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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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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未了
第六十五章芙蓉如面柳如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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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唐天宝年间,秋。马嵬坡。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马嵬坡的黄土上,把那些残破的驿站、歪斜的旗杆、零落的马蹄印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的,把整个马嵬坡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黄土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脚印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驿站后墙外那棵歪脖子老梨树上,无声无息。梨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梨花早谢了。谢了很久了。可梨花落尽的地方,留着一个小小的、青涩的、硬硬的梨。在雨里微微颤着。在风里微微晃着。像一颗小小的、青涩的、硬硬的、还没有来得及长大就被遗忘的、心。
她坐在这棵梨树下。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衫子。衫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瘦得厉害。颧骨在皮肤底下突出来。眼窝深陷。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很深。像两口枯井。井底有火。有烧不尽的火。有扑不灭的火。有那些她想说而说不出口的、想喊而喊不出来的、想哭而哭不出来的、烧了又烧的、火。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弹琵琶弹出来的。也是握酒杯握出来的。她今年三十八岁。她叫杨玉环。她是蒲州永乐人。她是唐代宫廷音乐家。她是唐代宫廷舞蹈家。她是唐玄宗的贵妃。她生卒年:719—756。她出身宦门。她父亲杨玄琰是蜀州司户。她父亲杨玄琰早逝。她自幼聪慧。她能歌能舞。她能诗能词。她能弹琵琶。她能击磬。她能下棋。她能品茶。她能做一切。她做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极精致的、极讲究的、极风雅的味道。她嫁给了寿王李瑁。她做了寿王妃。她做了五年。五年后。唐玄宗看见了她。唐玄宗看见了她。唐玄宗看见了她。唐玄宗让她出家。她做了女道士。她号太真。她做了女道士。她做了几年。几年后。唐玄宗把她接进了宫。她做了贵妃。她做了十一年。十一年里。她给他弹琵琶。她给他跳舞。她给他唱歌。她给他一切。他给她一切。他们很快乐。他们很快乐。可好景不长。安禄山反了。安禄山攻破了长安。他带着她跑了。他带着她跑到了马嵬坡。他带着她跑到了这个地方。禁军不走了。禁军停了。禁军说。不杀贵妃。不走。禁军说。不杀贵妃。不走。禁军说。不杀贵妃。不走。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说:“玉环。”她说:“三郎。”他说:“他们要杀你。”她说:“我知道。”他说:“我保不住你。”她说:“我知道。”他说:“你恨我吗?”她说:“不恨。”他说:“你怨我吗?”她说:“不怨。”他说:“你怕吗?”她说:“不怕。”他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她说:“有。”他说:“你说。”她说:“三郎。你记得吗。那年春天。在骊山。你让我跳舞。我跳了。你看着。你笑了。你说,玉环,你跳得真好。我说,三郎,你看着,我就跳得好。你说,我看着。我一直看着。我说,那你一直看着。你说,我一直看着。你一直看着。我一直跳着。我一直跳着。我一直跳着。”他说:“我记得。”她说:“三郎。你记得吗。那年夏天。在兴庆宫。你让我弹琵琶。我弹了。你听着。你笑了。你说,玉环,你弹得真好。我说,三郎,你听着,我就弹得好。你说,我听着。我一直听着。我说,那你一直听着。你说,我一直听着。你一直听着。我一直弹着。我一直弹着。我一直弹着。”他说:“我记得。”她说:“三郎。你记得吗。那年秋天。在太液池。你让我唱歌。我唱了。你听着。你笑了。你说,玉环,你唱得真好。我说,三郎,你听着,我就唱得好。你说,我听着。我一直听着。我说,那你一直听着。你说,我一直听着。你一直听着。我一直唱着。我一直唱着。我一直唱着。”他说:“我记得。”她说:“三郎。你记得吗。那年冬天。在骊山。你让我赏梅。我赏了。你看着。你笑了。你说,玉环,你比梅花好看。我说,三郎,你别骗我。你说,我不骗你。我说,那你发誓。你说,我发誓。我说,你发誓什么。你说,我发誓。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爱你。一直爱。永远爱。”他说:“我记得。”她说:“三郎。我什么都记得。我什么都记得。我什么都记得。”她哭了。她哭了很久。她哭完了。她站起来。她走到梨树下。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梨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三郎。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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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她给唐玄宗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她都留着。没有寄出去。她一封都没有寄。她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木的。是她自己做的。她砍了一块梨木。她削成片。她做成匣。她做了很久。她做得很仔细。匣子不大。方方的。圆圆的角。上面刻着几枝梨花。是她刻的。她刻得很浅。可她能摸出来。她摸着那些花瓣。一瓣。两瓣。三瓣。她摸着。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把那些信放在匣子里。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每天枕着它。她每天摸着它。她每天梦见它。她梦见他在里面。她梦见他在读她的信。她梦见他在笑。她梦见他说:“玉环。你写得好。”她梦见他说:“玉环。你等我。我来了。”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梨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三郎。你等我。我来了。”
她写了一封信。她写了很久。她改了又改。她写了又揉。她写了十几遍。最后她定下来了。信是这样的:
“三郎。你走的那天。是六月。是夏天。是雨。你穿着一件黄袍。你戴着一顶金冠。你站在马嵬坡。你看着我。你说,玉环。我走了。我说,嗯。你说,你等我。我说,好。你说,我一定回来。我说,我知道。你转身走了。你走得很慢。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还站在梨树下。我扶着树干。我的脸色很白。你站住了。你想回去。你想跟我说,我不走了。你想跟我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你不能。你是唐玄宗。你是皇帝。你要走。你要活。你要光复。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你站在那里。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转过头。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梨树下站一会儿。我站在梨树下。我看着坡下。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我看着那些穿黄袍的人。我看着那些戴金冠的人。我看着那些拿剑的人。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三郎。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起来。她把它放在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躺下来。她枕着它。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在梨树下。他穿着一件黄袍。他戴着一顶金冠。他看着她。他说:“玉环。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梨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三郎。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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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她走了。
她走的那天。是六月。是夏天。是雨。她站在梨树下。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衫子。衫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瘦得厉害。颧骨在皮肤底下突出来。眼窝深陷。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很深。像两口枯井。井底有火。有烧不尽的火。有扑不灭的火。有那些她想说而说不出口的、想喊而喊不出来的、想哭而哭不出来的、烧了又烧的、火。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弹琵琶弹出来的。也是握酒杯握出来的。她面前站着一个太监。太监手里拿着一条白绫。白绫是白的。长长的。软软的。在雨里微微颤着。太监说:“贵妃娘娘。请。”她看着那条白绫。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好。”她说:“好。”她说:“好。”她接过白绫。她走到梨树下。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梨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三郎。你等我。我来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蒲州。走进了长安。走进了骊山。走进了兴庆宫。走进了太液池。走进了马嵬坡。走进了那棵梨树。走进了那首“芙蓉如面柳如眉”里。走进了那首“对此如何不泪垂”里。走进了那首“春风桃李花开日”里。走进了那首“秋雨梧桐叶落时”里。走进了那首“在天愿作比翼鸟”里。走进了那首“在地愿为连理枝”里。走进了那首“天长地久有时尽”里。走进了那首“此恨绵绵无绝期”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杨玉环。杨玉环。杨玉环。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玉环。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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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唐玄宗后来回来了。
他回来了。他老了。他的头发白了。他的牙掉了。他的眼睛不好了。他的腿脚也不行了。他拄着拐杖。他走进马嵬坡。他走到那棵梨树下。他抬起头。他看着那棵梨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看见树下有一座坟。坟很矮。很小。长满了草。他蹲下来。他用手拔草。他拔了一把。放在坟头。他说:“玉环。我回来了。你不在。”他站起来。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坟在夕阳里。孤零零的。像一个人坐在那里。等谁回来。可没有人会回来。他也不会。他不能天天来。他有差事。有皇帝要做。有天下要管。有他必须过的日子。可他心里知道,他的日子,不在这些里面。他的日子,在那座坟里。埋了。她带走了。带进了土里。他写了诗。他写《长恨歌》。他写:“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芙蓉如面柳如眉”。他看着“对此如何不泪垂”。他看着“春风桃李花开日”。他看着“秋雨梧桐叶落时”。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长安。是秋天。是雨。是梨树。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玉环。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梨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案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在天愿作比翼鸟”。他看着“在地愿为连理枝”。他看着“天长地久有时尽”。他看着“此恨绵绵无绝期”。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玉环。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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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他死后,家人整理他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木的。是她自己做的。上面刻着几枝梨花。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她的诗。她的词。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三郎。梨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他的诗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诗没有失传。那首“芙蓉如面柳如眉”没有失传。那首“此恨绵绵无绝期”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长安的兴庆宫里。在骊山的华清池里。在马嵬坡的梨树下。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杨玉环。杨玉环。杨玉环。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玉环。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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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一千二百年后。马嵬坡。
一个女子从马嵬坡走过。马嵬坡还在。梨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她读完了。她又翻了一页。她又读到了一首诗。她读:“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梨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梨树下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杨玉环。你写芙蓉如面柳如眉。你写对此如何不泪垂。你写春风桃李花开日。你写秋雨梧桐叶落时。你写在天愿作比翼鸟。你写在地愿为连理枝。你写天长地久有时尽。你写此恨绵绵无绝期。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杨玉环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马嵬坡还在。梨树还在。雨还在下。杨玉环还在。在马嵬坡里。在梨树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梨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六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