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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第四卷·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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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未了
第六十八章玉溆花争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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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唐天宝年间,夏。若耶溪。
雨从午后开始下。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点,打在若耶溪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像谁在水底伸出手来,轻轻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后来雨点密了,大了,织成了一张薄薄的网,把整条溪流都罩在里面。溪边的荷花正值花期,粉的,白的,一朵一朵的,在雨里微微颤着。花瓣上积了水珠,亮亮的,沉沉的,压得花瓣往下垂。垂到一定的程度,水珠滚落,花瓣弹回去,轻轻晃着,像一个人在点头,又像一个人在摇头。溪水涨了,浑了,浑黄的水面上漂着落叶,松针,和几片不知从哪里吹来的花瓣。溪东岸有一片缓坡。坡上种着几棵老木棉树。木棉的叶子已经绿了,密密的,油亮油亮的,在雨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树下有一间小屋子。屋子不大。青瓦。白墙。竹篱。篱笆上爬着牵牛花。紫的。白的。早晨开。中午谢。现在已经是午后,花都谢了。只剩几朵迟开的,耷拉着脑袋,在雨里缩成一团。
她坐在廊下。她叫崔国辅。她不是诗人。她是采莲女。她生卒年不详。她籍贯不详。她只记得,她叫阿莲。她住在若耶溪畔。她从小跟着母亲采莲。她母亲是采莲女。她母亲的母亲也是采莲女。她家的女人都是采莲女。她八岁开始采莲。她十岁能撑船。她十二岁能唱采莲曲。她十四岁能背《江南可采莲》。她十六岁能写自己的采莲曲。她写得很好。好到溪东溪西的人都知道。若耶溪畔有一个叫阿莲的姑娘。她会采莲。她会撑船。她会唱曲。她会写诗。可她没有上过学。她只认得几个字。她会写的那些字。都是她父亲教她的。她父亲是一个落魄的书生。她父亲考不中进士。她父亲在若耶溪畔开了一个私塾。她父亲教几个村童认字。她父亲教她认字。她父亲教她写诗。她父亲教她写了很多。她父亲在她十五岁那年死了。她父亲死的时候。她跪在床前。她父亲握着她的手。她父亲说:“阿莲。你要好好的。”她说:“好。”她父亲说:“你要嫁个好人家。”她说:“好。”她父亲说:“你别再采莲了。太苦了。”她说:“好。”她父亲说:“你答应我。”她说:“我答应你。”她父亲笑了。她父亲闭上眼睛。她父亲走了。她父亲走了以后。她没有嫁人。她还在采莲。她还在撑船。她还在唱曲。她还在写诗。她没有听她父亲的话。她没有嫁个好人家。她没有不再采莲。她还在采莲。她采了很多年。她采到十八岁。她采到二十岁。她采到二十二岁。她采到二十五岁。她采到——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知道,她还在采莲。她还在若耶溪。她还在那条船上。她还在那间小屋子里。她还在那棵木棉树下。她还在那个篱笆前。她还在那朵牵牛花旁。她还在。她一直都在。
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是粗黄的。是她自己做的。她砍了一根竹子。她削成片。她捣成浆。她滤。她晒。她做成纸。她做了很久。她做得很仔细。纸不大。方方的。圆圆的角。上面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张空白的纸。她看着那张纸。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玉溆花争发,金塘水乱流。相逢畏相失,并著木兰舟。”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玉溆花争发”。她看着“金塘水乱流”。她看着“相逢畏相失”。她看着“并著木兰舟”。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木棉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木棉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
“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木棉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玉溆花争发,金塘水乱流。相逢畏相失,并著木兰舟。”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木棉树前。她看着木棉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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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她认识他,是在她十八岁那年。
那一年,她十八岁。她住在若耶溪畔。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若耶溪。她看见荷花。她看见木棉。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桨。她走出屋子。她走到溪边。她上了船。她撑船。她采莲。她唱曲。她采了一船。她撑回去。她上了岸。她走进屋子。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诗。她写:“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轻声说:“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花。只有夏天的蝉在叫。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你等我。我来了。”
她等到了。她等到了他。他来了若耶溪。他来干什么?他来采风。他是一个诗人。他是一个书生。他是一个过客。他叫崔国辅。他是唐代诗人。他是吴郡人。他考中了进士。他做了官。他做了很多官。他做了很多年。他来若耶溪。他听说了她。他听说了阿莲。他听说了她的采莲曲。他来了。他站在溪边。他看见了她。她穿着青色的衣裳。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站在船上。她撑着篙。她唱着曲。她唱的是他自己的诗。他站在溪边。他听着。他听着听着。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你唱的是我的诗。”她说:“是。我唱的是你的诗。”他说:“你认得我?”她说:“我认得。你是崔国辅。”他说:“你怎么知道?”她说:“我读过你的诗。我读过很多。我读了你所有的诗。我读了‘玉溆花争发’。我读了‘金塘水乱流’。我读了‘相逢畏相失’。我读了‘并著木兰舟’。我读了。我读了。我读了。”他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说:“你叫什么?”她说:“阿莲。”他说:“阿莲。好名字。”她说:“你过奖了。”他说:“你唱得真好。”她说:“你过奖了。”他说:“你写得也好。”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看过你的采莲曲。你写在墙上。你写在纸上。你写在木棉叶上。你写在荷花瓣上。你写在溪水里。你写在风里。你写在雨里。你写在所有的东西上。你写得很好。你写得很好。你写得很好。”她低下头。她的脸红了。灯下的脸红红的。像窗外的荷花。他看着她。他的心跳了一下。他知道。就是她了。就是这个人。一辈子。从那天起。一辈子就定了。定在若耶溪。定在这条船上。定在她抬起头。定在她看着他。定在她问他。定在他回答。定在她唱曲。定在他听着。定在她写诗。定在他读着。定在她。定在他。定在他们。定在他们的所有里。
从那以后。他住在若耶溪。他住在她的隔壁。他住在一间小屋子里。他每天早晨起来。他推开窗。他看见她。她撑着船。她采着莲。她唱着曲。她看见了他。她笑了。她说:“你起来了。”他说:“起来了。”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上船吃。”他说:“好。”他上了船。她撑船。他坐在船头。她采莲。他看着。她唱曲。他听着。她采了一船。她撑回去。她上了岸。他跟着她。她走进屋子。她做饭。他等着。她做好了。她端出来。他们一起吃。他们吃完了。她洗碗。他看她。她洗完了。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写诗。他看着她写。她写完了。她递给他。他读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笑了。他说:“阿莲。你写得好。”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他说:“因为我在想。”她说:“想什么?”她说:“想玉溆。想金塘。想花。想水。想相逢。想相失。想木兰舟。想这一切。想这一切里。有你。也有我。”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崔郎。”他说:“嗯。”她说:“你留下来。”他说:“我留下来。”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说:“你发誓什么?”她说:“我发誓。我崔国辅。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留在若耶溪。都留在你身边。都陪着你。一直陪。永远陪。”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你这个人。发誓都发得这么假。”他说:“不假。我是真心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崔郎。我信你。”她说:“崔郎。我什么都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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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可他走了。
他考中了进士。他要去长安。他去做官。他走的时候。她送他到溪边。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崔郎。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她说:“你等我。”他说:“好。”她说:“我一定回来。”他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溪边。她扶着木棉树。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崔国辅。他是进士。他是官。他要去做官。他要光耀门楣。他不能为了一个采莲女。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了以后。她等了他很久。她等了他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长安。长安很大。她不知道他在长安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木棉树前。她看着木棉树。她轻声说:“崔郎。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木棉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玉溆花争发,金塘水乱流。相逢畏相失,并著木兰舟。”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木棉树前。窗外是若耶溪。是夏天。是雨。是木棉。她站在木棉树前。她轻声说:“崔郎。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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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她给崔国辅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她都留着。没有寄出去。她一封都没有寄。她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木的。是她自己做的。她砍了一块木棉木。她削成片。她做成匣。她做了很久。她做得很仔细。匣子不大。方方的。圆圆的角。上面刻着几枝木棉花。是她刻的。她刻得很浅。可她能摸出来。她摸着那些花瓣。一瓣。两瓣。三瓣。她摸着。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把那些信放在匣子里。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每天枕着它。她每天摸着它。她每天梦见它。她梦见他在里面。她梦见他在读她的信。她梦见他在笑。她梦见他说:“阿莲。你写得好。”她梦见他说:“阿莲。你等我。我回来了。”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木棉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崔郎。你等我。我来了。”
她写了一封信。她写了很久。她改了又改。她写了又揉。她写了十几遍。最后她定下来了。信是这样的:
“崔郎。你走的那天。是三月。是春天。是雨。你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你背着一个包袱。你手里拿着一把伞。你站在溪边。你看着我。你说,阿莲。我走了。我说,嗯。你说,你等我。我说,好。你说,我一定回来。我说,我知道。你转身走了。你走得很慢。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还站在溪边。我扶着木棉树。我的脸色很白。你站住了。你想回去。你想跟我说,我不走了。你想跟我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你不能。你是崔国辅。你是进士。你是官。你要去长安。你要做官。你要光耀门楣。你不能为了一个采莲女。留在这里。你站在那里。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转过头。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木棉树下站一会儿。我站在木棉树下。我看着溪水。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我看着那些穿青布袍子的人。我看着那些背包袱的人。我看着那些拿伞的人。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崔郎。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起来。她把它放在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躺下来。她枕着它。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在溪边。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看着她。他说:“阿莲。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上船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船上。走进莲丛里。走进荷花里。走进木棉树里。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木棉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崔郎。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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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她走了。
她走的那天。是夏天。是雨。是木棉。她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衣裳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瘦得厉害。肩胛骨在衣裳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桨握出来的。也是握笔握出来的。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是粗黄的。是她自己做的。上面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玉溆花争发,金塘水乱流。相逢畏相失,并著木兰舟。”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玉溆花争发”。她看着“金塘水乱流”。她看着“相逢畏相失”。她看着“并著木兰舟”。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木棉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木棉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崔郎。你等我。我来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若耶溪。走进了荷花里。走进了木棉树里。走进了那间小屋子里。走进了那条船上。走进了那首“玉溆花争发”里。走进了那首“金塘水乱流”里。走进了那首“相逢畏相失”里。走进了那首“并著木兰舟”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阿莲。阿莲。阿莲。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阿莲。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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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木的。她自己做的。上面刻着几枝木棉花。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她的诗。她的词。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崔郎。木棉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诗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诗没有失传。那首“玉溆花争发”没有失传。那首“金塘水乱流”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若耶溪的荷花里。在木棉树里。在那间小屋子里。在那条船上。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阿莲。阿莲。阿莲。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阿莲。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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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一千二百年后。若耶溪。
一个女子从若耶溪畔走过。若耶溪还在。荷花还在。木棉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玉溆花争发,金塘水乱流。相逢畏相失,并著木兰舟。”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木棉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溪边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阿莲。你写玉溆花争发。你写金塘水乱流。你写相逢畏相失。你写并著木兰舟。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阿莲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若耶溪还在。荷花还在。木棉树还在。雨还在下。阿莲还在。在若耶溪里。在荷花里。在木棉树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木棉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六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