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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   第四卷·未了

      第六十四章春蚕到死丝方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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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唐大中年间,暮春。长安。

      雨从午后开始下。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点,打在曲江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像谁在水底伸出手来,轻轻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后来雨点密了,大了,织成了一张薄薄的网,把整座长安城都罩在里面。曲江两岸的柳树正值飞絮的季节,白茫茫的柳絮被雨打得纷纷扬扬,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水面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江边那座小院的瓦檐上。瓦檐下,雨水汇成细流,滴答滴答地往下落,落在一口青石水缸里。水缸旁边,放着一方石案。案上摊着几张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字是工整的。端正的。一笔一划都用力。像是写的人怕自己写得不清楚,怕读的人看不明白,怕这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辜负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温度筠坐在江边小院的廊下。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袍子。袍子是粗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他瘦。颧骨高。眼窝深。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往下垂。他的眼睛是暗的。像两潭快要干涸的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他今年——他不知道自己多大了。他只知道,他叫温庭筠。他字飞卿。他是太原祁县人。他是晚唐诗人。他是晚唐词人。他生卒年:约812—约870。他出身书香门第。他父亲温某是太原小吏。他父亲温某早逝。他自幼聪慧。他能诗能词。他能文能赋。他能画能书。他能弹琴。他能下棋。他能品茶。他能做一切。他做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极精致的、极讲究的、极风雅的味道。他考了很多次进士。他考了很多年。他考到老。他都没有考中。他做了很多年幕僚。他做了很多年小官。他做了很多年。他做了很多事。他写了很多诗。他写了很多词。他写了很多文章。他写了很多信。他写了。他寄了。他寄不出去。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他只知道,她在外面。外面很大。他不知道她在外面哪个地方。他写了。他把诗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柳树前。他看着柳树。他轻声说:“幼微。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柳絮在风里一片一片地飞。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案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了。他写: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他写完了。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柳树前。他抬起头。他看着那棵柳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幼微。你等我。我来了。”

      ---

      二

      他认识鱼幼微,是在她十三岁那年。

      那一年,他四十二岁。他在长安。他在平康坊。他听说了她。她叫鱼幼微。她字蕙兰。她是一个诗童。她会写诗。她会填词。她会弹琴。她会画画。她写了“江边柳”。他读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去找她。他看见了她。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站在院子里。她手里拿着一卷诗稿。她在看。她看得很专心。她没有看见他。他站在那里。他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好像诗稿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困惑。她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描什么字。风来了。吹动她的衣袂。也吹动院子里的柳树。柳絮飞起来。白白的。轻轻的。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雪。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诗稿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抬起头。她看见了那些絮。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站在柳树后面。他看见了她的笑。他记住了她的笑。他记住了她的笑。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长安人。她父亲早逝。她母亲早逝。她跟着邻居。她日子过得很苦。她做了诗童。她写了诗。她写了词。她写了“江边柳”。他教她写诗。他教她填词。他教她弹琴。他教她画画。他教她写了很多。她学了很多。她写了很多。她写得很好。好到长安城里的人都知道。鱼幼微。诗童。才女。他看着她长大。他看着她从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长成一个十四岁的少女。从一个十四岁的少女长成一个十五岁的姑娘。从一个十五岁的姑娘长成一个十六岁的女子。他看着她。他看着她。他看着她。他没有娶她。他不能娶她。他四十二岁。她十三岁。他老了。她太小。他什么都没有。他没有功名。没有俸禄。没有家。他只有一支笔。一肚子的诗。一脑袋的将来。他什么都没有。他不能娶她。他把她介绍给了李亿。李亿是状元。李亿是才子。李亿是年轻的。李亿是俊美的。李亿是有前程的。他把她介绍给了李亿。他把她嫁给了李亿。他看着她穿上红嫁衣。他看着她盖上红盖头。他看着她上了花轿。他看着她走了。他站在门口。他没有动。他没有说话。他没有哭。他只是站着。像一根木头。像一块石头。像一座桥墩。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屋里。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写了。他写: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长安。是春天。是花。是人。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幼微。你等我。我来了。”

      ---

      三

      可她没有等到他。

      她嫁给了李亿。李亿有妻。李亿的妻姓裴。裴氏是名门望族。裴氏容不下她。裴氏给了她两条路。走。或者死。李亿选了。李亿把她送进了咸宜观。李亿站在观门口。李亿看着她。李亿什么都没有说。李亿什么都没有做。李亿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像一块石头。像一座桥墩。她看着李亿。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她走进了观里。她再也没有回头。她做了女道士。她穿了道袍。她念了经。她敲了磬。她做了道场。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长安。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轻声说:“飞卿。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柳絮在风里一片一片地飞。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飞卿。你等我。我来了。”

      ---

      四

      她死了。

      她死在咸宜观。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她死的时候。他不在。他后来才知道。他知道了以后。他坐在官舍的书房里。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案前。他铺开纸。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了。他写: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春蚕到死丝方尽”。他看着“蜡炬成灰泪始干”。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长安。是秋天。是雨。是柳树。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幼微。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柳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案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幼微。你等我。我来了。”

      ---

      五

      他给鱼幼微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他都留着。没有寄出去。他一封都没有寄。他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木的。是他自己做的。他砍了一块柳木。他削成片。他做成匣。他做了很久。他做得很仔细。匣子不大。方方的。圆圆的角。上面刻着几枝柳条。是他刻的。他刻得很浅。可他能摸出来。他摸着那些柳条。一枝。两枝。三枝。他摸着。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把那些信放在匣子里。他把匣子放在枕下。他每天枕着它。他每天摸着它。他每天梦见它。他梦见她在里面。他梦见她在读他的信。她梦见她在笑。他梦见她说:“飞卿。你写得好。”他梦见她说:“飞卿。你等我。我来了。”他醒了。枕上湿了一片。他躺在黑暗里。他摸着那个匣子。他摸着那些信。他摸着那些柳条。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幼微。你等我。我来了。”

      他写了一封信。他写了很久。他改了又改。他写了又揉。他写了十几遍。最后他定下来了。信是这样的:

      “幼微。你走的那天。是三月。是春天。是雨。你穿着一件红嫁衣。你盖着红盖头。你上了花轿。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门口站一会儿。我站在门口。我看着巷口。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我看着那些穿青布袍子的人。我看着那些背包袱的人。我看着那些拿伞的人。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幼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起来。他把它放在匣子里。他关上匣子。他把匣子放在枕下。他躺下来。他枕着它。他闭上眼睛。他睡了。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她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手里拿着一卷诗稿。她看着他。她说:“飞卿。我回来了。”他说:“回来了。”他说:“等久了?”她说:“不久。”他说:“吃了吗?”她说:“没。”他说:“走。回家吃。”她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醒了。枕上湿了一片。他躺在黑暗里。他摸着那个匣子。他摸着那些信。他摸着那些柳条。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幼微。你等我。我来了。”

      ---

      六

      他走了。

      他走的那天。是秋天。是雨。是柳树。他坐在窗前。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袍子。袍子是粗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他瘦。颧骨高。眼窝深。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往下垂。他的眼睛是暗的。像两潭快要干涸的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他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他看着她写的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了一首。他写: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春蚕到死丝方尽”。他看着“蜡炬成灰泪始干”。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放下。他站起来。他走到柳树前。他抬起头。他看着那棵柳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说:“幼微。你等我。我来了炬。”他闭上了眼睛。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得很沉。他走进了光里。走进了长安。走进了平康坊。走进了咸宜观。走进了那棵柳树。走进了那首“春蚕到死丝方尽”里。走进了那首“蜡成灰泪始干”里。走进了那首“忆君心似西江水”里。走进了那首“日夜东流无歇时”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鱼幼微。鱼幼微。鱼幼微。他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他寄了。他寄了一辈子。他寄到了。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说:“飞卿。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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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他死后,家人整理他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木的。他自己做的。上面刻着几枝柳条。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他的诗。他的词。他的文章。他的信。他的心事。他的思念。他的等待。他的怨。他的恨。他的爱。他的不甘。他的不平。他的不甘心。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幼微。柳絮又飞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他的诗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诗没有失传。那首“春蚕到死丝方尽”没有失传。那首“蜡炬成灰泪始干”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长安的平康坊里。在咸宜观里。在那棵柳树里。在每一个读过他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鱼幼微。鱼幼微。鱼幼微。他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他寄了。他寄了一辈子。他寄到了。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说:“飞卿。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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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一千二百年后。长安。

      一个女子从咸宜观旧址前经过。咸宜观旧址还在。柳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柳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旧址前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温庭筠。你写春蚕到死丝方尽。你写蜡炬成灰泪始干。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她。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温庭筠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咸宜观旧址还在。柳树还在。雨还在下。温庭筠还在。在咸宜观旧址里。在柳树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他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他都在。他一直都在。他永远都在。他永远。

      柳絮又飞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他又想她了。他又想她了。他又想她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他写了三遍。他寄了三遍。他寄了一辈子。他寄到了。他寄到了。他寄到了。他一直寄。他永远寄。他永远。

      ——第六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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