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第 66 章 ...
-
第四卷·未了
第六十六章十年生死两茫茫
---
一
宋熙宁八年,正月。密州。
雪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点,落在密州城外的荒原上,把那些枯草、断杨、残雪、远山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后来雪片密了,大了,织成了一张厚厚的网,把整座密州城都罩在里面。雪花落在瓦上,无声无息。落在枯枝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软软的。落在官舍后园那棵老梅树上,积了薄薄的一层。梅树的枝干苍劲,虬曲的,乌黑的,在雪里像铁画银钩。梅花却还开着,零零星星的几朵,白里透着一丝极淡的粉,在雪里几乎看不清。可香气却藏不住,幽幽的,冷冷的,一阵一阵地飘过来,飘进官舍的窗缝里,飘进空荡荡的卧房里,飘进那个坐在案前、已经很久没有动过笔的人的鼻子里。
苏轼坐在案前。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棉袍。棉袍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他瘦。颧骨高。眼窝深。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往下垂。他的眼睛是暗的。像两潭快要干涸的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他今年四十岁了。他的头发白了不少。他的脸上有了纹路。他的手搁在案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圆圆的。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是澄心堂纸。是他存了很久的。一直舍不得用。今天他用了。案上放着一方砚。砚是端石的。是他父亲苏洵留下来的。他用了很多年。砚池里的墨研好了。浓的。黑的。亮的。像一面小小的、深不见底的、井。
他叫苏轼。他字子瞻。他号东坡居士。他是眉州眉山人。他是北宋文学家。他是北宋书画家。他是北宋美食家。他是北宋政治家。他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他是宋词豪放派代表。他生卒年:1037—1101。他出身书香门第。他父亲苏洵是著名文学家。他弟弟苏辙是著名文学家。他自幼聪慧。他能诗能词。他能文能赋。他能画能书。他能弹琴。他能下棋。他能品茶。他能做一切。他做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极精致的、极讲究的、极风雅的味道。他考中了进士。他做了官。他做了很多官。他做了很多年。他做了很多事。他写了很多诗。他写了很多词。他写了很多文章。他写了很多信。他写了。他寄了。他寄不出去。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他只知道,她在土里。她在眉山。她在短松冈。她走了十年了。她走了十年了。她走了十年了。
她叫王弗。她是眉州青神人。她是乡贡进士王方的女儿。她是他的妻。他的发妻。他的第一个妻。他十九岁那年娶了她。她十六岁。她嫁给他。她给他研墨。她给他递笔。她给他添灯油。她给他剪烛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出声。可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写到哪个字的时候会停一下。她知道他卡住的时候会皱眉头。她知道他写完一首之后会靠到椅背上,闭一会眼睛。她都知道。她在他闭眼睛的时候,把茶递过来。温的。不烫。不凉。他接过来。他喝一口。他睁开眼睛。他看见她在看他。她看见他看见了,就低下头。她说:“还要写吗?”他说:“不写了。”她说:“那我去铺床。”他说:“好。”她走了。她走路没有声音。她的脚步很轻。像猫。像雪落在梅树上。他坐在那里。他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可他没有说。他把茶喝完。他站起来。他回房睡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很多年。多到他数不清了。他只知道,她走了。她走了十年了。她走的那天是五月。治平二年。五月。她二十七岁。她留下他。留下一个儿子。苏迈。才六岁。她走了以后。他把她葬在了眉山。葬在了他母亲的坟旁。他在她的坟前种了三百棵松树。是马尾松。他说,马尾松活得久。他说,弗儿,你在这里等我。他说,我办完差事就回来。他说,我回来陪你。他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可他的手在抖。他的声音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他种完了松树。他站在坟前。他站了一天一夜。没有吃。没有喝。没有坐。就那么站着。天亮的时候,他走了。他走了以后。他再也没有回去。他没有回眉山。没有回短松冈。没有回那三百棵马尾松下。他走了。他走了十年。十年里。他做了很多官。他去了很多地方。他娶了王氏。续娶。他有了别的儿子。他有了别的日子。他有了别的诗。他有了别的词。他有了别的文章。他有了别的信。他写了。他寄了。他寄不出去。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他只知道,她在土里。她在眉山。她在短松冈。她在三百棵马尾松下。她走了十年了。她走了十年了。她走了十年了。
---
二
他梦见她了。
那天夜里。他睡在密州官舍的卧房里。窗外是雪。是风。是梅花的香气。他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眉山。回到了纱縠行老宅。回到了他们成亲的那间屋子。屋子里的一切都没有变。临窗一张几案。案上摆着一方端砚。是他二十一岁那年考中进士后。父亲送给他的。砚池里还残留着浅浅一泓墨。王弗不写诗。但她会研墨。每次他伏案写诗作文。她便静静地坐在旁边。不多言。不多语。只在他写完搁笔时。递上一盏新沏的茶。梦里。她还是那个样子。穿着素色的衣裳。不施脂粉。头发简单地挽着。鬓边簪一朵小绒花。她坐在几案前。微微侧着头。好像在看窗外。窗外有什么呢。眉山的老宅。窗外是一棵梨树。春天开白花。夏天结青果。她总说。等果子熟了。要摘下来泡酒。给他晚上写诗时喝。可那棵梨树。好像从来没有等到果子熟的时候。后来他离开眉山。那棵树也就慢慢忘了。
他站在门槛外。不敢进去。他怕一进去。她就消失了。他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看她微微侧着的头。看她鬓边那朵绒花。绒花是旧的。颜色褪了。她还戴着。那是他们刚成亲那年。他在眉山集市上买给她的。一文钱一朵。他用两文钱买了三朵。她戴了一朵。剩下两朵收在妆奁的底层。后来他翻她的遗物。那两朵绒花还在。用一方素帕包着。帕子上落了些灰尘。他把帕子打开的时候。手指在抖。梦里的他。就这样站在门槛外。站了很久。他想叫她。嘴张了张。却没有声音。十年了。他好像已经忘了怎么叫她的名字。王弗。弗儿。他在心里默念。像默念一句失传的经文。每个字都沉。沉到坠入五脏六腑。坠得他生疼。
她好像听见了。慢慢地。她转过头来。这张脸。他太熟悉了。可又觉得陌生。十年了。她的脸还是二十七岁的样子。没有变老。没有变瘦。连眼角的笑纹都是十年前的模样。可他却老了。二十九岁到四十岁。一个男人最意气风发的十年。他却在颠沛流离中熬老了。鬓角有了白发。额头有了细纹。下巴上的胡须里夹着几根花白的。整个人都粗粝了。像被密州的风沙磨过一样。她看着他。还是那样笑着。那种笑。是他最熟悉的。含蓄的。温婉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点点的光。她生前就常常这样笑。看他醉酒后狂放地写诗。看他与朋友高谈阔论忘了时辰。看他教迈儿认字时急得拍桌子。她的笑里。总有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好像他是她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然后。她的眼里有了泪。泪珠慢慢地、慢慢地盈满她的眼眶。像春日里涨满水的溪流。终于撑不住了。一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她也不去擦。只是看着他。那滴泪从她腮边滑落。滴在她素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住了。他向她迈了一步。就一步。可就在这一步之间。梦碎了。
密州官舍的窗外。有风在吹。吹着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呜呜地响。他猛地睁开眼。枕上湿了一片。他抬手去摸。脸上全是泪。冰凉地淌着。淌进耳根。淌进脖颈。把衣领都洇湿了。他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风声呜咽。心口像被人用钝刀慢慢地割。一下。一下。又一下。不见血。可疼。他想起来了。他来到密州后。在官舍后面开了一小片荒地。种了些菜蔬。种了几棵果树。其中有一棵梨树。是闰之带着迈儿种下的。去年春天开了花。小小的。稀稀落落的几朵。他还笑说。这树怕是要好几年才能结出好果子来。可就在正月里。他恍惚看见那棵梨树开花了。满树的白花。在风里轻轻颤着。像一个人鬓边簪着的绒花。
---
三
那一夜。他再没有睡着。他披衣起身。推开窗。密州的冬夜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天边有一颗星。孤零零地亮着。他看了很久。直到那星也慢慢暗下去。然后他回到案前。磨墨。墨是徽州的好墨。是朋友刚寄来的。他舍不得用。一直收在抽屉里。今夜。他打开了。砚是端砚。是父亲送的。他用了快二十年了。砚池里积着宿墨。他滴了些水。慢慢磨。磨墨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在寂静的夜里。像有人在窃窃私语。他铺开纸。是澄心堂纸。也是朋友寄来的。他收着。想着等心里最静的时候再写。今夜。他知道。这就是那个“最静”的时候了。心静到极处。便是空。空到只剩一个人的影子。他提笔。笔尖吸饱了墨。悬在纸上。落笔之前。他忽然想起王弗生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还在凤翔做签判。年轻气盛。写了一首诗讥讽朝政。朋友们都叫好。只有王弗看了。轻轻说了句:“你锋芒太露了。”他当时不以为然。可后来。他因诗获罪。下御史台狱。险些丧命。那时候他才想起她的话。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他落笔了。“十年生死两茫茫。”第一句写下来。他的笔顿住了。十年。生死。这两件事。是他这十年来最不敢碰的。十年。足以让一个稚子长成少年。足以让一个壮年男子白了鬓角。可十年。也足以让一个逝去的人。在活着的人心里越来越清晰。他本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到密州后。每次他路过街市。看见卖绒花的摊子。看见眉山会馆。看见别人家父子相携而行。他就想起她来。时间没有冲淡什么。它只是把伤口上结了层痂。轻轻一碰。痂掉了。底下还是鲜血淋漓。他继续写。一句一句。像从心口里往外掏东西。掏出来。是血肉模糊的一团。可掏完了。心就空了。
“不思量,自难忘。”这六个字。后来被人反复吟咏。可谁又能真正懂得。什么叫“不思量,自难忘”。不思量。是不去想。可不去想。就忘了吗。这十年。他不曾刻意去想她。他要做官。要写诗。要应付朝廷里那些明枪暗箭。要养活一家老小。他忙得没有时间想她。可她没有一刻是真正消失的。她在他喝的每一盏茶里。在他写的每一首诗里。在他夜里睡不着时翻看的旧书信里。在儿子苏迈越来越像她的眉眼里。她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王弗葬在眉山故里。父母的坟旁。而他在密州。隔了千山万水。这十年。他没能回去给她扫一次墓。他在诗里写过很多次“归去”。可“归去”在哪里。眉山的老宅早卖了。父亲和母亲都走了。弟弟在外地做官。亲戚们散落各处。他的“归去”。成了一个没有地址的词。而她的坟。就在那个他回不去的地方。孤零零地立着。没人替她添土。没人替她焚香。没人替她擦去墓碑上的灰尘。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写到这里。苏轼的泪。落下来了。一滴。落在“霜”字上。墨迹洇开了。像一朵小小的白花。他慌忙去擦。却越擦越花。他苦笑了一下。没有换纸。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让她的名字上。留着他的泪。让千年后的人翻开这页纸时。看见这一处墨痕。知道写这词的人。哭过。他想。如果她真的站在他面前。他能认出她来吗。她还是二十七岁的样子。而他呢。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粗糙的。被密州的风沙磨得粗糙的。眼角有了纹路。下巴上的肉松了。鬓角的白发拔了又长。长了又拔。如今已经懒得去拔了。他老了。从里到外。都老了。她认不出来的。可他还是想见她。哪怕她认不出他来。哪怕她看见他这副模样。会心疼地皱眉。像从前每次他熬夜写诗后那样。他只想再看她一眼。一眼就好。
下阕。他写得慢。“夜来幽梦忽还乡。”是还乡。梦里的那个地方。是眉山。是纱縠行老宅。是他和她成亲的那间屋子。屋后有一片竹林。是他父亲苏洵亲手种的。风过时。竹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弹古琴。王弗喜欢竹林。她说。竹有节。有节便是知进退。她说话总是这样。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可意思却深。“小轩窗,正梳妆。”这六个字。他几乎是蘸着泪写下的。小轩窗。那是他们卧房后面的那扇窗。窗外是后院。种着几株海棠。春天花开时。一树胭脂色。艳得惊心。王弗每天早起。坐在窗前梳头。她梳头很慢。一下一下。木梳齿划过长发的簌簌声。是他听过最好听的晨间曲。他那时爱睡懒觉。常常她已经梳完头、把粥都盛好了。他才迷迷糊糊地醒来。她也不催他。只是坐在窗前。拿本诗集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等他醒了。回头看他一眼。说:“粥凉了。”
此刻。他想象着她坐在那扇窗前。窗框是木头的。年久日深。颜色暗沉沉的。把她素色的身影衬得格外明亮。她手里握着一把黄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长发垂下来。像一道黑色的瀑布。窗外有海棠花。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进来。落在她肩上。她也不去拂。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是铜镜。磨得亮亮的。映出她安静的侧脸。他站在窗外。看着她。就像梦里的那个开始。不敢进去。不敢出声。只想再多看一眼。一眼。就好。“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尖悬在半空。滴下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成一个黑色的点。他看着那个墨点。忽然觉得。这就是他和她之间所有的话了。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剩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话太多了。多到说不出口。十年里。他攒了满满一肚子的话要对她说。说迈儿长大了。说闰之把家里照顾得很好。说自己又写了哪些诗。说密州的冬天好冷。说自己老了、累了、想她了。可真正面对面时。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泪。泪是无声的语言。比任何话都重。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短松冈。她在眉山坟旁的那片松林。松树是他亲手种的。那年她下葬时。他种了三百棵松树。是马尾松。长得慢。可寿命长。他当时想。等她百年之后。这些松树也长大了。能替她遮风挡雨。可他自己。却没能守在那里。他离开眉山。一走就是十几年。那些松树。如今怕是有丈许高了吧。年年清明。没人祭扫。松针落了满地。厚厚的。踩上去像地毯。她想必就站在那片松林里。看着远方。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明月夜。密州今夜无月。天是阴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可他知道。在眉山。在短松冈。此刻或许有一轮月亮。月亮照着那片松林。照着那座孤坟。照着她沉睡的地方。而他在这里。在密州的风沙里。在冷透的被褥中。在哭湿的枕上。想着那片照不到他的月光。
---
四
词写完了。苏轼放下笔。天已经蒙蒙亮。他数了数。一共七十个字。七十个字。写尽了十年。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窗外灰白的天光看。墨迹未干的地方。还泛着一点湿意。他的泪痕。在“鬓如霜”三个字下面。洇成了一个小小的圆。他盯着那个圆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纸折起来。他本不该写的。他是一州之长。是百姓的父母官。是朝廷贬谪的罪臣。他该写的是谢表。是祈雨文。是给皇帝的奏章。他不该在一个无眠的夜里。为亡妻写一首如此凄恻的词。这词若传出去。又是一桩“罪状”。御史们会说:苏轼在密州。不思报效朝廷。却写这等哀怨之词。是何居心。他苦笑了一下。把折好的纸。放进了抽屉最底层。那里面。还放着那两朵绒花。他用一方素帕包着。十年了。从汴京带到杭州。从杭州带到密州。一直带着。他没有看过。不敢看。可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关上抽屉。起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那棵梨树在晨风里静立着。正月里。树枝还是光秃秃的。可最顶端的枝丫上。他恍惚看见一个极小的、米白色的芽苞。凑近了看。又好像没有。可他觉得。那就是一个芽苞。冬天到了尽头。春天就不远了。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前衙理事。这一天的密州。又有一批流民要安置。又有一桩案子要审。又有一篇公文要写。他提起笔的时候。手已经不再发抖了。可那天夜里。他又梦见了她。这次。她没有梳头。她站在那棵梨树下。穿着素色的衣裳。鬓边簪着褪色的绒花。她看着他。轻轻地笑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她说:“苏轼,你把粥喝了吗?”他醒来时。天还没亮。枕上又是湿的。可这一次。他笑了。笑着笑着。泪又流了下来。他起身。走到窗前。东方已经泛白了。天边那颗孤星。还在亮着。他对着那颗星。轻声说:“弗儿,我喝了。”
---
五
很多年后。苏轼在颍州做知州。那是元祐六年。他已经五十六岁。距离乙卯年的那个夜晚。又过去了十七年。这一年的三月。他路过颍州。顺道去看望弟弟苏辙。夜里。兄弟二人对榻而眠。像小时候一样。他忽然对弟弟说:“我那年梦见弗儿。写了一首词。”苏辙问:“写的是什么?”他念了一遍。念到“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时。声音顿了一下。苏辙没有说话。黑暗中。他听见弟弟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苏辙说:“哥哥。你该把它写下来。”他说:“写了。可不敢给人看。”苏辙说:“给我看。”他起身。从行囊里翻出那卷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上面是他三十九岁那年的字。比现在的字要硬一些。棱角分明。墨迹是黑的。可“鬓如霜”那三个字下面。有一个淡淡的黄印。是泪痕。十七年了。泪痕还在。苏辙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哥哥。这词。会传下去的。”苏轼没有说话。他想。传下去又怎样。千年后的人读它。会知道密州的那个冬夜有多冷吗。会知道他刻在骨子里的那个名字吗。会知道她在梦里说的那句话吗。不会的。他们只会读到一首好词。可对他来说。那不是词。那是她来过的证据。后来。这首词果然传了下去。传了将近一千年。它被刻在眉山三苏祠的石碑上。被印在每一本宋词选集的首页。被无数人在不同的时空里反复吟咏。有人读出了爱情的生死不渝。有人读出了人生的聚散无常。有人读出了苏轼的深情与豁达。可没有人读出。那七十个字里。还藏着一个秘密。秘密在“小轩窗,正梳妆”的下一句。所有的刻本都写“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可苏轼原稿上。在“相顾无言”和“惟有泪千行”之间。有一个极小的、被墨涂掉的痕迹。那是一个字。王弗的“弗”。他写完了“相顾无言”四个字。笔尖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写了一个“弗”字。然后他猛然惊醒。将那个字涂掉了。重写了“惟有泪千行”。可那个被涂掉的“弗”。像一个幽灵。留在了纸上。留在了千年后的每一个拓本里。只是没有人能看见。除了他自己。
---
六
公元1101年。苏轼卒于常州。享年六十四岁。他去世后。苏辙整理他的遗物。在行囊的最底层。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木匣。匣子上了锁。苏辙用哥哥留给他的钥匙打开。里面是一方素帕。包着两朵褪色的绒花。和一卷泛黄的纸。纸上。是那首《江城子》。在“相顾无言”和“惟有泪千行”之间。有一个极小的、被墨涂掉的痕迹。苏辙凑近了看。依稀辨认出。那是一个“弗”字。苏辙的泪。落了下来。滴在那个“弗”字上。墨迹又洇开了一点点。他把那卷纸重新折好。放回匣中。他本想把这匣子带回眉山。葬在哥哥的衣冠冢旁。可后来他辗转各地做官。这匣子一直带在身边。再后来。金兵南下。北宋灭亡。苏辙的后人带着家眷南迁。这匣子便不知下落了。有人说。它被带到了江南某处。有人说。它毁于战火。也有人说。其实苏轼早就把它烧了。那个夜里。写完之后。他就把它烧了。他没敢留。因为他知道。这词若传出去。会给他带来麻烦。可那七十个字。他早已刻在了心里。烧不掉的。而那个被涂掉的“弗”字。像一个幽灵。飘荡在千年间的宋词选本里。它太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可如果你凑得足够近。如果你在深夜、在孤灯下、在心最静的时候。翻开《东坡乐府》。翻到《江城子》这一页。看“相顾无言”后面。那个微微不自然的地方。你会看见。会看见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在密州的冬夜里。在哭湿的枕上。在冷透的窗前。在磨了又磨的宿墨里。在澄心堂纸上。蘸着他半生的泪。写下了七十个字。然后。他把她的名字。涂掉了。他不敢留下。可他也不敢忘。所以。他写了“相顾无言”。有些话。说不出口。有些名字。写不下来。有些信。永远寄不出去。可千年后的人。读着那七十个字。仍会流泪。因为他们读到的。不只是苏轼的深情。他们读到的。是每个人心里。都有的那个“弗”字。那个被涂掉的、说不出口的、寄不出去的名字。
---
七
密州的冬天过去了。春天来得迟。可终究来了。官舍后面那棵梨树。在一个清晨忽然绽开了满树白花。苏轼站在树下。看那些细碎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随时要飞走。苏迈走过来。说:“父亲。这梨树今年开得好。”他点点头。没有说话。心里却在想:她看见了。她一定看见了。那天晚上。他又磨了墨。可他没有写词。他只是在那首《江城子》的稿纸背面。用小楷恭恭敬敬地写了一行字。那行字。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后来那稿纸失传了。那行字也没人知道写的是什么。可千年后的一个深夜。一个读者翻开《东坡乐府》。在《江城子》的注释里。看见一行极小的字。是编者加的注。注说:苏轼原稿“相顾无言”下有一字被涂。旁有小字。模糊不可辨。疑为“弗”字。那个读者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走到窗前。窗外有月亮。明月夜。她忽然想起远方的一个人。她想给他写一封信。可打开纸。提起笔。却不知道该写什么。最后。她写了一个字。一个被涂掉的字。然后她把纸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她想。或许有一天。会有人打开这个抽屉。会看见那个字。会知道。她曾在一个无眠的夜里。想着一个人。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就像千年前。苏轼在密州的冬夜里。做的那样。未寄的信。不必寄。因为收信人。一直都在。她在他心里。在“不思量,自难忘”里。在“小轩窗,正梳妆”里。在“相顾无言”后面的那个“弗”字里。千年了。那封信还在。没有寄出。可它已经抵达了。
——第六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