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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未寄的锦书

      卷一·未寄

      第十章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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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唐武宗会昌六年,秋。洛阳。

      白居易坐在香山寺的禅房里。窗外是龙门山。山是青的。在秋日的斜阳里,青中透着一层淡淡的紫。像一个人老了以后,脸上浮着的那种说不清的颜色。伊水从山脚下流过。水声很轻。轻到不像是在流。像是在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他听着那声音。他听了很久。他今年七十五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香山寺后山那片荻花。他的牙掉了几颗。说话有些漏风。他的眼睛不好了。看书要凑得很近。他的腿脚也不行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他辞了官。他把洛阳城里的宅子卖了。他住到了香山寺里。他每天念经。他每天写字。他每天坐在窗前。看山。看水。看云。看鸟。看那些和他一样老的、在秋风中摇摇欲坠的叶子。他坐在这里。他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风来了。他不落。雨来了。他不落。他只是挂着。挂了一天。又一天。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一阵更大的风。也许在等一场更大的雨。也许在等那个最终的、必然的、一了百了的坠落。

      可他今天没有想这些。他今天想的是一个人。一个他想了将近六十年的人。她叫湘灵。他十一岁那年认识她。她七岁。她家在符离。他家也在符离。他父亲白季庚在徐州做官。为了躲避战乱,把家眷送到了符离。符离是个小地方。比不得长安。比不得洛阳。可符离有湘灵。湘灵家在他家隔壁。她父亲是个卖豆腐的。她母亲是个洗衣服的。她家穷。她穿的衣服是补了又补的。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他后来在诗里写的那些“明月”。像“共看明月应垂泪”。像“一夜乡心五处同”。像所有那些他写过的、关于月亮和思念的、他以为写的是别人、其实写的是她的句子。她七岁。他十一岁。他们一起在符离的田埂上跑。一起在濉水边捉鱼。一起在村口的槐树下听老人讲故事。她叫他“白家哥哥”。他叫她“湘灵”。他叫她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把她的名字弄碎了。她应他的时候,声音很脆。像刚摘下来的枣。她跑起来很快。头发在风里飘。他追不上她。他就喊:“湘灵。你等等我。”她就停下来。她站在前面。她回头。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像后来他写的“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里的樊素。可樊素不是她。樊素会唱歌。她不会。她只会笑。只会跑。只会站在田埂上,回头喊他:“白家哥哥。你快些。天要黑了。”他就快些。他跑到她身边。他们一起回家。她回她的豆腐铺。他回他的白家宅。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矮墙。矮墙上爬着牵牛花。紫的。白的。早晨开。中午谢。他常常趴在墙头上看她。她在院子里帮她母亲晾衣服。她踮着脚。把湿衣裳往竹竿上搭。她的胳膊细细的。白白的。像刚出水的藕。她够不着。他就翻过墙去。他替她搭。她站在旁边。她看着他。她说:“白家哥哥。你真好。”他说:“这有什么。”她说:“就是好。”他搭完了。他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半个头。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们不说话。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晾着的衣裳。衣裳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面小小的帆。像他们后来各自坐过的、驶向不同方向的、再也回不去的船。

      他在符离住了五六年。那五六年,是他一辈子最干净的日子。没有长安的烟尘。没有官场的倾轧。没有贬谪的苦。没有那些后来压在他身上的、沉重的、响亮的、光耀的、也令他疲惫不堪的“诗名”。符离只有濉水。只有田埂。只有槐树。只有湘灵。只有她站在院子里,踮着脚晾衣裳的样子。只有她叫他“白家哥哥”的声音。只有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只有她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只有她。只有她。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五六年,是老天爷借给他的。借了五六年。然后要还的。要连本带利地还的。他那时候不知道。他只知道,日子这样过。很好。就这样过一辈子。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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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他十六岁那年,要走了。

      他父亲升了官。要去长安。他跟着去。他要考进士。他要博取功名。他要光耀门楣。他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去找湘灵。他翻过那道矮墙。墙上的牵牛花已经谢了。叶子黄了。蔫蔫地垂着。他站在院子里。他看见湘灵坐在窗下。她在纳鞋底。她低着头。她的侧影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在油灯下投下淡淡的影子。他走过去。他说:“湘灵。”她抬起头。她看见是他。她说:“白家哥哥。”他说:“我明天要走了。”她手里的针停了。她说:“去哪里?”他说:“长安。”她说:“长安远吗?”他说:“远。”她说:“多远?”他说:“要走很久。要翻很多山。过很多河。”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她说:“不知道?”他说:“等我考中进士。我就回来。”她说:“进士?”他说:“是。考中了,就有官做了。就有俸禄了。就能养家了。”她说:“你考中了,还回来吗?”他说:“回来。”他说:“我一定回来。”他说:“你等我。”她说:“好。”她说:“我等你。”她把针扎进鞋底。她继续纳。一针。一针。他站在旁边。他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在抖。针脚歪了。她拆了。她重新扎。又歪了。她又拆了。他说:“你别纳了。”她说:“快完了。”他说:“不着急。”她说:“你明天走了。这双鞋,你带着。”他说:“好。”她纳完了。她把鞋递给他。鞋是黑布的。千层底。针脚密密的。像她这个人。不声不响。可把每一寸都缝得结结实实。他接过来。他摸着那些针脚。一针。一针。他摸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是凉的。凉的。他攥住了。他第一次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凉凉的。在他掌心里。像一只迷了路的、找到窝的、终于可以歇一歇的、小鸟。他握了很久。他说:“湘灵。”她说:“嗯。”他说:“你等我。”她说:“好。”他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说:“你相信我。”她说:“我相信。”他说:“那我走了。”她说:“嗯。”他松开她的手。他转身。他翻过墙去。他站在墙那边。他听见她在墙那边。她还在纳鞋底。一针。一针。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了。他回到自己家里。他躺下来。他把那双鞋放在枕边。他闻着鞋上的味道。是皂角的味道。是布的味道。是她的味道。他闭上眼睛。他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在长安。他穿着大红袍。他骑着高头大马。他回来了。他翻过那道矮墙。她站在院子里。她穿着红嫁衣。她看着他。她笑了。她说:“白家哥哥。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饭在桌上。汤在锅里。”他说:“好。”他醒了。枕上湿了一片。他不知道是泪还是梦里的汗。他只知道,他记住了那个梦。记住了她穿红嫁衣的样子。记住了她说“你回来了”。记住了她说“饭在桌上”。记住了她说“汤在锅里”。他带着那个梦。他带着那双鞋。他走了。他离开了符离。他离开了湘灵。他去了长安。

      后来,他考中了进士。他做了官。他风光了。他写了诗。他写“离离原上草”。他写“野火烧不尽”。他写“春风吹又生”。他写了。他出名了。他成了长安城里人人都知道的白居易。他去了很多地方。他做了很多官。他贬了。他升了。他又贬了。他又升了。他写了更多的诗。他写《长恨歌》。他写“在天愿作比翼鸟”。他写“在地愿为连理枝”。他写“天长地久有时尽”。他写“此恨绵绵无绝期”。他写的时候。他想的是杨贵妃。是唐明皇。是别人的故事。可读者读的时候。他们流了泪。他们以为他写的是爱情。是刻骨铭心的、至死不渝的、天长地久的、爱情。他写了。他寄了。他寄给了长安。寄给了洛阳。寄给了天下。寄给了每一个读《长恨歌》的人。可他没有寄给她。他没有寄给湘灵。他没有写湘灵。他没有写符离。他没有写那道矮墙。他没有写牵牛花。他没有写濉水。他没有写田埂。他没有写槐树。他没有写她叫他“白家哥哥”。他没有写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他没有写她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他没有写她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他没有写她被他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他都没有写。他把那些东西锁在心里。锁在符离。锁在他十一岁到十六岁的、干净的、贫穷的、无忧无虑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写了很多诗。写别人的故事。写天下的悲欢。写长安的繁华。写洛阳的烟尘。写他贬谪的苦。写他升迁的乐。写他喝酒。写他听歌。写他看花。写他哭。写他笑。写他生。写他死。他什么都写了。可他没有写她。一个字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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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他三十七岁那年,被贬了。

      他从长安被贬到江州。他做了江州司马。他写《琵琶行》。他写“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写“相逢何必曾相识”。他写“座中泣下谁最多”。他写“江州司马青衫湿”。他写的时候。他想的是那个弹琵琶的女子。是从长安来的、年老色衰的、嫁作商人妇的女子。他听她弹琵琶。他听她讲她的身世。他哭了。他哭得很伤心。他写了。他寄了。他把《琵琶行》寄给了天下。寄给了每一个读过它、流过泪的人。可他没有寄给湘灵。他没有寄给那个在符离的、纳着鞋底的、等了他很多年的、他答应过要回去的、他握过她的手的、凉凉的、小小的、软软的、湘灵。他为什么没有寄?他也许忘了。他也许不敢。他也许觉得,她已经嫁人了。她也许觉得,他永远不会回来了。她也许早就把他忘了。他也许是对的。她嫁人了。嫁给了符离的一个庄稼汉。生了孩子。继续过她的日子。继续纳她的鞋底。继续洗她的衣服。继续在院子里晾衣裳。继续偶尔路过那道矮墙。继续偶尔看一看墙上的牵牛花。继续偶尔想起一个叫“白家哥哥”的人。继续偶尔流一滴泪。然后继续过日子。他也许是对的。她嫁人了。她忘了他。她过得很好。他也许是对的。可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写《琵琶行》。他只写“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只写“相逢何必曾相识”。他只写“座中泣下谁最多”。他只写“江州司马青衫湿”。他写了。他寄了。他寄给了天下。寄给了每一个读过《琵琶行》的人。可他没有寄给她。他没有寄给湘灵。他没有写“湘灵”。他没有写“符离”。他没有写那道矮墙。他没有写牵牛花。他没有写濉水。他没有写田埂。他没有写槐树。他没有写她叫他“白家哥哥”。他没有写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他没有写她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他没有写她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他没有写她被他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他都没有写。他把那些东西锁在心里。锁在符离。锁在他十一岁到十六岁的、干净的、贫穷的、无忧无虑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写了很多诗。写别人的故事。写天下的悲欢。写长安的繁华。写洛阳的烟尘。写他贬谪的苦。写他升迁的乐。写他喝酒。写他听歌。写他看花。写他哭。写他笑。写他生。写他死。他什么都写了。可他没有写她。一个字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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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他五十三岁那年,回过一次符离。

      他那时在杭州做刺史。他路过符离。他特意绕了路。他去了那条巷子。巷子还在。矮墙还在。墙上没有牵牛花了。墙皮剥落了。露出底下的土坯。他站在巷口。他看见他家的老宅。门锁着。锁是铜的。锈了。绿绿的。他推了推门。门没有开。他站在门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看隔壁。湘灵家的豆腐铺。也锁着。门板歪了。门缝里长出了草。草是绿的。在风里摇。他站在门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了。他走到濉水边。水还在。水很浅。流得很慢。他蹲下来。他用手拨了拨水。水很凉。他站起来。他走到村口的槐树下。树还在。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裂了。裂得很深。他摸了摸树皮。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十一岁。她七岁。他们坐在树下。听老人讲故事。老人讲牛郎织女。讲他们隔着银河。一年见一次。他当时说:“他们好可怜。”她说:“不可怜。”他说:“为什么?”她说:“他们还能见。一年一次。比永远见不到好。”他看着她。她看着天。天上有银河。银河两边有星星。她指着星星说:“那是牛郎。那是织女。”他说:“你看得见?”她说:“看得见。”他说:“我看不见。”她说:“用心看。”他用心看了。他看见了。他看见牛郎织女在银河两边。隔着。望着。一年见一次。可他们还能见。比永远见不到好。他站在槐树下。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比永远见不到好。他们呢?他们隔了多少年?四十年?四十年。他再也没有见过她。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他们比牛郎织女还不如。牛郎织女还能一年见一次。他们四十年见一次都做不到。他站在树下。他的眼睛湿了。他擦了擦。他走了。他离开了符离。他回了杭州。他写了一首诗。他写:“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乡远去不得,无日不瞻望。肠深解不得,无夕不思量。况此残灯夜,独宿在空堂。秋天殊未晓,风雨正苍苍。不学头陀法,前心安可忘。”他写完了。他读了一遍。他把它折起来。他没有寄。他不知道寄给谁。她嫁人了。她不在符离了。她也许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也许还在符离。也许已经死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写了。他写了“我有所念人”。他写了“隔在远远乡”。他写了“无日不瞻望”。他写了“无夕不思量”。他写了“前心安可忘”。他写了。他寄了。他寄给了天下。寄给了每一个读过它的人。可他没有寄给她。他没有寄给湘灵。他没有写“湘灵”。他没有写“符离”。他没有写那道矮墙。他没有写牵牛花。他没有写濉水。他没有写田埂。他没有写槐树。他没有写她叫他“白家哥哥”。他没有写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他没有写她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他没有写她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他没有写她被他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他都没有写。他把那些东西锁在心里。锁在符离。锁在他十一岁到十六岁的、干净的、贫穷的、无忧无虑的、有她在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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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他七十岁那年,病了。

      病来得很慢。先是眼睛。看东西模糊了。然后是耳朵。听声音远了。然后是腿。走不动了。他辞了官。他去了洛阳。他住进了香山寺。他念经。他写字。他看山。看水。看云。看鸟。他每天坐在窗前。他坐了很久。他想起很多事。他想起长安。想起杭州。想起苏州。想起江州。想起忠州。想起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想起他做过的每一个官。想起他写过的每一首诗。想起他见过的每一个人。他想起很多人。可他最常想起的,是湘灵。是那个七岁的、眼睛亮亮的、叫他“白家哥哥”的、跑起来头发飘起来的、纳鞋底时歪了针脚的、被他握过手的、凉的、小的、软的手。他想起她。他想起符离。他想起那道矮墙。他想起牵牛花。他想起濉水。他想起田埂。他想起槐树。他想起她说“比永远见不到好”。他想起她说“你等我”。他想起他说“我一定回来”。他想起他握住她的手。他想起她递给他那双千层底的鞋。他想起他带着那双鞋走了。他走了将近六十年。他走遍了天下。他写了三千多首诗。他成了天下闻名的诗人。他活到了七十岁。他坐在香山寺的禅房里。他一个人。他身边没有湘灵。他身边没有符离。他身边没有那道矮墙。他身边没有牵牛花。他身边没有濉水。他身边没有田埂。他身边没有槐树。他身边没有她叫他“白家哥哥”。他身边没有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他身边没有她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他身边没有她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他身边没有她被他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诗。只有三千多首诗。只有“离离原上草”。只有“野火烧不尽”。只有“春风吹又生”。只有“在天愿作比翼鸟”。只有“在地愿为连理枝”。只有“天长地久有时尽”。只有“此恨绵绵无绝期”。只有“同是天涯沦落人”。只有“相逢何必曾相识”。只有“座中泣下谁最多”。只有“江州司马青衫湿”。只有“我有所念人”。只有“隔在远远乡”。只有“无日不瞻望”。只有“无夕不思量”。只有“前心安可忘”。他写了。他寄了。他寄给了天下。寄给了每一个读过它的人。可他没有寄给她。他没有寄给湘灵。他没有写“湘灵”。他没有写“符离”。他没有写那道矮墙。他没有写牵牛花。他没有写濉水。他没有写田埂。他没有写槐树。他没有写她叫他“白家哥哥”。他没有写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他没有写她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他没有写她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他没有写她被他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他都没有写。他把那些东西锁在心里。锁在符离。锁在他十一岁到十六岁的、干净的、贫穷的、无忧无虑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锁了一辈子。锁到七十岁。锁到香山寺。锁到秋日的斜阳里。锁到伊水的呼吸声里。锁到那片摇摇欲坠的、和他一样老的、叶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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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符离。他梦见濉水。他梦见田埂。他梦见槐树。他梦见那道矮墙。他梦见牵牛花。他梦见她。她站在院子里。她穿着青色的衣裳。她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踮着脚。把湿衣裳往竹竿上搭。她够不着。他翻过墙去。他替她搭。她站在旁边。她看着他。她说:“白家哥哥。你真好。”他说:“这有什么。”她说:“就是好。”他搭完了。他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半个头。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们不说话。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晾着的衣裳。衣裳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面小小的帆。他说:“湘灵。”她说:“嗯。”他说:“我明天要走了。”她说:“去哪里?”他说:“长安。”她说:“长安远吗?”他说:“远。”她说:“多远?”他说:“要走很久。要翻很多山。过很多河。”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她说:“不知道?”他说:“等我考中进士。我就回来。”她说:“进士?”他说:“是。考中了,就有官做了。就有俸禄了。就能养家了。”她说:“你考中了,还回来吗?”他说:“回来。”他说:“我一定回来。”他说:“你等我。”她说:“好。”她说:“我等你。”她把针扎进鞋底。她继续纳。一针。一针。他站在旁边。他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在抖。针脚歪了。她拆了。她重新扎。又歪了。她又拆了。他说:“你别纳了。”她说:“快完了。”他说:“不着急。”她说:“你明天走了。这双鞋,你带着。”他说:“好。”她纳完了。她把鞋递给他。鞋是黑布的。千层底。针脚密密的。像她这个人。不声不响。可把每一寸都缝得结结实实。他接过来。他摸着那些针脚。一针。一针。他摸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是凉的。凉的。他攥住了。他第一次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凉凉的。在他掌心里。像一只迷了路的、找到窝的、终于可以歇一歇的、小鸟。他握了很久。他说:“湘灵。”她说:“嗯。”他说:“你等我。”她说:“好。”他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说:“你相信我。”她说:“我相信。”他说:“那我走了。”她说:“嗯。”他松开她的手。他转身。他翻过墙去。他站在墙那边。他听见她在墙那边。她还在纳鞋底。一针。一针。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了。他回到自己家里。他躺下来。他把那双鞋放在枕边。他闻着鞋上的味道。是皂角的味道。是布的味道。是她的味道。他闭上眼睛。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很安详。他梦见自己穿着大红袍。他骑着高头大马。他回来了。他翻过那道矮墙。她站在院子里。她穿着红嫁衣。她看着他。她笑了。她说:“白家哥哥。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饭在桌上。汤在锅里。”他说:“好。”她说:“汤要凉了。”他说:“我喝。”她伸出手。她的手。软的。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去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睡在梦里。他睡在符离。他睡在湘灵身边。他睡在他十一岁到十六岁的、干净的、贫穷的、无忧无虑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睡了。他一直睡。他睡到天亮。他睡到香山寺的钟声敲响。他睡到伊水的声音漫进禅房。他睡到秋日的斜阳照在他的脸上。他睡到那片摇摇欲坠的、和他一样老的、叶子终于落了下来。落在他的枕边。落在他的梦里。落在他的心上。落在“湘灵”两个字上。落在“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上。落在“前心安可忘”上。他醒了。他睁开眼睛。他看见窗外是秋天。是龙门山。是伊水。是香山寺。是他自己。一个七十五岁的、头发全白的、牙掉了几颗的、眼睛不好的、腿脚不行的、一个人坐在禅房里的、老诗人。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

      “湘灵。我梦到你了。你还是那个样子。还是七岁。还是踮着脚晾衣裳。还是叫我白家哥哥。还是递给我那双鞋。还是说,你等我。还是说,好。还是说,我知道。还是说,我相信。你还是那个样子。可我已经老了。我老得不成样子了。我七十岁了。不,七十五了。我头发白了。牙掉了。眼睛花了。腿走不动了。我写不动诗了。我念不动经了。我坐在这里。我等着。等着那阵风。等着那场雨。等着那个最终的、必然的、一了百了的坠落。可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怕一件事。我怕我走了以后,没有人记得你。没有人记得符离。没有人记得那道矮墙。没有人记得牵牛花。没有人记得濉水。没有人记得田埂。没有人记得槐树。没有人记得你叫我白家哥哥。没有人记得你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没有人记得你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没有人记得你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没有人记得你被我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没有人记得你。没有人记得湘灵。我怕。我怕极了。所以,我要写。我要把你写下来。我要把符离写下来。我要把那道矮墙写下来。我要把牵牛花写下来。我要把濉水写下来。我要把田埂写下来。我要把槐树写下来。我要把你叫我白家哥哥写下来。我要把你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写下来。我要把你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写下来。我要把你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写下来。我要把你被我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写下来。我要把你写下来。我要写一首诗。只写给你。不写长安。不写洛阳。不写江州。不写杭州。不写苏州。不写忠州。不写官场。不写贬谪。不写升迁。不写喝酒。不写听歌。不写看花。不写哭。不写笑。不写生。不写死。只写你。只写符离。只写那道矮墙。只写牵牛花。只写濉水。只写田埂。只写槐树。只写你叫我白家哥哥。只写你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只写你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只写你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只写你被我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只写你。只写湘灵。只写我。只写我们。只写那个我没有做到的、回去的、承诺。只写那封我没有寄出去的、信。”

      他站起来。他走到桌前。他铺开纸。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他写了很多。他写了又揉。揉了又写。他写了十几张。都不满意。他写不出来。他不知道怎么写。他写了一辈子诗。三千多首。他写“离离原上草”。他写“野火烧不尽”。他写“春风吹又生”。他写“在天愿作比翼鸟”。他写“在地愿为连理枝”。他写“天长地久有时尽”。他写“此恨绵绵无绝期”。他写“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写“相逢何必曾相识”。他写“座中泣下谁最多”。他写“江州司马青衫湿”。他写“我有所念人”。他写“隔在远远乡”。他写“无日不瞻望”。他写“无夕不思量”。他写“前心安可忘”。他写了。他都会写。他都能写。可他现在写不出来了。他不知道怎么把湘灵写进去。他不知道怎么把符离写进去。他不知道怎么把那道矮墙写进去。他不知道怎么把牵牛花写进去。他不知道怎么把濉水写进去。他不知道怎么把田埂写进去。他不知道怎么把槐树写进去。他不知道怎么把她叫他“白家哥哥”写进去。他不知道怎么把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写进去。他不知道怎么把她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写进去。他不知道怎么把她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写进去。他不知道怎么把她被他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写进去。他不知道怎么把那个他没有做到的、回去的、承诺写进去。他不知道怎么把那封他没有寄出去的、信写进去。他写不出来。他把笔放下。他看着满桌的纸团。他看着那些被他揉皱的、写满字的、又被他揉皱的、纸。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

      “湘灵。我写了。我写了一辈子。我写了三千多首。可我没有写你。我不敢。我怕写了,就被人看见。我怕写了,就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我怕写了,就暴露了我藏了一辈子的秘密。我怕。所以我什么都没有写。我把你藏在‘离离原上草’里。藏在‘野火烧不尽’里。藏在‘春风吹又生’里。藏在‘在天愿作比翼鸟’里。藏在‘在地愿为连理枝’里。藏在‘天长地久有时尽’里。藏在‘此恨绵绵无绝期’里。藏在‘同是天涯沦落人’里。藏在‘相逢何必曾相识’里。藏在‘座中泣下谁最多’里。藏在‘江州司马青衫湿’里。藏在‘我有所念人’里。藏在‘隔在远远乡’里。藏在‘无日不瞻望’里。藏在‘无夕不思量’里。藏在‘前心安可忘’里。我藏了一辈子。藏到七十岁。藏到香山寺。藏到秋日的斜阳里。藏到伊水的呼吸声里。藏到那片摇摇欲坠的、和我一样老的、叶子里。我藏了一辈子。可我还是没有写你。我还是没有写湘灵。我还是没有写符离。我还是没有写那道矮墙。我还是没有写牵牛花。我还是没有写濉水。我还是没有写田埂。我还是没有写槐树。我还是没有写你叫我白家哥哥。我还是没有写你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我还是没有写你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我还是没有写你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我还是没有写你被我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我还是没有写。我写不出来了。我老了。我写不动了。可我还是要写。我写了。我写在这里。我写在纸上。我写在这张揉皱的、又展平的、又揉皱的、又展平的、纸上。我写。我写给你。我写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一句话。我写了一辈子。可我只想对你说这一句话。湘灵。你等我。我回来了。我回来晚了。可我回来了。你等我。你别走。你等我。我这就来。我这就来。我翻过那道矮墙。我走进院子里。我看见你在晾衣裳。你踮着脚。你够不着。我替你搭。你站在旁边。你看着我。你说,白家哥哥。你真好。我说,这有什么。你说,就是好。我搭完了。我站在你面前。我比你高半个头。我看着你。你看着我。我们不说话。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晾着的衣裳。衣裳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面小小的帆。像我们后来各自坐过的、驶向不同方向的、再也回不去的船。可我现在回来了。我上了船。我驶回来了。我驶向你。我驶向符离。我驶向那道矮墙。我驶向牵牛花。我驶向濉水。我驶向田埂。我驶向槐树。我驶向你叫我白家哥哥。我驶向你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我驶向你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我驶向你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我驶向你被我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我驶向你。我驶向湘灵。我驶向那个我没有做到的、回去的、承诺。我驶向那封我没有寄出去的、信。我来了。湘灵。我来了。你等我。你等我。你等我。”

      他放下笔。他把那张纸拿起来。他看着。他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歪歪扭扭的、不像他的字的、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纸折起来。他没有收进抽屉。他把它放在桌上。让他自己看得见的地方。他每天看得见。他每天读一遍。他每天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停一下。然后他轻声说:

      “湘灵。我来了。你等我。”

      ---

      七

      唐武宗会昌六年,八月。白居易卒于洛阳香山寺。享年七十五岁。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他躺在禅房的窄床上。窗外是龙门山。是伊水。是秋日的斜阳。是那片终于落下来的、和他一样老的、叶子。他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胸口。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是他在最后的日子里,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上面写的是:“湘灵。我来了。你等我。”他攥着那张纸。他攥得很紧。他的手指是僵的。像很多年前,他握着她的手,直到他的手冻僵了,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他走了。他带着那张纸。带着湘灵。带着符离。带着那道矮墙。带着牵牛花。带着濉水。带着田埂。带着槐树。带着她叫他“白家哥哥”。带着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带着她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带着她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带着她被他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带着那个他没有做到的、回去的、承诺。带着那封他没有寄出去的、信。他走了。他走进光里。走进符离。走进濉水。走进田埂。走进槐树。走进那道矮墙。走进牵牛花。走进她站在院子里、踮着脚晾衣裳的样子。走进她叫他“白家哥哥”的声音。走进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走进她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走进她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走进她被他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走进她说“你等我”。走进他说“我一定回来”。走进她说“好”。走进她说“我知道”。走进她说“我相信”。走进他说“那我走了”。走进她说“嗯”。走进他翻过墙去。走进他站在墙那边。走进他听见她在墙那边。走进她还在纳鞋底。走进一针。走进一针。走进一针。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去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睡在梦里。他睡在符离。他睡在湘灵身边。他睡在他十一岁到十六岁的、干净的、贫穷的、无忧无虑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睡了。他一直睡。

      后来,人们整理他的遗物。在他的枕下,发现了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人们辨认了很久。他们认出了“湘灵”。认出了“我来了”。认出了“你等我”。他们不知道“湘灵”是谁。他们只知道,这是白居易写的。是他的笔迹。他们把这页纸收起来。夹在他的诗集里。后来,这页纸失传了。可“湘灵”两个字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长恨歌》里。在《琵琶行》里。在《赋得古原草送别》里。在《夜雨》里。在“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里。在“无日不瞻望”里。在“无夕不思量”里。在“前心安可忘”里。在每一个读过他的诗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湘灵。湘灵。湘灵。写了三遍。用泪写的。用一辈子的思念写的。写完了。放在枕下。贴着胸口。贴着心。然后他走了。走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可他带着她。一直带着。带着她的名字。带着她的声音。带着她说的“你等我”。带着她说的“好”。带着她说的“我知道”。带着她说的“我相信”。带着她所有的一切。他走了。可她没有走。她一直都在。在“离离原上草”里。在“野火烧不尽”里。在“春风吹又生”里。在“在天愿作比翼鸟”里。在“在地愿为连理枝”里。在“天长地久有时尽”里。在“此恨绵绵无绝期”里。在“同是天涯沦落人”里。在“相逢何必曾相识”里。在“座中泣下谁最多”里。在“江州司马青衫湿”里。在“我有所念人”里。在“隔在远远乡”里。在“无日不瞻望”里。在“无夕不思量”里。在“前心安可忘”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她都在。他寄了一辈子。他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湘灵”的。那封只有一句话的。那封他攥了一辈子的。那封放在枕下的。那封贴着胸口的。那封贴着心的。那封信。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

      “白家哥哥。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符离。我跟你翻过那道矮墙。我跟你走进院子里。我跟你站在晾着的衣裳中间。我跟你听风吹过衣裳。我跟你听你说,湘灵。我跟你听你说,你等我。我跟你听你说,我回来了。我跟你听你说,我回来晚了。我跟你听你说,可我回来了。我跟你听你说,你别走。我跟你听你说,你等我。我跟你听你说,我这就来。我跟你听你说,我这就来。白家哥哥。我跟你走。我跟你回符离。我跟你回那道矮墙。我跟你回牵牛花。我跟你回濉水。我跟你回田埂。我跟你回槐树。我跟你回你叫我白家哥哥。我跟你回你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我跟你回你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我跟你回你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我跟你回你被我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伸出手。她的手。软的。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进光里。走进符离。走进濉水。走进田埂。走进槐树。走进那道矮墙。走进牵牛花。走进她站在院子里、踮着脚晾衣裳的样子。走进她叫他“白家哥哥”的声音。走进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走进她跑起来飘起来的头发。走进她纳鞋底时歪了的针脚。走进她被他握住的、凉的、小的、软的手。走进她说“你等我”。走进他说“我一定回来”。走进她说“好”。走进她说“我知道”。走进她说“我相信”。走进他说“那我走了”。走进她说“嗯”。走进他翻过墙去。走进他站在墙那边。走进他听见她在墙那边。走进她还在纳鞋底。走进一针。走进一针。走进一针。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去的、承诺里。他进去了。她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符离。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他们十一岁到十六岁的、干净的、贫穷的、无忧无虑的、有彼此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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