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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未寄的锦书

      卷一·未寄

      第八章记得那年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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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唐昭宗乾宁元年,春。成都。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那种痛痛快快的大雨,是蜀地特有的绵绵雨。极细,极密,落在锦江的水面上,看不出雨点,只觉得水面在微微地动。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在绣一张看不见的锦。整个成都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街上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拖得长长的,被雨浸过了,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提起来,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又咽了回去。

      韦庄站在他住的院子里。院子不大。一株枇杷树。一口井。一方石桌。枇杷树是搬进来那年种的,如今已经长到二层楼高,叶子肥厚,墨绿墨绿的,在雨里油亮油亮的。石桌上放着一只青瓷的茶盏。茶盏里有半盏茶。茶是昨夜泡的。早就凉透了。他也没有倒掉。就那样放着。茶汤的颜色从青绿变成了暗黄,像一片秋天的叶子落在了白色的瓷里。

      他今年五十九岁了。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他的背微微地弯了。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最深的那几道在眉心,像刀刻的。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往下垂。年轻的时候,这双眼睛是炯炯的,有神采的。现在,它们像两潭快要干涸的水,深沉,浑浊,里面有东西沉在底下,看不清楚。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袍子。袍子洗得发白了。袖口有一处补丁。针脚很密,很细。不是他的手艺。他这辈子拿笔的手,不怎么会拿针。那是别人补的。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已经记不清那根针在布上穿过时,是什么声音了。也许是簌簌的。也许是沙沙的。他只记得,那双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补衣裳的时候,那只手会在布上停一下,好像在犹豫什么。然后继续。一针。一针。

      他站在院子里。他没有打伞。雨落在他的头上,脸上,肩上。细细的,密密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他也没有去拨。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株枇杷树。看着石桌上那半盏凉透了的茶。看着雨落在井里,一圈一圈的,小小的涟漪,还没有散开,就被新的雨点打碎了。他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肩头湿透了,衣裳贴在身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一直渗到骨头里。他好像不知道。他好像不觉得凉。或者他觉得了,可他不在意。他在想一件事。想一个人。想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那个晚上也下雨。蜀地的雨。绵绵的。像今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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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他记得那个晚上。那是什么时候?那是光化三年。他四十四岁。那一年,他第一次到成都。他是来投奔王建的。王建是西川节度使。他听说王建招贤纳士,便从长安来了。他带着一家人。他的妻子。他的儿子。还有她。她叫什么名字?他不愿意写出来。写出来,就落在了纸上。落在纸上,就变成了字。字是可以被人看见的。可他在心里,叫她一个名字。他只叫过一个名字。他叫过一次。那是在她来的第一天。她站在他面前。她穿着青色的衣裳。她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看着他。他说:“你叫什么?”她说:“我没有名字。夫人叫我阿瑶。”他说:“阿瑶。”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念一首词的第一句。她点了点头。她说:“是。”他说:“好。以后你就叫阿瑶。”她说:“好。”就这一个字。好。然后她就留下来了。留在他家里。做他的妾。做他妻子身边的一个人。帮他研墨。帮他整理书稿。帮他的妻子做针线。帮他的儿子做鞋。她做很多事。她做事的时候不说话。安安静静的。像院子里那株枇杷树。不声不响的。可你抬头看的时候,它已经长高了一截。叶子已经绿得发亮了。

      她研墨研得好。她的手腕很稳。墨锭在砚池里一圈一圈地转。不快。不慢。墨汁从清到浓。从淡到黑。她研好了,放下墨锭。她把笔递给他。笔尖蘸好了墨。饱满的。不滴。恰到好处。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他问过她。她说:“看多了就会了。”他说:“你看了多久?”她说:“从你写第一首词的时候。”他说:“第一首?哪首?”她说:“《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他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像砚池里的水光。他笑了。他说:“你还记得。”她说:“记得。你写的每一首,我都记得。”他低下头。他继续写。可他的手有点抖。那一行字写得不太稳。她没有看见。她在旁边站着。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段时间,他写了很多词。他写江南。写洛阳。写长安。写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写他回不去的地方。他写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研墨。递笔。添灯油。剪烛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出声。可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写到哪个字的时候会停一下。她知道他卡住的时候会皱眉头。她知道他写完一首之后会靠到椅背上,闭一会眼睛。她都知道。她在他闭眼睛的时候,把茶递过来。温的。不烫。不凉。他接过来。他喝一口。他睁开眼睛。他看见她在看他。她看见他看见了,就低下头。她说:“还要写吗?”他说:“不写了。”她说:“那我去铺床。”他说:“好。”她走了。她走路没有声音。她的脚步很轻。像猫。像雨落在枇杷叶上。他坐在那里。他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可他没有说。他把茶喝完。他站起来。他回房睡了。

      他妻子知道。她什么都知道。有一天,他妻子对他说:“阿瑶是个好女子。”他说:“嗯。”他妻子说:“你不要亏待她。”他说:“我知道。”他妻子说:“你这个人,什么都放在心里。你不说,别人不知道。”他说:“说什么?”他妻子看了他一眼。她说:“你说呢。”他不说话了。他妻子叹了口气。她说:“你写词的时候,什么都能写出来。可你不写词的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说:“词是词。人是人。”他妻子说:“词也是人写的。”他低下头。他妻子走了。他坐在那里。他坐了很久。他拿起笔。他写了一首词。他写的是《荷叶杯》。他写:“绝代佳人难得,倾国。花下见无期。一双愁黛远山眉。不忍更思惟。”他写完了。他看着。他把它揉成一团。扔了。他觉得太露了。太直了。他不能写这样的词。他是有妻子的人。他是有儿子的人。他是一个读书人。他不能。他把纸扔了。可他又捡回来。他把它展平。他夹在了一本书里。他合上书。他把书放在书架的最上面。他够不着的地方。可他每天都能看见。他每天看见那本书。他就想起那首词。想起那首词。他就想起她。想起她站在灯下。研墨。递笔。剪烛。想起她的手指。她的眼睛。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小片白白的后颈。他都记得。他记得每一个细节。可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个字。一句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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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后来,王建称帝了。那是天祐四年。朱温篡了唐。大唐亡了。王建在蜀地称帝,国号大蜀。他成了大蜀的宰相。他的官职升了。他的俸禄多了。他的宅子大了。可他不快活。他写了很多词。他写“人人尽说江南好”。他写“洛阳城里春光好”。他写“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他写这些词的时候,她还在。她还在他身边。还在研墨。还在递笔。还在添灯油。还在剪烛。可他知道,不会太久了。他老了。她也大了。她不再是那个刚来时的年轻女子了。她的鬓角有了几根白发。她的眼角有了细纹。可她的手还是那么稳。她研的墨还是那么好。她递的笔还是那么恰到好处。他写词的时候,她还是安安静静地在旁边。他知道,他该给她一个名分。他该给她一个交代。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写了一辈子的词。他的词能让天下人流泪。可他的嘴,在活人面前,像被缝住了一样。

      他妻子看出了他的心思。有一天晚上,他妻子对他说:“你把阿瑶收了吧。给她一个名分。”他说:“你——”他妻子说:“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他说:“我没有。”他妻子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是写词的。你的心,都在你的词里。你以为你藏得住。你藏不住。”他不说话了。他妻子说:“明天吧。明天我替你办了。”他抬起头。他看着他妻子。她的脸很平静。没有怨。没有怒。没有委屈。只是平静。像一潭水。深不见底的水。他说:“你不生气?”他妻子说:“我生什么气。她是个好女子。你是个好人。你们俩,都不容易。”他站起来。他走过去。他握住他妻子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暖的。他说:“夫人。”他妻子说:“行了。去睡吧。”他去了。他躺在床上。他睡不着。他想着明天。明天。明天他就要有一个妾了。一个正式的名分。他就有理由对她好了。他就有理由对她说那些话了。他就可以让她从暗处走到明处。让她不用再叫“阿瑶”了。可以叫她的本名。可以让她做他的妻。虽然是妾。可也是妻。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她穿着红色的衣裳。戴着珠冠。坐在一间很亮的屋子里。他站在门口。他看着她。她抬起头。她笑了。她说:“你来了。”他说:“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进来吧。门开着。”他进去了。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暖的。

      可第二天,什么都变了。

      王建派了人来。带着一道旨意。旨意上说,韦庄劳苦功高,朕心甚慰。特赐——特赐什么?特赐他的妾。入宫。为教坊。为乐工。为——他不知道。他只看见“入宫”两个字。他的眼睛花了。他听不见后面的话了。他站着。他手里捏着那道旨意。他的手在抖。旨意是黄的。绸缎的。上面有龙。有凤。有“奉天承运”。他捏着。他捏得死死的。来的人说:“韦相。请接旨。”他没有动。他妻子在旁边。她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低下头。他看见了那道旨意。他看见了“入宫”两个字。他跪下去了。他的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很响。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他说:“臣——领旨。”他把旨意举过头顶。他接旨了。他不能不接。王建是皇帝。他是臣子。皇帝赐你什么,你就要什么。皇帝要你什么,你就要给什么。哪怕是你最舍不得的。哪怕是你唯一舍不得的。

      旨意下了以后,她就没有了。当天晚上。来了两个内侍。带着一辆车。她站在门口。她穿着那件青色的衣裳。她的头发绾着。她的眼睛看着他。她的眼里没有泪。她的眼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口枯井。他站在院子里。他没有动。他不能动。他妻子站在他旁边。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在抖。她从来没有抖过。可那天她抖了。她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她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青色的车帘。挡住了她的脸。挡住了她的眼睛。挡住了她的一切。车走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的。越走越远。越远越轻。最后听不见了。他还站在院子里。他站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他妻子出来。她看见他还站在那里。他的头发上落了露水。白白的。像一层霜。她说:“进去吧。”他说:“好。”他进去了。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写了四个字。他写:“记得那年。”然后他就写不下去了。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滴了一滴墨。落在“年”字旁边。洇成一个黑色的圆。他把它揉了。扔了。他又拿了一张纸。他又写。又写不下去。他写了十几张。都揉了。扔了。满地都是纸团。他妻子进来。她蹲下去。一个一个地捡。捡完了。她放在桌上。她说:“你写吧。写出来就好了。”他抬起头。他看着妻子。他的眼睛红了。他说:“我写不出来。”他说:“我什么都写不出来。”他妻子走过去。她把手放在他肩上。她说:“那就别写了。”他说:“不行。我要写。我不写,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他妻子说:“她不是东西。她是人。她不需要你写。她需要你记住。”他说:“我记得。”他妻子说:“那就够了。”她走了。他坐在那里。他看着那些纸。他看着那些被他揉皱的、写满字的、又被他揉皱的纸。他拿起一张。他展开。上面是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不像他的字。他的字是秀逸的。是工整的。可那上面的字是乱的。是急的。是疼的。他把它抚平。他折好。他放在抽屉里。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成都的夜。锦江的水在月光下亮亮的。像一条银色的路。通向远方。通向不知名的地方。通向王建的后宫。通向她在的地方。他站了很久。他轻声说:

      “阿瑶。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锦江的水。只有成都的风。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窗前。站在夜里。站在她走后的、空空的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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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从那以后,他写了《荷叶杯》。

      他写了二首。第一首:

      “绝代佳人难得,倾国,花下见无期。一双愁黛远山眉,不忍更思惟。闲掩翠屏金凤,残梦,罗幕画堂空。碧天无路信难通,惆怅旧房栊。”

      第二首:

      “记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识谢娘时。水堂西面画帘垂,携手暗相期。惆怅晓莺残月,相别,从此隔音尘。如今俱是异乡人,相见更无因。”

      他写完了。他读了一遍。他读得很慢。读到“记得那年花下”时,他想起了那个晚上。那个晚上。蜀地的雨。绵绵的。他第一次见到她。她站在灯下。穿着青色的衣裳。她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说:“我没有名字。夫人叫我阿瑶。”他说:“阿瑶。”她说:“是。”读到“携手暗相期”时,他想起了她研墨的样子。她的手腕。她的手指。她递笔的样子。她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株枇杷树。他从来没有握过她的手。一次也没有。可他知道她的手是暖的。暖的。读到“惆怅晓莺残月”时,他想起了她走的那天。那辆车。青色的车帘。咕噜咕噜的车轮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读到“如今俱是异乡人,相见更无因”时,他停住了。异乡人。他们都是异乡人。他离开了长安。她进了宫。他们在同一个城里。可他们比长安和成都还远。他们隔着一道宫墙。隔着君臣。隔着命运。隔着所有的、所有的、说不清的东西。他们再也见不到了。相见更无因。无因。没有原因。没有理由。没有机会。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词稿折起来。他把它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一叠纸。那些纸是旧的。黄的。边角破了。有些地方有墨迹。那些都是他写的。写给她的。每一张上面都是四个字。或者三个字。或者两个字。或者一个字。那些字不是词。是她的名字。是她的样子。是她的声音。是他想说却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他把那些纸摞好。他用一方帕子包起来。帕子是青色的。她绣的。她绣了一朵梅花。红的。小小的。她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她什么都没有带走。连这方帕子都没有带走。他把它收起来了。他舍不得。他把它包着那些纸。他把它放在抽屉的最里面。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院子里。他看着那株枇杷树。树还在。叶子还是那么绿。可树底下没有人了。以前,她会在树底下晒衣裳。她会在树底下择菜。她会在树底下纳鞋底。她会在树底下,安安静静地坐着。看天上的云。看地上的蚂蚁。看院子里的枇杷花开了又落了。他站在她站过的地方。他蹲下来。他用手摸了摸地上的青砖。砖是凉的。凉的。他站起来。他回到屋里。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词。他写: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他写完了。他放下了笔。他没有看。他知道他写了什么。他写了江南。写了少年。写了春衫。写了斜桥。写了红袖。写了花丛。写了白头。写了不归。可他真正写的是她。是那个在灯下研墨的她。是那个递笔恰到好处的她。是那个走路没有声音的她。是那个从来没有说过“好”以外的第二个字的她。他写的是她。从头到尾。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都是她。他把它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坐在那里。他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他去上朝了。他要去做他的宰相。他要去处理国事。他要去写诏书。他要去见皇帝。皇帝会问他,韦相,最近写了什么新词吗?他会说,没有。他会说,臣老了。写不动了。皇帝会笑。会说,韦相谦虚了。他低下头。他不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站在朝堂上。站在群臣中。站在那个曾经把她从他身边夺走的人面前。他站着。他面无表情。他什么都没有说。可他心里,有一封信。写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寄出去。永远也寄不出去。那封信上,只有一个名字。阿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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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她进宫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他打听过。他不敢明着打听。他让老仆去问。老仆回来说,她被分到了教坊。教坊在宫城的西边。她做了乐工。她弹琵琶。她弹得很好。宫里的人都知道。教坊里有一个人,琵琶弹得特别好。她弹的是《霓裳羽衣曲》。她弹的时候,连皇帝都来听。皇帝听了,说好。赏了她很多。她什么都不缺。她过得很好。老仆说,她过得很好。他说:“好。”他说这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可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攥得指甲掐进了掌心。老仆说:“相爷,要不要——找个人,递句话?”他说:“不用。”他说:“不要打扰她。”他说:“她在宫里,过得好,就好。”老仆说:“是。”老仆走了。他坐在那里。他坐了很久。他站起来。他走到书架前。他抽出那本书。那本夹着第一首《荷叶杯》的书。他翻开。那张揉皱的纸还在。他把它拿出来。他展开。他读了一遍。然后他又把它折好。他把它放回书里。他把书放回书架。他退后一步。他看着那本书。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

      “你在宫里,我在家里。我们隔着一道墙。可这道墙,比长安到成都还远。阿瑶。你弹《霓裳》的时候,手指还疼吗。你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枇杷树。想起石桌上的那盏茶。想起那盏灯。那盏灯,你还记得吗。灯芯很长了。你拿剪子。咔嚓一声。光就亮了。你剪的时候,手指很稳。从来不抖。可你走的那天,你站在门口。你的手在抖。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可我没有走过去。我没有握住你的手。我什么都没有做。我站在那里。像一个木头。像一个石像。像一座桥墩。我什么都没有做。”

      他闭上眼睛。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他走到桌前。他坐下。他拿起笔。他写。他写了很多。他都揉了。扔了。他写不出来。他写不出比《荷叶杯》更好的了。写不出比“记得那年花下”更好的了。因为“记得那年花下”就是最好的了。它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有说。它只说了一个场景。一个深夜。一个花下。一个初识。一个携手。一个暗期。然后就相别了。然后就隔音尘了。然后就异乡人了。然后就无因了。就这些。就够了。不需要再写了。再写,就是多余的了。他放下笔。他把那些纸团扫到地上。他站起来。他走到床边。他躺下来。他没有脱衣裳。他睁着眼睛。他看着帐顶。帐顶是深色的。上面绣着花。是枇杷花。是她绣的。她绣花的时候,他不在家。他出去做官了。他回来的时候,帐顶上就有了花。他问是谁绣的。她说:“我。”他说:“你什么时候绣的?”她说:“你不在的时候。”他说:“绣了多久?”她说:“很久。夜里睡不着,就绣一点。绣着绣着就亮了。”他当时说:“你别熬夜。”她说:“没事。睡不着。”他不说话了。他那时候不知道,她为什么睡不着。现在他知道了。他躺在帐子下面。他看着那些枇杷花。白白的。小小的。一朵一朵的。在深色的帐顶上。像落在夜里的雪。像落在心里的、化不掉的霜。他伸出手。他摸了摸那些花。绣线是凸起的。摸得出来。他的手指在绣线上滑过。一针。一针。他摸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在绣线上。凉的。凉的。他把手收回来。他把手放在胸口。他闭上眼睛。他轻声说:

      “阿瑶。帐子上的花,我摸着呢。你绣的。一针一针的。我都摸着呢。”

      他睡了。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她。她站在枇杷树下。穿着青色的衣裳。她回过头来。她笑了。她说:“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饭在桌上。汤在锅里。”他说:“好。”她说:“你瘦了。”他说:“你也是。”她说:“我没有。我挺好的。”他说:“你骗我。”她说:“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挺好的。”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回来。”她不说话了。她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灯。她说:“我回不来了。你知道的。”他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就好。”她说:“你要好好的。别老是想我。你写你的词。你当你的宰相。你过你的日子。”他说:“我的日子,就是想你。”她说:“不行。你不能光想我。你得活着。你得好好活着。”他说:“我活着的。我一直在活着。从你走的那天起,我就在活着。”她说:“那就好。”她伸出手。她握了一下他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暖的。然后她松开。她转身走了。她走进枇杷树里。走进夜色里。走进雨里。他醒了。枕上湿了一片。他躺在黑暗里。他听着外面的雨。雨还在下。蜀地的雨。绵绵的。像那天晚上。像很多年前。像她来的时候。像她走的时候。像他的词里。像他的心里。像他的信里。像他的每一个夜里。他翻了个身。他轻声说:

      “阿瑶。我好好的。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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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乾宁四年,他病了。

      病来得很慢。先是胃口不好。然后是睡不着。然后是咳。咳得越来越厉害。夜里咳。白天也咳。他的妻子守在他旁边。给他端药。给他捶背。他妻子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他还多。可她手还是暖的。她端药的时候。她的手不抖。她说:“喝药。”他说:“苦。”她说:“苦也得喝。”他喝了。他说:“你熬的?”她说:“我熬的。”他说:“你熬了多少年了?”她说:“你娶了我多少年,我就熬了多少年。”他看着她。她的脸在灯下。灯是油灯。光很小。照着她的脸。她的脸是平和的。没有怨。没有怒。没有委屈。跟几十年前一样。跟她说“阿瑶是个好女子”的时候一样。他说:“我对不起你。”她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他说:“我对不起你。”她说:“你没有。你对我很好。你只是心里有个人。那个人不是我。可你对我很好。这就够了。”他说:“你从来没有说过。”她说:“不用你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什么。”她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知道你写词的时候,什么都能写出来。可你不写词的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我知道你心里有一个人。我知道那个人不是我。可我嫁给了你。我就要跟你过一辈子。我做到了。”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枯了。她的手也枯了。两只枯了的手握在一起。像两截老树的根。他说:“夫人。”她说:“嗯。”他说:“谢谢你。”她说:“不用谢。”她说:“睡吧。明天就好了。”他说:“好。”他闭上眼睛。他睡了。他睡得特别沉。特别安详。他做了最后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花下。花是枇杷花。白白的。小小的。密密的。像雪。她站在花下。穿着青色的衣裳。她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看着他。她说:“你来了。”他说:“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是暖的。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花里。走进雨里。走进夜色里。走进枇杷树里。走进那盏灯。走进那碗茶。走进那方帕子。走进那朵梅花。走进“记得那年花下”。走进“深夜”。走进“初识谢娘时”。走进“水堂西面画帘垂”。走进“携手暗相期”。走进“惆怅晓莺残月”。走进“相别”。走进“从此隔音尘”。走进“如今俱是异乡人”。走进“相见更无因”。走进她说的“你回来了”。走进她说的“饭在桌上”。走进她说的“汤在锅里”。走进他所有没有说出口的、所有写在词里的、所有藏在韵脚里的、所有寄了二十年没有寄出去的、那些话里。他走了。他带着她。他带着她的名字。带着她的衣裳。带着她的手指。带着她的眼睛。带着她的每一句话。带着她研的墨。带着她递的笔。带着她剪的烛。带着她绣的枇杷花。带着她。一直带着。他走进了光里。走进了花里。走进了一个没有宫墙、没有旨意、没有君臣、没有离别、没有“入宫”、没有“相见更无因”的地方。他走进了她。

      ---

      七

      他死后,他的妻子整理他的遗物。

      抽屉里。最底层。一方青色的帕子。上面绣着一朵梅花。红的。小小的。帕子里面包着一叠纸。纸上写着字。字是旧的。黄的。边角破了。有些地方有墨迹。那些字不是词。是名字。是“阿瑶”。是“阿瑶阿瑶阿瑶”。写了一千遍。一万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他的妻子看着那些字。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帕子重新包好。她把它放回抽屉。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春天。枇杷树开花了。白白的。小小的。一朵一朵的。在雨里。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轻声说:

      “阿瑶。他走了。他去找你了。你给他开门吧。他找了你二十年。他找累了。你让他进去吧。你给他盛一碗饭。你给他热一碗汤。你让他歇一歇。他这辈子,太累了。”

      她转过身。她走到桌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写了一封信。她写给王建。她写了一辈子最简短的一封信。信上说:臣妾韦门李氏,乞骸骨。请归故里。臣夫韦庄,临终遗愿,魂归江南。乞陛下恩准。她写完了。她折起来。她封好。她寄了。然后她收拾行囊。她带着他的灵柩。她带着他的词稿。她带着那方帕子。她带着那叠纸。她带着那朵梅花。她带着所有的所有。她离开了成都。她往南走。她往江南走。她走了一个月。她到了。她把他葬在了江南。葬在了一个有枇杷树的地方。葬在了一个能看见江水的山坡上。她站在坟前。她说:

      “你写江南好。你写游人只合江南老。你现在在江南了。你可以老了。你可以不走了。你在这里住着吧。阿瑶在成都。她在宫里。她出不来。可她知道你在这里。她会知道的。她会来看你的。她来的时候,你给她开门。你给她盛饭。你给她热汤。你给她弹琵琶。你给她写词。你给她所有你从来没有给过她的东西。你给她吧。你欠她的。你欠了二十年。你现在有了。你有了。你有了一辈子。你有了一辈子给她的东西。你给她吧。给她吧。”

      她走了。她离开了江南。她回了北方。回了她的故乡。她一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宰相的遗孀。一个心里有一个人、可那个人不是她的男人的妻子。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稳。她走得像一个完成了所有事情的人。她走了。她没有回头。可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朵枇杷花。白白的。小小的。她攥着。一直攥着。攥到了故乡。攥到了她自己的坟前。攥到了她自己的最后一口气里。

      那封信,没有寄出去。那封她写给王建的信。她写完了。她折好了。她封好了。她寄了。可她寄的是官驿。官驿的信,要走很久。走到王建手里的时候,王建已经死了。大蜀已经乱了。没有人看那封信。它被丢在角落里。被虫蛀了。被老鼠咬了。被雨水洇了。最后烂了。烂成了泥。和地上的土混在一起。和成都的雨混在一起。和锦江的水混在一起。和赤阑桥的柳树混在一起。和枇杷树的花混在一起。和她的名字混在一起。阿瑶。阿瑶。阿瑶。写在每一寸土里。写在每一滴水里。写在每一朵花里。写在每一个没有寄出去的信里。写在每一个“记得那年花下”里。写在每一个“深夜”里。写在每一个“初识”里。写在每一个“携手”里。写在每一个“暗期”里。写在每一个“相别”里。写在每一个“音尘”里。写在每一个“异乡人”里。写在每一个“相见更无因”里。他寄了一辈子。寄了二十年。寄到了。她收到了。她在宫里。她在教坊。她在弹琵琶。她弹的是《霓裳》。她弹的时候,手指在弦上。一拨。一挑。一抹。一勾。她弹着弹着。她停了一下。她的手指按在弦上。弦在颤。颤了很久。她抬起头。她看见窗外有一朵花。白白的。小小的。从树上落下来。飘进窗里。落在她的琵琶上。她看着那朵花。她笑了。她说:

      “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你等了二十年。我听到了。我听到了你的词。我听到了你的信。我听到了你叫我的名字。阿瑶。你叫了。你叫了很多遍。我都听到了。你寄的信,我收到了。你现在在江南。你老了。你不走了。你在那里住着吧。等我。我弹完这首《霓裳》。我就去找你。你等着我。你等了我二十年。你再等我一会。就一会。我弹完就来。你等着我。”

      她低下头。她继续弹。她的手指在弦上。一拨。一挑。一抹。一勾。曲子很长。她弹得很慢。很稳。她弹完了。她放下琵琶。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雨。蜀地的雨。绵绵的。她伸出手。雨落在她的掌心里。凉的。凉的。她笑了。她的笑很轻。很淡。像枇杷花。像那年花下。像那个深夜。像那个初识。像那个携手。像那个暗期。像那个相别。像那个音尘。像那个异乡人。像那个相见更无因。像那个未寄的锦书。她收到了。她收到了。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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