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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   第四卷·未了

      第五十八章一命任从刀下死

      ---

      一

      唐大中年间,秋。鄱阳。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鄱阳湖的水面上,把那些渔舟、石桥、芦苇、远山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鄱阳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鄱阳县衙大牢后面那棵老榆树上,无声无息。榆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榆钱却还挂着,一簇一簇的,浅绿色的,圆圆的,在雨里微微颤着。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雨冲走了。落在牢房的铁窗上,贴在铁栏上,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小小的、湿透的、飞不起来的蛾。

      程长文坐在牢房的角落里。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是粗麻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衫子上有血迹。有泥迹。有泪痕。有那些她数不清的、洗不掉的、屈辱的痕迹。她瘦。瘦得厉害。颧骨在皮肤底下突出来。眼窝深陷。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很深。像两口枯井。井底有火。有烧不尽的火。有扑不灭的火。有那些她想说而说不出口的、想喊而喊不出来的、想哭而哭不出来的、烧了又烧的、火。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绣花绣出来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程长文。她是鄱阳人。她是唐代女诗人。她生卒年不详。她出身书香门第。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文能赋。她能画能书。她能绣能琴。她嫁给了鄱阳的一个读书人。她丈夫是一个书生。她丈夫考不中进士。她丈夫去长安考进士。她丈夫走了。她丈夫很久没有回来。她一个人。她守着空房。她守着那些诗。她守着那些词。她守着那些画。她守着那些绣。她守着那些等待。她守着那些思念。她守着那些怨。她守着那些恨。她守着那些爱。她守着那些不甘。她守着那些不平。她守着那些不甘心。她守着。她守着。她守着。

      可她没有守住。有一个恶霸看上了她。恶霸要强占她。她不肯。恶霸就诬告她。恶霸说她通奸。恶霸说她谋杀亲夫。恶霸说她。恶霸说她。恶霸说她。她被关进了大牢。她被打。她被骂。她被羞辱。她被折磨。她被关在牢里。她等着。她等着丈夫回来。她等着丈夫救她。她等着丈夫为她伸冤。她等着。她等了很多天。她等了很多月。她等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等到丈夫。她等到了判决。她等到了死刑。她等到了秋后问斩。她坐在牢房里。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是粗黄的。是狱卒给她的。是让她写供词的。她看着那张纸。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妾家本住鄱阳曲,一片贞心比孤竹。当年二八盛容仪,红笺草隶恰如飞。尽日闲窗刺绣坐,有时极浦采莲归。谁道居贫守都邑,幽闺寂寞无人识。海燕朝归衾枕寒,山花夜落阶墀湿。□□之男何所为,手持白刃向帘帏。一命任从刀下死,千金岂受暗中欺。我心匪石情难转,志夺秋霜意不移。血溅罗衣终不恨,疮黏锦袖亦何辞。县僚曾未知情绪,即便教人絷囹圄。朱唇滴血何由诉,玉箸阑干空自垂。忽闻汉使临江国,尽道君王恩泽深。愿将此意闻天子,得免终身别恨心。”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妾家本住鄱阳曲”。她看着“一片贞心比孤竹”。她看着“当年二八盛容仪”。她看着“红笺草隶恰如飞”。她看着“尽日闲窗刺绣坐”。她看着“有时极浦采莲归”。她看着“谁道居贫守都邑”。她看着“幽闺寂寞无人识”。她看着“海燕朝归衾枕寒”。她看着“山花夜落阶墀湿”。她看着“□□之男何所为”。她看着“手持白刃向帘帏”。她看着“一命任从刀下死”。她看着“千金岂受暗中欺”。她看着“我心匪石情难转”。她看着“志夺秋霜意不移”。她看着“血溅罗衣终不恨”。她看着“疮黏锦袖亦何辞”。她看着“县僚曾未知情绪”。她看着“即便教人絷囹圄”。她看着“朱唇滴血何由诉”。她看着“玉箸阑干空自垂”。她看着“忽闻汉使临江国”。她看着“尽道君王恩泽深”。她看着“愿将此意闻天子”。她看着“得免终身别恨心”。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铁窗前。她抬起头。她看着窗外。窗外是鄱阳。是秋天。是雨。是榆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夫君。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榆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角落里。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妾家本住鄱阳曲,一片贞心比孤竹。当年二八盛容仪,红笺草隶恰如飞。尽日闲窗刺绣坐,有时极浦采莲归。谁道居贫守都邑,幽闺寂寞无人识。海燕朝归衾枕寒,山花夜落阶墀湿。□□之男何所为,手持白刃向帘帏。一命任从刀下死,千金岂受暗中欺。我心匪石情难转,志夺秋霜意不移。血溅罗衣终不恨,疮黏锦袖亦何辞。县僚曾未知情绪,即便教人絷囹圄。朱唇滴血何由诉,玉箸阑干空自垂。忽闻汉使临江国,尽道君王恩泽深。愿将此意闻天子,得免终身别恨心。”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膝上。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夫君。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等到了。

      她等到了那个使者。那个使者从长安来。那个使者是朝廷派来的。那个使者是来巡察的。那个使者姓什么?不知道。那个使者叫什么?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使者来了。她只知道,那个使者会看供词。她只知道,那个使者会看她的诗。她把她写的诗交上去了。她把她写的血书交上去了。她把她写的冤屈交上去了。她把她写的等待交上去了。她把她写的思念交上去了。她把她写的怨交上去了。她把她写的恨交上去了。她把她写的爱交上去了。她把她写的不甘交上去了。她把她写的不平交上去了。她把她写的不甘心交上去了。她把她写的所有交上去了。她交了。她等了。她等了很多天。很多天后。那个使者看了。那个使者读了。那个使者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那个使者哭了。那个使者哭了很久。那个使者哭完了。那个使者站起来。那个使者走到她的牢房前。那个使者看着她。那个使者说:“程长文。你写的诗。我读了。你写的血书。我读了。你写的冤屈。我读了。你写的等待。我读了。你写的思念。我读了。你写的怨。我读了。你写的恨。我读了。你写的爱。我读了。你写的不甘。我读了。你写的不平。我读了。你写的不甘心。我读了。你写的所有。我读了。我读了。我读了。程长文。你冤。你屈。你苦。你难。你疼。你痛。你。你。你。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替你伸冤。我替你昭雪。我替你平反。我替你。我替你。我替你。”她听了。她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大人。谢谢您。”他说:“不用谢。”她说:“大人。我想问一件事。”他说:“你问。”她说:“我丈夫。他在哪里。”他说:“你丈夫?”她说:“是。我丈夫。他去长安考进士。他去了很久。他没有回来。他没有写信。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他在哪里。他在哪里。他在哪里。”他说:“你丈夫。他考中了进士。他做了官。他娶了别人。他有了别的家。他有了别的日子。他忘了你。他忘了鄱阳。他忘了你的诗。他忘了你的词。他忘了你的画。他忘了你的绣。他忘了你的等待。他忘了你的思念。他忘了你的怨。他忘了你的恨。他忘了你的爱。他忘了你的不甘。他忘了你的不平。他忘了你的不甘心。他忘了。他什么都忘了。他什么都忘了。他什么都忘了。”她听了。她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大人。谢谢您告诉我。”他说:“程长文。你。”她说:“大人。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她说完了。她站起来。她走到铁窗前。她抬起头。她看着窗外。窗外是鄱阳。是秋天。是雨。是榆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夫君。你在哪里。你在长安。你在做官。你在娶别人。你在有别的家。你在有别的日子。你忘了我。你忘了鄱阳。你忘了我的诗。你忘了我的词。你忘了我的画。你忘了我的绣。你忘了我的等待。你忘了我的思念。你忘了我的怨。你忘了我的恨。你忘了我的爱。你忘了我的不甘。你忘了我的不平。你忘了我的不甘心。你忘了。你什么都忘了。你什么都忘了。你什么都忘了。可我没有忘。我没有忘你的诗。我没有忘你的词。我没有忘你的画。我没有忘你的绣。我没有忘你的等待。我没有忘你的思念。我没有忘你的怨。我没有忘你的恨。我没有忘你的爱。我没有忘你的不甘。我没有忘你的不平。我没有忘你的不甘心。我没有忘。我什么都没忘。我什么都没忘。我什么都没忘。”她哭了。她哭了很久。她哭完了。她回到角落里。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妾家本住鄱阳曲,一片贞心比孤竹。当年二八盛容仪,红笺草隶恰如飞。尽日闲窗刺绣坐,有时极浦采莲归。谁道居贫守都邑,幽闺寂寞无人识。海燕朝归衾枕寒,山花夜落阶墀湿。□□之男何所为,手持白刃向帘帏。一命任从刀下死,千金岂受暗中欺。我心匪石情难转,志夺秋霜意不移。血溅罗衣终不恨,疮黏锦袖亦何辞。县僚曾未知情绪,即便教人絷囹圄。朱唇滴血何由诉,玉箸阑干空自垂。忽闻汉使临江国,尽道君王恩泽深。愿将此意闻天子,得免终身别恨心。”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胸口。她贴着胸口。贴着心。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夫君。你等我。我来了。”

      ---

      三

      使者替她伸了冤。

      使者把她的诗呈给了天子。天子读了。天子读了她的诗。天子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天子哭了。天子哭了很久。天子哭完了。天子站起来。天子说:“程长文。你冤。你屈。你苦。你难。你疼。你痛。你。你。你。朕知道了。朕知道了。朕知道了。朕替你伸冤。朕替你昭雪。朕替你平反。朕替你。朕替你。朕替你。”天子下了一道旨意。天子说:“程长文。贞心比竹。志夺秋霜。冤屈昭雪。即日释放。赐旌表。赐金帛。赐田宅。赐。赐。赐。”她被释放了。她走出了大牢。她走出了鄱阳县衙。她走在鄱阳的街上。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那些穿青布袍子的人。她看着那些背包袱的人。她看着那些拿伞的人。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他。他们都不是他。他们都不是他。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出了鄱阳城。她往长安走。她走了很远。她走了很多天。她到了长安。她站在长安的城门口。她看着长安。她看着那些宫阙。她看着那些楼台。她看着那些飞檐。她看着那些垂柳。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走进长安。她找到了他。她找到了她的丈夫。她站在他面前。他老了。他胖了。他的头发白了。他的眼睛不好了。他的腿脚也不行了。他坐在堂上。他穿着红袍。他戴着金冠。他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是谁?”她说:“我是程长文。”他说:“程长文?”她说:“是。我是程长文。我是你的妻。我是鄱阳的程长文。我是那个等了你很多年的人。我是那个写了‘一命任从刀下死’的人。我是那个写了‘我心匪石情难转’的人。我是那个写了‘愿将此意闻天子’的人。我是那个写了‘得免终身别恨心’的人。我是那个。我是那个。我是那个。”他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程长文。你来了。”她说:“来了。”他说:“等久了?”她说:“不久。”他说:“吃了吗?”她说:“没。”他说:“走。回家吃。”她说:“好。”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站在灯下。她坐在灯下。他们两个人。一间屋子。一盏灯。一碗粥。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们不说话。他们只是看着。看着。看着。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夫君。我写了一首诗。”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鄱阳。”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你。”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的过去。”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的现在。”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的将来。”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的所有。”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了。”他说:“我知道。”她说:“夫君。我什么都写了。我什么都记得。我什么都放不下。我什么都拿着。我拿到了。我拿到了。我拿到了。”他说:“程长文。你拿到了。你就放下了。”她说:“我拿到了。我放下了。”她说完了。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鄱阳。走进了鄱阳湖。走进了那棵榆树。走进了那首“妾家本住鄱阳曲”里。走进了那首“一片贞心比孤竹”里。走进了那首“当年二八盛容仪”里。走进了那首“红笺草隶恰如飞”里。走进了那首“尽日闲窗刺绣坐”里。走进了那首“有时极浦采莲归”里。走进了那首“谁道居贫守都邑”里。走进了那首“幽闺寂寞无人识”里。走进了那首“海燕朝归衾枕寒”里。走进了那首“山花夜落阶墀湿”里。走进了那首“□□之男何所为”里。走进了那首“手持白刃向帘帏”里。走进了那首“一命任从刀下死”里。走进了那首“千金岂受暗中欺”里。走进了那首“我心匪石情难转”里。走进了那首“志夺秋霜意不移”里。走进了那首“血溅罗衣终不恨”里。走进了那首“疮黏锦袖亦何辞”里。走进了那首“县僚曾未知情绪”里。走进了那首“即便教人絷囹圄”里。走进了那首“朱唇滴血何由诉”里。走进了那首“玉箸阑干空自垂”里。走进了那首“忽闻汉使临江国”里。走进了那首“尽道君王恩泽深”里。走进了那首“愿将此意闻天子”里。走进了那首“得免终身别恨心”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程长文。程长文。程长文。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程长文。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四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张纸。纸是粗黄的。是狱卒给她的。上面写满了字。是她写的。是那首“妾家本住鄱阳曲”。诗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夫君。榆钱又落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诗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页纸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诗集里。后来,这页纸失传了。可那首诗没有失传。那首“妾家本住鄱阳曲”没有失传。那首“一命任从刀下死”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鄱阳的鄱阳湖里。在那棵榆树里。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程长文。程长文。程长文。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程长文。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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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一千二百年后。鄱阳。

      一个女子从鄱阳湖边走过。鄱阳湖还在。榆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妾家本住鄱阳曲,一片贞心比孤竹。当年二八盛容仪,红笺草隶恰如飞。尽日闲窗刺绣坐,有时极浦采莲归。谁道居贫守都邑,幽闺寂寞无人识。海燕朝归衾枕寒,山花夜落阶墀湿。□□之男何所为,手持白刃向帘帏。一命任从刀下死,千金岂受暗中欺。我心匪石情难转,志夺秋霜意不移。血溅罗衣终不恨,疮黏锦袖亦何辞。县僚曾未知情绪,即便教人絷囹圄。朱唇滴血何由诉,玉箸阑干空自垂。忽闻汉使临江国,尽道君王恩泽深。愿将此意闻天子,得免终身别恨心。”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榆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湖边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程长文。你写妾家本住鄱阳曲。你写一片贞心比孤竹。你写当年二八盛容仪。你写红笺草隶恰如飞。你写尽日闲窗刺绣坐。你写有时极浦采莲归。你写谁道居贫守都邑。你写幽闺寂寞无人识。你写海燕朝归衾枕寒。你写山花夜落阶墀湿。你写□□之男何所为。你写手持白刃向帘帏。你写一命任从刀下死。你写千金岂受暗中欺。你写我心匪石情难转。你写志夺秋霜意不移。你写血溅罗衣终不恨。你写疮黏锦袖亦何辞。你写县僚曾未知情绪。你写即便教人絷囹圄。你写朱唇滴血何由诉。你写玉箸阑干空自垂。你写忽闻汉使临江国。你写尽道君王恩泽深。你写愿将此意闻天子。你写得免终身别恨心。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程长文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鄱阳湖还在。榆树还在。雨还在下。程长文还在。在鄱阳湖里。在榆树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榆钱又落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诗未寄。此生已寄。此诗未寄。此生已寄。此诗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五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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