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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   把酒祝东风

      多年以后,我站在讲台上,给我的学生们讲晏几道的《临江仙》,粉笔在黑板上写出“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的时候,忽然间,整个教室消失了。黑板消失了。学生消失了。我消失了。只剩下那十四个字,在黑板上,在空气里,在时间里,在某个我不愿意承认的地方,站着。孤零零地站着。像一个人。像一个人站在梦和醒之间。像一个人站在酒和泪之间。像一个人站在十七岁和三十七岁之间。

      十七岁。十七岁那年,我读到了晏几道。我在一本翻旧了的《宋词选》里遇见了他。那本书是我从旧书摊上淘来的。书的封面没了。书脊裂了。书页黄了。脆了。一碰就碎。像我的十七岁。像我的青春。像我的所有那些一碰就碎的日子。我翻到《临江仙》。我读:“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我把“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十个字,用铅笔划了一道线。很重的一根线。划破了纸。划破了书。划破了某个东西。我不知道划破了什么。我只知道,从那以后,那十个字就住在了我身体里的某个地方。一个很深的地方。深到我自己都够不着的地方。可它们在那里。一直在那里。永远在那里。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六个意象。十个字。我十七岁。我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校服。我的手里拿着一本宋词。我的眼里看着一个女孩。她站在操场上。她穿着白裙子。她的头发很长。她在笑。她的身边站着一个人。一个男孩。他也在笑。他们都在笑。他们笑得很开心。开心到——开心到我永远都笑不出来。我看着他们。我站在那里。我像什么?我像落花。我像人。我像独立。我像所有那些被写在词里、被唱在曲里、被刻在骨里、被痛在心里的——落花。人。独立。

      我合上书。我回到教室。我坐在我的座位上。我趴在桌子上。我假装在睡觉。我没有在睡觉。我在想。我在想那些词。我在想“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我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晏几道要写“人独立”。为什么不能是“人成双”。为什么不能是“人相拥”。为什么不能是“人执手”。为什么偏偏是“独立”。独立。独自站着。一个人站着。孤零零地站着。没有人陪。没有人懂。没有人——没有人在乎。没有人在。没有人在。没有人在。我趴在桌子上。我的眼泪流下来了。流在袖子上。流在宋词上。流在十七岁的、那个寻常的、不寻常的、午后。

      从那以后,我迷上了宋词。我买了一本又一本的宋词。我读晏几道。我读“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我读苏轼。我读“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我读李清照。我读“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我读柳永。我读“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我读秦观。我读“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读周邦彦。我读“并刀如水,吴盐胜雪”。我读姜夔。我读“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我读吴文英。我读“听风听雨过清明”。我读张炎。我读“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我读了很多。我读了很多年。我读到现在。我读到我站在讲台上。我读到我讲晏几道。我读到我讲“落花人独立”。我读到我讲的时候。我忽然间。讲不下去了。我站在那里。我站在讲台上。我站在黑板前。我站在十七岁和三十七岁之间。我站在梦和醒之间。我站在酒和泪之间。我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是一个学生的声音。她说:“老师,你怎么了?”我说:“没什么。老师想起了一些事。”她说:“什么事?”我说:“一些很久以前的事。”她说:“多久?”我说:“很久。久到老师都忘了。”她说:“那你为什么还记得?”我说:“因为有些东西。你以为你忘了。可你没有。你永远不会。你永远都在记得。你只是把记得的东西。放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你自己都够不着。可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永远在那里。然后有一天。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在一个很普通的教室里。在一个很普通的黑板上。你忽然间。你忽然间就——你就又想起来了。你就又想起来了。你就又想起来了。”

      我转过身。我在黑板上写下了那十个字。“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我写完了。我看着那十个字。我看了很久。然后我转过身。我看着我的学生。我说:“你们读一遍。”他们读了。他们读得很整齐。他们读得很好听。他们读得——他们读得一点也不疼。他们读得很明亮。他们读得很年轻。我站在讲台上。我听着他们的声音。我想起了十七岁的我。我想起了那个趴在桌子上的、哭湿了袖子的、读着宋词的、什么都不懂的、什么都在乎的、十七岁的我。我想起了那个女孩。那个穿白裙子的、在操场上笑的、站在别人身边的、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的、我从来没有靠近过的、我从来没有——我从来没有忘记过的。女孩。她叫什么名字?我记得。可我不想说。我不想写。我不想——她叫。她叫。她叫——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她的名字。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一个我一念出来就会疼的名字。一个我写不出来但永远不会忘的名字。一个像宋词里的那些名字一样的名字。一个像晏几道词里的那个名字一样的名字。小蘋。她是我的小蘋。她是我永远也见不到的、永远也说不出口的、永远也忘不掉的、小蘋。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晏几道的小蘋。我的小蘋。她的白裙子。她的长头发。她的笑。她的——她的一切。她的一切。她的一切。她的一切——她的一切都在我的十七岁里。她的一切都在我的宋词里。她的一切都在我的眼泪里。她的一切都在我的记忆里。她的一切都在我的——她的一切都在我的——她的一切都在我的——她的一切都在我的——她的一切。她的一切。她的一切。

      我站在讲台上。我写下了“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我写完了。我看着那些字。我看了很久。然后我轻声念了一遍。我念得很轻。轻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轻到十七岁的我能听见。轻到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能听见。轻到那些已经过去的、已经离开的、已经消失的、已经死去的、已经——轻到所有那些回不来的人。回不来的事。回不来的日子。回不来的十七岁。回不来的——轻到他们都能听见。我念完了。我低下头。我看了我的学生们一眼。他们坐在那里。他们看着黑板。他们看着那些字。他们什么都不懂。他们什么都不用懂。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可他们坐在那里。他们坐在他们的十七岁里。他们坐在他们的青春里。他们坐在他们的——他们坐在那里。他们坐在那里。他们坐在那里。我羡慕他们。我羡慕他们。我羡慕他们。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走了。教室空了。我一个人留在教室里。我坐在讲台上。我看着黑板上的字。我看着“落花人独立”。我看着“微雨燕双飞”。我看着“当时明月在”。我看着“曾照彩云归”。我看着它们。它们看着我。我们互相看着。我们看了很久。然后我站起来。我走到黑板前。我拿起黑板擦。我抬起手。我停在半空。我停在那里。我停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然后我把黑板擦放下了。我没有擦。我没有擦掉它们。我把它们留在那里。留在黑板上。留在这个普通的教室里。留在这个普通的下午。留给下一个进来的人。留给下一个十七岁。留给下一个——留给下一个和我一样的人。留给下一个会疼的人。留给下一个会哭的人。留给下一个会记住的人。留给下一个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人。留给下一个——留给所有那些和我一样的人。和我一样的人。和我一样的人。

      我走出教室。我走在走廊上。我走在十七岁的走廊上。我走在回忆的走廊上。我走在——我走在。天在下雨。和十七岁那年的雨一样。和晏几道词里的雨一样。和我心里的雨一样。和那些永远不会停的、永远不会干的、永远不会——和那些雨一样。我站在走廊上。我抬起头。我看着天。天是灰的。云是低的。风是凉的。雨是湿的。我是——我是——我是——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我是——我是那首词。我是那首词里的每一个字。我是那首词里的每一个意象。我是那首词里的每一个疼。我是那首词里的每一个——我是那首词。那首词是我。那首词一直是我。那首词永远是我。永远是我。永远是我。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这是欧阳修的《浪淘沙》。这是我写在黑板上的另一首词。这是我在另一个下午,讲给另一群学生听的词。这是我在——这是我在所有那些过去了的日子以后,在所有那些来来去去了的人以后,在所有那些记得的、忘记的、放下的、放不下的、疼过的、哭过的、笑过的、沉默过的一切以后。我站在讲台上。我写下“把酒祝东风”。我写下“且共从容”。我写下“聚散苦匆匆”。我写下“此恨无穷”。我写下“今年花胜去年红”。我写下“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我写完了。我看着那些字。我看了很久。然后我说:“你们读一遍。”他们读了。他们读得很好听。他们读得——“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他们读完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轻了。轻了。轻得像是叹息。轻得像是——轻得像是他们忽然间明白了什么。明白了什么?明白了“知与谁同”的重量。明白了“聚散苦匆匆”的疼。明白了“此恨无穷”的——明白了。他们都明白了。他们都还年轻。他们都才十七岁。可他们都明白了。他们都明白了。他们都明白了。

      我站在讲台上。我看着他们。我看着他们的脸。我看着他们的眼睛。我看着他们眼睛里的、我不认识的东西。那是青春。那是十七岁。那是宋词。那是古风。那是——那是我曾经也有过的东西。那是我曾经也失去过的东西。那是我永远也找不回来的东西。那是——那是“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那是“知与谁同”。那是“知与谁同”。那是。那是。那是。

      下课以后。一个学生来找我。他说:“老师,你讲的这些词,为什么都这么悲伤?”我看着他。我看了很久。然后我说:“因为它们写的是人生。”他说:“人生就这么悲伤吗?”我说:“不是。人生比这还悲伤。”他说:“那你还讲?”我说:“因为讲了,就不那么悲伤了。”他说:“真的吗?”我说:“假的。”他愣住了。他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老师,你骗我。”我说:“我没有骗你。我说的是真的。讲了也不管用。可还是要讲。因为你讲了。你就有人陪你一起悲伤了。你就不是一个人了。你就不是‘独立’了。你就——你就有了‘同’。”他说:“‘同’?”我说:“‘知与谁同’的‘同’。”他看着我。他的眼睛亮了。他说:“老师,我懂了。”我说:“你懂什么了?”他说:“我懂了。‘知与谁同’的意思。不是‘不知道跟谁一起’。是‘知道跟谁一起’。”我看着他。我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我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我说:“你懂了。你真的懂了。”他笑了。他笑得很开心。他说:“老师,谢谢你。”他走了。他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笑了一下。他走得很快。他走得很轻。他走得很——他走了。他走出了教室。他走出了我的视线。他走出了——他走出了我的十七岁。他走出了我的回忆。他走出了我的疼。他走出了——他走出了。他走出了。他走出了。他走了。他走了。他走了。

      我站在教室里。我站在讲台上。我站在黑板前。我站在那些字前面。我站在“把酒祝东风”前面。我站在“且共从容”前面。我站在“聚散苦匆匆”前面。我站在“此恨无穷”前面。我站在“今年花胜去年红”前面。我站在“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前面。我站了很久。然后我转过身。我拿起黑板擦。我抬起手。我停在半空。我停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然后我把黑板擦放下了。我没有擦。我没有擦掉它们。我把它们留在那里。留在这个教室里。留在这个下午。留给明天。留给明年。留给下一个十七岁。留给下一个“知与谁同”。留给下一个——留给所有那些会站在这里、看着这些字、然后想起一个人、然后疼、然后哭、然后笑、然后继续活着的人。留给所有那些和我一样的人。和我一样的人。和我一样的人。

      我走出教室。天还在下雨。雨还在下。一切都在下。一切都没有停。一切都不会停。一切都不会停。一切都不会停。我走在雨里。我走在十七岁的雨里。我走在宋词的雨里。我走在回忆的雨里。我走在——我走在。我走着。我走着。我走着。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知与谁。同。知与谁。同。

      知与谁同。知与谁同。知与谁同。

      我知道。我知道与谁同。与那些词同。与那些字同。与那些疼同。与那些泪同。与那些过去了的日子同。与那些回不来的人同。与那些永远不会消失的、永远不会忘记的、永远在心里的、永远在骨里的、永远在魂里的、永远在——与那些永远同在。与那些永远同在。与那些永远同在。与你们同在。与你们同在。与你们同在。

      ——写给十七岁。写给宋词。写给晏几道。写给欧阳修。写给所有那些在古风里疼过的、在诗词里哭过的、在青春里活过的、在回忆里死过的、在每一个下雨的午后忽然想起来的、在每一个普通的教室里忽然沉默的、在每一个黑板上写下又擦掉、擦掉又写下的、在每一个“知与谁同”里独自站着的、我们。我们。我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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