我唱的时候。在每一次你写的时候。在每一次我抬起头的时候。在每一次你低下头的时候。在每一次我看了你一眼的时候。在每一次你看了我一眼的时候。在每一次。在每一次。在每一次。”

      她转过身。她回到桌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琵琶。她拨了一下。弦动了一声。很轻。像一滴水落在石头上。她开始弹。她弹的是《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她弹完了。她放下琵琶。她抬起头。她看见窗外的月亮。圆圆的。大大的。亮亮的。她笑了。她说:

      “晏相公。我唱完了。你听到了吗。”

      她听到了。他听到了。在颍昌。在那间旧屋子里。在父亲的书桌前。在父亲的砚台旁。在那张摊开的、写满了“彩云”和“明月”和“记得”和“初见”的纸上。他听到了。他放下笔。他抬起头。他看着窗外。窗外是春天。柳树绿了。海棠开了。粉白的花瓣在风里飘。飘进窗里。飘到他的纸上。落在“曾照彩云归”上。他看着那片花瓣。他笑了。他说:

      “小蘋。我听到了。你唱得真好。”

      他低下头。他继续写。他写。他写一辈子。他写小莲。写小鸿。写小云。写小蘋。写彩云。写明月。写记得。写初见。写当时。写曾照。写归。他写了一辈子。他把小蘋藏在每一个字里。藏在每一首词里。藏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他写了。他寄了。寄了一辈子。寄到崇宁五年。寄到他死。寄到一千年后。寄到今天。寄到每一个读“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的人手里。那封信还在。在“梦后楼台高锁”里。在“酒醒帘幕低垂”里。在“落花人独立”里。在“微雨燕双飞”里。在“两重心字罗衣”里。在“琵琶弦上说相思”里。在“当时明月在”里。在“曾照彩云归”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她收到了。她收到了。她一直都在。在明月里。在彩云里。在词里。在他心里。在每一个读“记得小蘋初见”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里。在每一个“记得”里。在每一个“初见”里。在每一个“当时”里。在每一个“曾照”里。在每一个“归”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个夜里。在每一次她唱的时候。在每一次他写的时候。在每一次她抬起头的时候。在每一次他低下头的时候。在每一次她看了他一眼的时候。在每一次他看了她一眼的时候。在每一次。在每一次。在每一次。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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