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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第四卷·未 ...

  •   第四卷·未了

      第六十三章浣花溪水自东流

      ---

      一

      唐元和年间,暮春。成都。

      雨从午后开始下。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点,打在浣花溪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像谁在水底伸出手来,轻轻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后来雨点密了,大了,织成了一张薄薄的网,把整条溪流都罩在里面。溪边的芙蓉树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被雨打得微微发颤,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水面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溪边那座小院的瓦檐上。瓦檐下,雨水汇成细流,滴答滴答地往下落,落在一口青石水缸里。水缸旁边,放着一方石案。案上摊着几张纸。纸是粉红色的。深红色的。浅黄色的。淡青色的。每一张都小小的,精致的,像一片一片被精心裁剪过的花瓣。纸的边缘有细细的纹路,是压出来的,是染出来的,是反复试了又试、改了又改、最终才定下来的。那是薛涛笺。是她做了很多年、才终于做成的、专门用来写诗的、专门用来写信的、专门用来写给他一个人的、薛涛笺。

      她坐在廊下。她面前摊着一张粉红色的薛涛笺。笺上什么也没有写。她看着那张空白的笺纸。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花开不同赏”。她看着“花落不同悲”。她看着“欲问相思处”。她看着“花开花落时”。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芙蓉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芙蓉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

      “微之。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芙蓉花瓣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芙蓉树前。她看着芙蓉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微之。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做薛涛笺,做了很多年。

      她住在浣花溪畔。溪水很清。溪边有很多芙蓉树。她每天早晨起来。她走到溪边。她看那些芙蓉花。芙蓉花开着。粉的。白的。一朵一朵的。挤挤挨挨的。在风里微微颤着。她看着那些花。她想起他。想起他站在溪畔。想起他看着她。想起他说“洪度”。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小院里。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想写诗。可她发现纸太大了。她写的诗很短。只有四句。只有二十八个字。纸太大了。写上去。空荡荡的。她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地方。她觉得不好看。她想。她想做一种小纸。专门用来写诗。专门用来写给他。她做了。她摘芙蓉花。她把花瓣捣碎。她取汁。她用芙蓉皮做纸浆。她把汁掺进去。她做了一张纸。粉红色的。小小的。很精致。她拿起来。她看着。她笑了。她说:“微之。你看。这是我给你做的纸。专门给你写的。专门给你寄的。你等着。我这就写。”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在小笺上写了一首诗。她写: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那张小笺。粉红色的。小小的。上面是她的字。秀秀气气的。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小笺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春天。芙蓉树开花了。粉的。白的。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微之。我做了薛涛笺。我做了专门给你写诗的纸。我写了。我写了‘花开不同赏’。我写了。你看到了吗。”

      她做了很多。她做了很多薛涛笺。她做了粉红的。做了深红的。做了浅黄的。做了淡青的。她做了很多种颜色。她把它们收在箱子里。她每天拿出来看。她看着那些小笺。她觉得他在。她觉得他会来。她觉得他会站在门口。他会说:“洪度。我来了。”她会说:“微之。你来了。”他会说:“你做了这么多纸。”她会说:“是。给你做的。”他会说:“给我做的?”她会说:“是。专门给你写的。专门给你寄的。”他会说:“那你写了什么?”她会说:“你自己看。”她拿一张给他。他接过去。他读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笑了。他说:“洪度。你写得好。”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他说:“因为我在想。”她说:“想什么?”他说:“想你。想你为什么做这些纸。想你为什么写这些诗。想你为什么等我。想你为什么。想你为什么爱我。”她低下头。她不说话了。她的脸红了。灯下的脸红红的。像窗外的芙蓉花。他看着她。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暖的。暖的。她握紧了。她说:“微之。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他笑了。他说:“好。我不走了。我留下来。陪你。一直陪你。”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笑了很久。她笑了很久很久。

      可他没有来。她等了很多年。她等到了他死了的消息。她知道了以后。她坐在浣花溪畔那间小院里。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桌前。她铺开一张薛涛笺。粉红色的。小小的。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那张小笺。粉红色的。小小的。上面是她的字。秀秀气气的。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小笺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院子里。她站在芙蓉树下。她抬起头。她看着天。天是灰的。云是低的。风是凉的。花是粉的。是白的。她看着那些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微之。你骗我。你说回来。二十年了。你没有回来。”她低下头。她回到屋里。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张。她写: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她写了很多张。她写了一张又一张。她写了满满一箱子。她把那些薛涛笺收在箱子里。她关上箱子。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秋天。芙蓉花开着。粉的。白的。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微之。你在哪里。”

      ---

      三

      她给元稹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她都留着。没有寄出去。她一封都没有寄。她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木的。是她自己做的。她砍了一块芙蓉木。她削成片。她做成匣。她做了很久。她做得很仔细。匣子不大。方方的。圆圆的角。上面刻着几枝芙蓉花。是她刻的。她刻得很浅。可她能摸出来。她摸着那些花瓣。一瓣。两瓣。三瓣。她摸着。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把那些信放在匣子里。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每天枕着它。她每天摸着它。她每天梦见它。她梦见他在里面。她梦见他在读她的信。她梦见他在笑。她梦见他说:“洪度。你写得好。”她梦见他说:“洪度。你等我。我回来了。”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芙蓉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微之。你等我。我来了。”

      她写了一封信。她写了很久。她改了又改。她写了又揉。她写了十几遍。最后她定下来了。信是这样的:

      “微之。你走的那天。是三月。是春天。是雨。你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你背着一个包袱。你手里拿着一把伞。你站在芙蓉树下。你看着我。你说,洪度。我走了。我说,嗯。你说,你等我。我说,好。你说,我一定回来。我说,我知道。你转身走了。你走得很慢。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还站在芙蓉树下。我扶着树干。我的脸色很白。你站住了。你想回去。你想跟我说,我不走了。你想跟我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你不能。你是元稹。你是监察御史。你要回长安。你要做官。你要光耀门楣。你不能为了一个乐妓。留在这里。你站在那里。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转过头。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芙蓉树下站一会儿。我站在芙蓉树下。我看着溪水。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我看着那些穿青布袍子的人。我看着那些背包袱的人。我看着那些拿伞的人。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微之。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起来。她把它放在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躺下来。她枕着它。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在芙蓉树下。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看着她。他说:“洪度。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芙蓉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微之。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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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她走了。

      她走的那天。是夏天。是雨。是芙蓉。她坐在浣花溪畔那间小院的窗前。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道袍是粗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道袍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制作薛涛笺时染上的。她面前摊着一张薛涛笺。粉红色的。小小的。上面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花开不同赏”。她看着“花落不同悲”。她看着“欲问相思处”。她看着“花开花落时”。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芙蓉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芙蓉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微之。你等我。我来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长安。走进了成都。走进了浣花溪。走进了芙蓉树。走进了那间小院。走进了那张石案。走进了那方砚。走进了那支笔。走进了那叠薛涛笺。走进了那首“花开不同赏”里。走进了那首“花落不同悲”里。走进了那首“欲问相思处”里。走进了那首“花开花落时”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薛涛。薛涛。薛涛。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薛涛笺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洪度。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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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木的。她自己做的。上面刻着几枝芙蓉花。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她的诗。她的词。她的文章。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还有一叠薛涛笺。粉红色的。深红色的。浅黄色的。淡青色的。他们看着那些薛涛笺。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们翻开那些信。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微之。芙蓉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诗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诗没有失传。那首“花开不同赏”没有失传。那首“花落不同悲”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长安的平康坊里。在成都的浣花溪畔。在芙蓉树里。在每一张薛涛笺里。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薛涛。薛涛。薛涛。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洪度。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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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一千二百年后。成都。

      一个女子从浣花溪畔走过。浣花溪还在。芙蓉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芙蓉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溪畔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薛涛。你写花开不同赏。你写花落不同悲。你写欲问相思处。你写花开花落时。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薛涛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浣花溪还在。芙蓉树还在。雨还在下。薛涛还在。在浣花溪里。在芙蓉树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薛涛笺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芙蓉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六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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