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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   第四卷·未了

      第五十九章愿作晨风翼

      ---

      一

      梁天监年间,秋。建康。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秦淮河的水面上,把那些画舫、拱桥、飞檐、垂柳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建康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城东那座小宅院里的老槐树上,无声无息。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槐花却还开着,一簇一簇的,米白色的,小小的,在雨里微微颤着。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雨冲走了。落在池水里,浮在面上,打着旋儿,像无数只小小的、湿透的、飞不起来的蛾。

      沈满愿坐在小宅院的廊下。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沈满愿。她是吴兴武康人。她是南朝梁女诗人。她生卒年不详。她出身书香门第。她祖父沈约是著名史学家。她祖父沈约是著名文学家。她祖父沈约是“竟陵八友”之一。她祖父沈约写了《宋书》。她祖父沈约写了《四声谱》。她祖父沈约是沈家的骄傲。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文能赋。她能画能书。她能弹琴。她能下棋。她能品茶。她能做一切。她做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极精致的、极讲究的、极风雅的味道。她嫁给了范靖。范靖是梁朝人。范靖是一个读书人。范靖是一个穷书生。范靖考不中进士。范靖做不了官。范靖养不起家。她跟着他。住破屋。穿旧衣。吃粗食。她从不抱怨。她只是在他写字的时候,坐在旁边。研墨。递笔。添灯油。剪烛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出声。可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写到哪个字的时候会停一下。她知道他卡住的时候会皱眉头。她知道他写完一首之后会靠到椅背上,闭一会眼睛。她都知道。她在他闭眼睛的时候,把茶递过来。温的。不烫。不凉。他接过来。他喝一口。他睁开眼睛。他看见她在看他。她看见他看见了,就低下头。她说:“还要写吗?”他说:“不写了。”她说:“那我去铺床。”他说:“好。”她走了。她走路没有声音。她的脚步很轻。像猫。像雨落在槐树上。他坐在那里。他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可他没有说。他把茶喝完。他站起来。他回房睡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很多年。多到她数不清了。她只知道,他走了。他走了很多年了。他走的那天是春天。三月。她记得。那天也下雨。细的。密的。她送他到门口。她站在门口。她看着他。她说:“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她说:“你等我。”他说:“好。”她说:“我一定回来。”他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她扶着门框。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范靖。他是读书人。他要去做官。他要光耀门楣。他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了以后。她等了他很久。她等了他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外面。外面很大。她不知道他在外面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轻声说:“范郎。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理楫令舟人,停舻息旅泊。念君劬劳日,鞍马远行客。愿作晨风翼,一举千里飞。”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理楫令舟人”。她看着“停舻息旅泊”。她看着“念君劬劳日”。她看着“鞍马远行客”。她看着“愿作晨风翼”。她看着“一举千里飞”。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范郎。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给范靖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她都留着。没有寄出去。她一封都没有寄。她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木的。是她自己做的。她砍了一块槐木。她削成片。她做成匣。她做了很久。她做得很仔细。匣子不大。方方的。圆圆的角。上面刻着几枝槐花。是她刻的。她刻得很浅。可她能摸出来。她摸着那些花瓣。一瓣。两瓣。三瓣。她摸着。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把那些信放在匣子里。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每天枕着它。她每天摸着它。她每天梦见它。她梦见他在里面。她梦见他在读她的信。她梦见他在笑。她梦见他说:“满愿。你写得好。”她梦见他说:“满愿。你等我。我回来了。”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槐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范郎。你等我。我来了。”

      她写了一封信。她写了很久。她改了又改。她写了又揉。她写了十几遍。最后她定下来了。信是这样的:

      “范郎。你走的那天。是三月。是春天。是雨。你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你背着一个包袱。你手里拿着一把伞。你站在门口。你看着我。你说,满愿。我走了。我说,嗯。你说,你等我。我说,好。你说,我一定回来。我说,我知道。你转身走了。你走得很慢。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还站在门口。我扶着门框。我的脸色很白。你站住了。你想回去。你想跟我说,我不走了。你想跟我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你不能。你是范靖。你是读书人。你要去做官。你要光耀门楣。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你站在那里。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转过头。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门口站一会儿。我站在门口。我看着巷口。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我看着那些穿青布袍子的人。我看着那些背包袱的人。我看着那些拿伞的人。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范郎。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起来。她把它放在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躺下来。她枕着它。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看着她。他说:“满愿。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槐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范郎。你等我。我来了。”

      ---

      三

      她写了很多诗。

      她写了《登楼曲》。她写:“凭高川陆近,望远阡陌多。相思隔重岭,相忆限长河。”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轻声说:“范郎。你看到了吗。我写了‘相思隔重岭’。我写了‘相忆限长河’。我写了。我写了。我写了。”

      她写了《晨风行》。她写:“理楫令舟人,停舻息旅泊。念君劬劳日,鞍马远行客。愿作晨风翼,一举千里飞。”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轻声说:“范郎。你看到了吗。我写了‘愿作晨风翼’。我写了‘一举千里飞’。我写了。我写了。我写了。”

      她写了《彩毫怨》。她写:“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轻声说:“范郎。你看到了吗。我写了‘思君万里余’。我写了‘惟怅久离居’。我写了。我写了。我写了。”

      她写了《王昭君叹》。她写:“早信丹青巧,重货洛阳师。千金买蝉鬓,百万写蛾眉。今朝犹汉地,明旦入胡关。情寄南云返,魂逐北风还。”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轻声说:“范郎。你看到了吗。我写了‘情寄南云返’。我写了‘魂逐北风还’。我写了。我写了。我写了。”

      她写了很多。她写了很多年。她写了很多诗。她写了很多词。她写了很多文章。她写了很多信。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外面。外面很大。她不知道他在外面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轻声说:“范郎。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愿作晨风翼,一举千里飞。”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窗外是建康。是秋天。是雨。是槐树。她站在槐树前。她轻声说:“范郎。你等我。我来了。”

      ---

      四

      她走了。

      她走的那天。是秋天。是雨。是槐树。她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愿作晨风翼,一举千里飞。”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愿作晨风翼”。她看着“一举千里飞”。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范郎。你等我。我来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建康。走进了城东那座宅院。走进了那棵槐树。走进了那首“理楫令舟人”里。走进了那首“停舻息旅泊”里。走进了那首“念君劬劳日”里。走进了那首“鞍马远行客”里。走进了那首“愿作晨风翼”里。走进了那首“一举千里飞”里。走进了那首“凭高川陆近”里。走进了那首“望远阡陌多”里。走进了那首“相思隔重岭”里。走进了那首“相忆限长河”里。走进了那首“叶下洞庭初”里。走进了那首“思君万里余”里。走进了那首“露浓香被冷”里。走进了那首“月落锦屏虚”里。走进了那首“欲奏江南曲”里。走进了那首“贪封蓟北书”里。走进了那首“书中无别意”里。走进了那首“惟怅久离居”里。走进了那首“早信丹青巧”里。走进了那首“重货洛阳师”里。走进了那首“千金买蝉鬓”里。走进了那首“百万写蛾眉”里。走进了那首“今朝犹汉地”里。走进了那首“明旦入胡关”里。走进了那首“情寄南云返”里。走进了那首“魂逐北风还”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沈满愿。沈满愿。沈满愿。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满愿。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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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木的。她自己做的。上面刻着几枝槐花。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她的诗。她的词。她的文章。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范郎。槐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诗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诗没有失传。那首“愿作晨风翼”没有失传。那首“一举千里飞”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建康的城东那座宅院里。在那棵槐树里。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沈满愿。沈满愿。沈满愿。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满愿。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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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一千五百年后。建康。

      一个女子从城东那座宅院前经过。宅院还在。槐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理楫令舟人,停舻息旅泊。念君劬劳日,鞍马远行客。愿作晨风翼,一举千里飞。”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宅院前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沈满愿。你写理楫令舟人。你写停舻息旅泊。你写念君劬劳日。你写鞍马远行客。你写愿作晨风翼。你写一举千里飞。你写凭高川陆近。你写望远阡陌多。你写相思隔重岭。你写相忆限长河。你写叶下洞庭初。你写思君万里余。你写露浓香被冷。你写月落锦屏虚。你写欲奏江南曲。你写贪封蓟北书。你写书中无别意。你写惟怅久离居。你写早信丹青巧。你写重货洛阳师。你写千金买蝉鬓。你写百万写蛾眉。你写今朝犹汉地。你写明旦入胡关。你写情寄南云返。你写魂逐北风还。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沈满愿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宅院还在。槐树还在。雨还在下。沈满愿还在。在宅院里。在槐树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槐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五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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