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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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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未了
第六十七章曾经沧海难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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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唐元和年间,秋。洛阳。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点,打在洛阳城北那座小院里的梧桐叶上,沙沙的,像谁在翻一本很旧的、很厚的、很久没有人读过的书。后来雨点密了,大了,织成了一张薄薄的网,把整座洛阳城都罩在里面。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小院西墙下那棵老槐树上,无声无息。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槐花却还开着,一簇一簇的,米白色的,小小的,在雨里微微颤着。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雨冲走了。落在池水里,浮在面上,打着旋儿,像无数只小小的、湿透的、飞不起来的蛾。
元稹坐在小院的廊下。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袍子。袍子是粗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他瘦。颧骨高。眼窝深。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往下垂。他的眼睛是暗的。像两潭快要干涸的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他今年——他不知道自己多大了。他只知道,他叫元稹。他字微之。他是河南洛阳人。他是唐代文学家。他是唐代诗人。他是唐代政治家。他是“元白”之一。他是“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他生卒年:779—831。他出身书香门第。他父亲元宽是比部郎中。他父亲元宽早逝。他自幼聪慧。他能诗能词。他能文能赋。他能画能书。他能弹琴。他能下棋。他能品茶。他能做一切。他做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极精致的、极讲究的、极风雅的味道。他考中了进士。他做了官。他做了很多官。他做了很多年。他做了很多事。他写了很多诗。他写了很多词。他写了很多文章。他写了很多信。他写了。他寄了。他寄不出去。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他只知道,她在土里。她在洛阳。她在城北那座小院后面的那片松林里。她走了很多年了。她走了很多年了。她走了很多年了。
她叫韦丛。她是京兆韦氏的女儿。她是太子少保韦夏卿的小女儿。她是他的妻。他的发妻。他的第一个妻。他二十四岁那年娶了她。她二十岁。她嫁给他。她给他研墨。她给他递笔。她给他添灯油。她给他剪烛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出声。可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写到哪个字的时候会停一下。她知道他卡住的时候会皱眉头。她知道他写完一首之后会靠到椅背上,闭一会眼睛。她都知道。她在他闭眼睛的时候,把茶递过来。温的。不烫。不凉。他接过来。他喝一口。他睁开眼睛。他看见她在看他。她看见他看见了,就低下头。她说:“还要写吗?”他说:“不写了。”她说:“那我去铺床。”他说:“好。”她走了。她走路没有声音。她的脚步很轻。像猫。像雨落在槐树上。他坐在那里。他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可他没有说。他把茶喝完。他站起来。他回房睡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很多年。多到他数不清了。他只知道,她走了。她走了很多年了。她走的那天是七月。元和四年。七月。她二十七岁。她留下他。留下一个女儿。保子。才一岁。她走了以后。他把她葬在了洛阳。葬在了城北那座小院后面的那片松林里。他在她的坟前种了三百棵松树。是马尾松。他说,马尾松活得久。他说,丛儿,你在这里等我。他说,我办完差事就回来。他说,我回来陪你。他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可他的手在抖。他的声音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他种完了松树。他站在坟前。他站了一天一夜。没有吃。没有喝。没有坐。就那么站着。天亮的时候,他走了。他走了以后。他再也没有回去。他没有回洛阳。没有回城北那座小院。没有回那三百棵马尾松下。他走了。他走了很多年。很多年里。他做了很多官。他去了很多地方。他娶了裴氏。续娶。他有了别的儿子。他有了别的日子。他有了别的诗。他有了别的词。他有了别的文章。他有了别的信。他写了。他寄了。他寄不出去。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他只知道,她在土里。她在洛阳。她在城北那座小院后面的那片松林里。她在三百棵马尾松下。她走了很多年了。她走了很多年了。她走了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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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他梦见她了。
那天夜里。他睡在洛阳城北那座小院的卧房里。窗外是雨。是风。是槐花的香气。他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长安。回到了他们成亲的那间屋子。屋子里的一切都没有变。临窗一张几案。案上摆着一方端砚。是他二十一岁那年考中进士后。父亲送给他的。砚池里还残留着浅浅一泓墨。韦丛不写诗。但她会研墨。每次他伏案写诗作文。她便静静地坐在旁边。不多言。不多语。只在他写完搁笔时。递上一盏新沏的茶。梦里。她还是那个样子。穿着素色的衣裳。不施脂粉。头发简单地挽着。鬓边簪一朵小绒花。她坐在几案前。微微侧着头。好像在看窗外。窗外有什么呢。长安的老宅。窗外是一棵桂树。秋天开金花。冬天结青果。她总说。等果子熟了。要摘下来泡酒。给他晚上写诗时喝。可那棵桂树。好像从来没有等到果子熟的时候。后来他离开长安。那棵树也就慢慢忘了。
他站在门槛外。不敢进去。他怕一进去。她就消失了。他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看她微微侧着的头。看她鬓边那朵绒花。绒花是旧的。颜色褪了。她还戴着。那是他们刚成亲那年。他在长安集市上买给她的。一文钱一朵。他用两文钱买了三朵。她戴了一朵。剩下两朵收在妆奁的底层。后来他翻她的遗物。那两朵绒花还在。用一方素帕包着。帕子上落了些灰尘。他把帕子打开的时候。手指在抖。梦里的他。就这样站在门槛外。站了很久。他想叫她。嘴张了张。却没有声音。很多年了。他好像已经忘了怎么叫她的名字。韦丛。丛儿。他在心里默念。像默念一句失传的经文。每个字都沉。沉到坠入五脏六腑。坠得他生疼。
她好像听见了。慢慢地。她转过头来。这张脸。他太熟悉了。可又觉得陌生。很多年了。她的脸还是二十七岁的样子。没有变老。没有变瘦。连眼角的笑纹都是很多年前的模样。可他却老了。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一个男人最意气风发的二十年。他却在颠沛流离中熬老了。鬓角有了白发。额头有了细纹。下巴上的胡须里夹着几根花白的。整个人都粗粝了。像被洛阳的风沙磨过一样。她看着他。还是那样笑着。那种笑。是他最熟悉的。含蓄的。温婉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点点的光。她生前就常常这样笑。看他醉酒后狂放地写诗。看他与朋友高谈阔论忘了时辰。看他教保子认字时急得拍桌子。她的笑里。总有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好像他是她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然后。她的眼里有了泪。泪珠慢慢地、慢慢地盈满她的眼眶。像春日里涨满水的溪流。终于撑不住了。一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她也不去擦。只是看着他。那滴泪从她腮边滑落。滴在她素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住了。他向她迈了一步。就一步。可就在这一步之间。梦碎了。
洛阳城北那座小院的窗外。有风在吹。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呜呜地响。他猛地睁开眼。枕上湿了一片。他抬手去摸。脸上全是泪。冰凉地淌着。淌进耳根。淌进脖颈。把衣领都洇湿了。他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风声呜咽。心口像被人用钝刀慢慢地割。一下。一下。又一下。不见血。可疼。他想起来了。他来到洛阳后。在城北那座小院后面开了一小片荒地。种了些菜蔬。种了几棵果树。其中有一棵槐树。是裴氏带着保子种下的。去年春天开了花。小小的。稀稀落落的几朵。他还笑说。这树怕是要好几年才能结出好果子来。可就在七月里。他恍惚看见那棵槐树开花了。满树的白花。在风里轻轻颤着。像一个人鬓边簪着的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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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一夜。他再没有睡着。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洛阳的秋夜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天边有一颗星。孤零零地亮着。他看了很久。直到那星也慢慢暗下去。然后他回到案前。磨墨。墨是徽州的好墨。是朋友刚寄来的。他舍不得用。一直收在抽屉里。今夜。他打开了。砚是端砚。是父亲送的。他用了快二十年了。砚池里积着宿墨。他滴了些水。慢慢磨。磨墨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在寂静的夜里。像有人在窃窃私语。他铺开纸。是澄心堂纸。也是朋友寄来的。他收着。想着等心里最静的时候再写。今夜。他知道。这就是那个“最静”的时候了。心静到极处。便是空。空到只剩一个人的影子。他提笔。笔尖吸饱了墨。悬在纸上。落笔之前。他忽然想起韦丛生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还在长安做校书郎。俸禄微薄。冷职闲差。一家子的生活时常要靠借贷度日。她从不抱怨。她脱下绫罗。换上粗布。她放下针线绣活。拿起织梭和舂杵。她织布。她舂米。她洗衣。她做饭。她把他那些补了又补的旧衣裳。在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针脚密密的。细细的。像她这个人。不声不响。却把每一寸日子都缝得结结实实。有一次。他看着她那双从前只握过笔、如今却生了薄茧的手。心里难受。说:“丛儿,苦了你了。”她抬起头。笑了。她说:“苦什么。有你在。就是好日子。”他当时没说话。可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他落笔了。“曾经沧海难为水。”第一句写下来。他的笔顿住了。沧海。什么是沧海。他见过的海。他在剑南见过。他在蜀地见过。他在很多地方见过。可那些海。都不是他的海。他的海。是她。她走了以后。他看什么水。都不是水。看什么云。都不是云。看什么花。都不是花。看什么人。都不是人。他看过了她。他看过了她坐在窗前研墨的样子。他看过了她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他看过了她跪在箱子前翻箱倒柜给他找衣裳的样子。他看过了她拔下金钗递给他的样子。他看过了她端着野菜笑着说“你吃吧”的样子。他看过了她蹲在地上择野菜的样子。他看过了她端着粥站在灶前咳嗽的样子。他看过了她在他怀里说“有你在,就是好日子”的样子。他看过了她最后的样子。她躺在床上。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他看过了。他都看过了。他看过了她。他看过了最好的。他看过了沧海。他看过了巫山。他看过了。他什么都看过了。他什么都看不上了。他看什么。都是退而求其次。他看什么。都是将就。他看什么。都不是她。他看什么。都不如她。他看什么。都换不回她。他看了很多年。他看了很多人。他看了很多花。他看了很多水。他看了很多云。他看了很多。他看了她以后。他什么都看不上了。他看什么。都是她。都是她的影子。都是她的样子。都是她的笑。都是她的眼睛。都是她。他看什么。都是她。她走了。可她还在。在他看的一切里。在他写的每一个字里。在他活的每一天里。在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在他心跳的每一下里。她都在。她不在别处。她就在他看的一切里。在他写的每一个字里。在他活的每一天里。在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在他心跳的每一下里。她都在。
“除却巫山不是云。”巫山。什么是巫山。他见过的山。他在长安见过。他在洛阳见过。他在很多地方见过。可那些山。都不是他的山。他的山。是她。她走了以后。他看什么山。都不是山。看什么云。都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花丛。他走过很多花丛。他见过很多花。可他懒得回头。懒得看。懒得想。懒得。因为他修道。因为他信佛。因为他知道。那些花。都是空的。都是假的。都是幻的。都是虚的。都是要谢的。都是要落的。都是要散的。都是要灭的。可有一半。是因为她。因为他心里有她。因为他心里只有她。因为他心里装不下别人了。因为他心里满了。满得溢出来了。满得流出来了。满得淌出来了。满得他走到哪里。都是她。都是她。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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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词写完了。元稹放下笔。天已经蒙蒙亮。他数了数。一共四句。二十八个字。二十八个字。写尽了半生。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窗外灰白的天光看。墨迹未干的地方。还泛着一点湿意。他的泪痕。在“半缘君”三个字下面。洇成了一个小小的圆。他盯着那个圆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纸折起来。他本不该写的。他是一个官员。是朝廷的命官。是百姓的父母官。他该写的是谢表。是祈雨文。是给皇帝的奏章。他不该在一个无眠的夜里。为亡妻写一首如此缠绵的词。这词若传出去。又是一桩“话柄”。同僚们会说:元稹在洛阳。不思报效朝廷。却写这等儿女情长之词。是何居心。他苦笑了一下。把折好的纸。放进了抽屉最底层。那里面。还放着那两朵绒花。他用一方素帕包着。很多年了。从长安带到洛阳。从洛阳带到很多地方。一直带着。他没有看过。不敢看。可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关上抽屉。起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那棵槐树在晨风里静立着。七月里。树枝还是绿油油的。可最顶端的枝丫上。他恍惚看见一个极小的、米白色的花苞。凑近了看。又好像没有。可他觉得。那就是一个花苞。夏天到了尽头。秋天就不远了。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前衙理事。这一天的洛阳。又有一批流民要安置。又有一桩案子要审。又有一篇公文要写。他提起笔的时候。手已经不再发抖了。可那天夜里。他又梦见了她。这次。她没有研墨。她站在那棵槐树下。穿着素色的衣裳。鬓边簪着褪色的绒花。她看着他。轻轻地笑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她说:“微之,你把粥喝了吗?”他醒来时。天还没亮。枕上又是湿的。可这一次。他笑了。笑着笑着。泪又流了下来。他起身。走到窗前。东方已经泛白了。天边那颗孤星。还在亮着。他对着那颗星。轻声说:“丛儿,我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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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很多年后。元稹在武昌做节度使。那是大和五年。他已经五十三岁。距离元和四年的那个夜晚。又过去了二十二年。这一年的七月。他病了。他病得很重。他躺在武昌官舍的卧房里。窗外是长江。江水在月光下亮亮的。像一条银色的路。通向远方。通向不知名的地方。通向她在的地方。他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胸口。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是他在最后的日子里。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上面写的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攥着那张纸。他攥得很紧。他的手指是僵的。像很多年前。他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的手凉了。他的手指也是僵的。他走了。他带着那张纸。带着韦丛。带着长安。带着洛阳。带着城北那座小院。带着那棵槐树。带着那两朵绒花。带着那件青布棉袄。带着那碗粥。带着那盏灯。带着那根金钗。带着那件补了又补的衣裳。带着那个有她在的、就是好日子的、日子里。他走了。他走进光里。走进槐树里。走进那所小宅子里。走进那碗粥里。走进那盏灯里。走进那根金钗里。走进那件青布棉袄里。走进她坐在秋千架上抬起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走进她蹲在桂花树下浇水的背影。走进她跪在箱子前翻箱倒柜给他找衣裳的样子。走进她拔下金钗递给他的样子。走进她端着野菜笑着说“你吃吧”的样子。走进她蹲在地上择野菜的样子。走进她端着粥站在灶前咳嗽的样子。走进她在他怀里说“有你在,就是好日子”的样子。走进她最后的样子。她躺在床上。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他握着。他握了很久。她的手在他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知道。她走了。走了。可这一次。他抓住了。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光里。走进槐树里。走进那个有她在的、就是好日子的、日子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睡在梦里。他睡在长安。他睡在洛阳。他睡在韦丛身边。他睡在他们二十四岁到二十七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睡了。他一直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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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他死后,家人整理他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张纸。纸是软的。旧的。边角破了。上面写满了字。字是歪歪扭扭的。人们辨认了很久。他们认出了“曾经沧海难为水”。认出了“除却巫山不是云”。他们不知道这两句是写给谁的。他们只知道,这是元稹写的。是他的笔迹。他们把这页纸收起来。夹在他的诗集里。后来,这页纸失传了。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离思》里。在每一个读过这首诗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韦丛。韦丛。韦丛。写了三遍。用泪写的。用一辈子的思念写的。写完了。放在枕下。贴着胸口。贴着心。然后他走了。走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可他带着她。一直带着。带着她的名字。带着她的声音。带着她说的“你回来了”。带着她说的“饭在桌上”。带着她说的“汤在锅里”。带着她说的“有你在,就是好日子”。带着她所有的一切。他走了。可她没有走。她一直都在。在“曾经沧海难为水”里。在“除却巫山不是云”里。在“取次花丛懒回顾”里。在“半缘修道半缘君”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她都在。他寄了一辈子。他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曾经沧海难为水”的。那封只有四句话的。那封他写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读了一辈子的。那封他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微之。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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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一千二百年后。洛阳。
一个女子从城北那座小院前经过。小院还在。槐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小院前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元稹。你写曾经沧海难为水。你写除却巫山不是云。你写取次花丛懒回顾。你写半缘修道半缘君。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她。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元稹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院还在。槐树还在。雨还在下。元稹还在。在小院里。在槐树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他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他都在。他一直都在。他永远都在。他永远。
槐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他又想她了。他又想她了。他又想她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他写了三遍。他寄了三遍。他寄了一辈子。他寄到了。他寄到了。他寄到了。他一直寄。他永远寄。他永远。
——第六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