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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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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雨,落在回忆的废墟上
我总是在下雨天想起十七岁。想起那些被雨水泡得发胀的日子,像一卷被水浸透的宣纸,墨迹晕开,轮廓模糊,只剩下一片洇湿的、灰蒙蒙的、看不见底的空。那一年,我住在南方一座潮湿的小城里。城很小。小到每条巷子都认识我。小到每场雨都淋过我。小到我走到哪里,都走不出那些年久失修的、青苔斑驳的、弯弯曲曲的、记忆的迷宫。
那年我十七岁。十七岁,是一个被雨淋湿的年纪。书包里装着做不完的试卷。口袋里装着说不出口的心事。眼睛里装着看不见未来的茫然。每一天早晨六点起床。每一天晚上十二点睡觉。每一天重复着同样的日子。每一天都觉得自己在活着。每一天都觉得自己没有在活着。每一天都在等。等一场雨停。等一个人来。等一个答案。等一个未来。等一个奇迹。等一个——那个十七岁的我,永远也等不到的、那个东西。
她叫小雨。她不是我的恋人。她不是我的同学。她不是我的邻居。她是谁?她是我在书店里遇见的一个女孩。那天也下雨。雨很大。大到我跑进书店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她站在书架前。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她的头发湿了。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的手里拿着一本书。是《百年孤独》。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她读得很认真。认真到没有发现我在看她。我站在她身后。我看着她。我看着她的侧脸。我看着她的睫毛。我看着她的手指。我看着她的——不,我什么都没有看。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傻瓜。像一个木头。像一块石头。像一座桥墩。像所有那些在青春期里,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一个人的、笨拙的、可笑的、愚蠢的、少年。
后来。后来我把伞给她了。那天雨很大。她没有伞。我有伞。我给了她。她说谢谢。我说不用。她说我明天还你。我说好。她说你在哪个班。我说高三二班。她说我在高三五班。她说我叫小雨。我说我叫——我说了我的名字。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我记住了。我记住了她的笑。记了一辈子。不,我没有记一辈子。我记了很多年。我记到我现在。我记到我坐在这里。我记到我写这些字。我记到我哭着写这些字。我记到我哭着写完这些字。我记到我哭着写完这些字之后。我还在记。我一直在记。我永远在记。她叫小雨。她是小雨。她是那个我在十七岁的雨季里遇见的、借了我一把伞的、后来再也没有还给我的、女孩。
第二天。她没有来还伞。第三天。她没有来还伞。第四天。她没有来还伞。第五天。她没有来还伞。第六天。她没有来还伞。第七天。她没有来还伞。我等了七天。我等了一个月。我等了一个学期。我等了一年。我等了十年。我等了一辈子。她没有来还伞。她再也没有来。她消失了。她像一滴雨。落进水里。化开。散开。融化。溶解。蒸发。升腾。飘散。不见。她不见了。她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她只是雨。她只是我想象出来的、我自己造出来的、我自己骗自己的、一个影子。她是雨。她只是雨。她只是那场下了很多年的、从来没有停过的、落在我的十七岁里的、雨。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我去了北方。我离开了那座小城。我离开了那条巷子。我离开了那家书店。我离开了那个雨季。我以为我可以离开。我以为我可以忘记。我以为我可以重新开始。我以为我可以把十七岁扔掉。扔进垃圾桶。扔进河里。扔进风里。扔进雨里。扔进所有那些可以扔掉东西的地方。可我扔不掉。我走到哪里。十七岁就跟到哪里。我走在北方的街上。我想起南方的雨。我坐在北方的教室里。我想起南方的书店。我躺在北方的床上。我想起南方的她。我想起她站在书架前的样子。我想起她翻书页的样子。我想起她笑的样子。我想起她的一切。我想起她。我一直想她。我永远想她。我忘不掉。我什么都忘不掉。我什么都放不下。我什么都——我拿着。我拿着那些东西。我拿着我的十七岁。我拿着我的雨。我拿着我的书店。我拿着我的伞。我拿着她。我拿着她。我拿着她。我一直拿着。我拿到手酸。我拿到手断。我拿到手烂。我拿到心碎。我拿到心死。我拿到我死。我拿到了。我就放下了。可我没有放下。我一直没有放下。我一直拿到现在。我一直拿到我写下这些字的此刻。我一直拿到我流下这些泪的此刻。我一直拿到我——我一直没有放下。我一直没有放下。我一直没有放下。
青春是什么?青春是一场雨。青春是一场下了就不会停的雨。青春是一场下了就不会停的、落在回忆的废墟上的、把一切都淋湿的、把一切都泡烂的、把一切都冲走的、把一切都淹没的、雨。我在那场雨里。我站在那场雨里。我被那场雨淋着。我被那场雨浇着。我被那场雨打着。我被那场雨——我没有伞。我的伞给了她。我的伞给了小雨。我的伞给了那个再也没有回来的、再也没有还伞的、再也没有出现的、女孩。我没有伞。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雨。我只有十七岁。我只有回忆。我只有疼。我只有那些被雨淋湿的、发霉的、腐烂的、长满青苔的、记忆。我只有那些记忆。我只有那些记忆里的、她的笑。我只有那些记忆里的、她的睫毛。我只有那些记忆里的、她的手指。我只有那些记忆里的、她的——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记忆。我只有雨。我只有十七岁。我只有疼。我只有这些。我只有这些。我只有这些。
十七岁的雨,落在回忆的废墟上。废墟上长满了野草。野草里埋着旧书包。旧书包里装着旧试卷。旧试卷上写着旧分数。旧分数旁边画着旧笑脸。旧笑脸旁边写着旧名字。旧名字旁边画着旧爱心。旧爱心旁边写着——我忘了。我忘了那上面写的是什么。我忘了。我什么都忘了。我忘了她的声音。我忘了她的样子。我忘了她的名字。我忘了她叫小雨。不,我没有忘。我记得她叫小雨。我记得她叫小雨。我记得。我记得她叫小雨。我记得她叫小雨。我记得她叫小雨。她叫小雨。她叫小雨。她叫小雨。雨水的小。雨水的小。雨水的雨。雨水的雨。她叫小雨。她叫小雨。她叫——我忘了。我忘了。我什么都忘了。我忘了。我忘了。我忘了。
我坐在这里。我坐在现在。我坐在此时此刻。我坐在这个下着雨的午后。我坐在这个没有她的世界里。我坐在这个我活着的世界里。我坐在这个我死去的世界里。我坐在这个我活着又死去的世界里。我坐在这个我死去了又活着的世界里。我坐在这个我既活着又死去的世界里。我坐在这个我既不活着又不死去的世界里。我坐在这个我——我坐在这里。我看着窗外的雨。我看着窗外的十七岁。我看着窗外的她。我看着窗外的我。我看着窗外的我们。我看着窗外的所有。我看着窗外的没有。我看着窗外的有。我看着窗外的空。我看着窗外的满。我看着窗外的——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只看见雨。我只看见十七岁。我只看见疼。我只看见回忆。我只看见废墟。我只看见废墟上的雨。我只看见雨里的废墟。我只看见废墟里的她。我只看见她。我只看见她。我只看见她。
雨还在下。十七岁还在下。回忆还在下。疼还在下。她还在下。我还在下。一切都在下。一切都没有停。一切都不会停。一切都不会停。一切都不会停。十七岁的雨。落在回忆的废墟上。落在我的废墟上。落在她的废墟上。落在我们的废墟上。落在所有那些被雨淋湿的、被雨泡烂的、被雨冲走的、被雨淹没的、被雨——雨还在下。雨还在下。雨还在下。
我抬起头。我看着天。天是灰的。云是低的。风是凉的。雨是湿的。我是疼的。我是空的。我是满的。我是什么都不是的。我是什么都是的。我是——我低下头。我看着地。地上有积水。积水里有倒影。倒影里有她。她站在积水里。她穿着白衬衫。她的头发湿了。她的手里拿着一本书。是《百年孤独》。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她抬起头。她看见了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你来还伞吗?”我说:“我来还伞。”她说:“你带了伞吗?”我说:“我没带伞。”她说:“那你来干什么?”我说:“我来还你。”她说:“还我什么?”我说:“还你——还你十七岁。还你雨季。还你还你——还你所有。还你所有。还你所有。”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她说了三遍。她说了三遍。她说了三遍。然后她消失了。她消失了。她消失了。她消失在积水里。她消失在倒影里。她消失在雨里。她消失在十七岁里。她消失在回忆里。她消失在废墟里。她消失在——她消失了。她消失了。她消失了。
我蹲下来。我蹲在雨里。我蹲在积水旁。我蹲在倒影旁。我蹲在废墟旁。我蹲在十七岁旁。我蹲在她消失的地方。我伸出手。我摸积水。积水是凉的。凉的。我摸倒影。倒影是碎的。碎的。我摸废墟。废墟是空的。空的。我摸十七岁。十七岁是疼的。疼的。我摸她。她不在。她不在。她不在。我摸到的只有雨。只有水。只有凉。只有碎。只有空。只有疼。只有——只有我自己的、湿透的、颤抖的、无力的、什么都抓不住的、手。
我站起来。我转身。我走了。我走得很慢。我走得很沉。我走出了雨。我走出了积水。我走出了倒影。我走出了废墟。我走出了十七岁。我走出了回忆。我走出了她。我走出了——我什么都没有走出去。我还在里面。我还在雨里。我还在十七岁里。我还在回忆里。我还在废墟里。我还在疼里。我还在——我永远在里面。我永远出不去。我永远出不去。我永远出不去。
十七岁的雨,落在回忆的废墟上。落在我的废墟上。落在她的废墟上。落在我们的废墟上。落在所有那些——落吧。落吧。落吧。落一辈子吧。落一辈子吧。落一辈子吧。
我写着这些字。我一边写一边哭。我一边哭一边写。我写不出什么好东西。我写不出什么漂亮东西。我写不出什么——我写这些有什么用?我写这些有什么用?我写这些有什么用?她看不见。她听不见。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我在写她。她不知道我在想她。她不知道我在——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可我还是要写。我还是要写。我还是要写。因为不写,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因为不写,她就真的消失了。因为不写,十七岁就真的死了。因为不写,雨就真的停了。因为不写,我就真的——我写。我写。我写。我写着。我写着。我写着。
雨还在下。十七岁还在下。回忆还在下。疼还在下。她还在下。我还在下。一切都在下。一切都没有停。一切都不会停。一切都不会停。一切都不会停。
十七岁的雨,落在回忆的废墟上。落在我的废墟上。落在她的废墟上。落在我们的废墟上。落在所有那些——落吧。落吧。落吧。落一辈子吧。落一辈子吧。落一辈子吧。
——写给十七岁。写给小雨。写给那把没有还的伞。写给那场没有停的雨。写给那个没有走出来的、在废墟里站了很多年的、浑身湿透的、还在哭的、十七岁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