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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   第四卷·未了

      第五十七章塘上行处忆甄宓

      ---

      一

      汉建安年间,秋。邺城。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漳河的水面上,把那些宫阙、楼台、飞檐、垂柳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邺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宫城东北角那座偏院里的老槐树上,无声无息。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槐花却还开着,一簇一簇的,米白色的,小小的,在雨里微微颤着。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雨冲走了。落在池水里,浮在面上,打着旋儿,像无数只小小的、湿透的、飞不起来的蛾。

      甄宓坐在偏院的廊下。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是粗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甄宓。她姓甄。她名宓。她是中山无极人。她是汉太保甄邯的后代。她父亲甄逸是上蔡令。她母亲是常山张氏。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文能赋。她能画能书。她能弹琴。她能下棋。她能品茶。她能做一切。她做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极精致的、极讲究的、极风雅的味道。她嫁给了袁熙。袁熙是袁绍的儿子。袁熙是幽州刺史。她跟着他。她住在邺城。她过了几年好日子。几年。不长。可很好。可好景不长。曹操攻破了邺城。曹操攻破了袁氏。曹操的儿子曹丕冲进了袁府。曹丕看见了她。曹丕看见了她。曹丕看见了她。她蓬头垢面。她衣衫不整。她跪在地上。她等着被杀死。可曹丕没有杀她。曹丕看着她。曹丕看了很久。然后曹丕伸出手。曹丕用袖子擦去了她脸上的灰。曹丕说:“你抬起头来。”她抬起头。她看见了他。他年轻。他俊美。他有才。他会写诗。他会填词。他会弹琴。他会画画。他是曹丕。他是曹操的儿子。他是魏王世子。他看着她。他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说:“你叫什么名字?”她说:“甄宓。”他说:“甄宓。好名字。”她说:“妾是袁熙之妻。”他说:“袁熙死了。”她说:“妾是袁熙之妻。”他说:“袁熙死了。你活着。你活着。你就是我的。”她说:“妾是袁熙之妻。”他说:“袁熙死了。你活着。你活着。你就是我的。”她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她说:“好。”她说:“好。”她说:“好。”她跟了他。她嫁了他。她做了他的妻。她做了魏王世子的夫人。她做了魏文帝的皇后。她做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给他生了儿子。她生了曹叡。她给他生了女儿。她生了东乡公主。她给他写诗。她给他弹琴。她给他画画。她给他一切。他给她一切。他们很快乐。他们很快乐。可好景不长。他变心了。他有了新欢。他有了郭氏。他有了郭女王。他有了郭照。他宠郭照。他爱郭照。他忘了她。他忘了甄宓。他忘了她的诗。他忘了她的词。他忘了她的画。他忘了她的琴。他忘了她的笑。他忘了她的哭。他忘了她的等。他忘了她的怨。他忘了她的恨。他忘了她的爱。他忘了她的不甘。他忘了她的不平。他忘了她的不甘心。他忘了。他什么都忘了。他什么都忘了。他什么都忘了。她写了诗。她写了词。她写了文章。她写了信。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郭照那里。郭照那里。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轻声说:“子桓。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莫以豪贤故,弃捐素所爱。莫以鱼肉贱,弃捐葱与薤。莫以麻枲贱,弃捐菅与蒯。出亦复苦愁,入亦复苦愁。边地多悲风,树木何修修。从君致独乐,延年寿千秋。”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蒲生我池中”。她看着“其叶何离离”。她看着“傍能行仁义”。她看着“莫若妾自知”。她看着“众口铄黄金”。她看着“使君生别离”。她看着“念君去我时”。她看着“独愁常苦悲”。她看着“想见君颜色”。她看着“感结伤心脾”。她看着“念君常苦悲”。她看着“夜夜不能寐”。她看着“莫以豪贤故”。她看着“弃捐素所爱”。她看着“莫以鱼肉贱”。她看着“弃捐葱与薤”。她看着“莫以麻枲贱”。她看着“弃捐菅与蒯”。她看着“出亦复苦愁”。她看着“入亦复苦愁”。她看着“边地多悲风”。她看着“树木何修修”。她看着“从君致独乐”。她看着“延年寿千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子桓。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给曹丕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她都留着。没有寄出去。她一封都没有寄。她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木的。是她自己做的。她砍了一块槐木。她削成片。她做成匣。她做了很久。她做得很仔细。匣子不大。方方的。圆圆的角。上面刻着几枝槐花。是她刻的。她刻得很浅。可她能摸出来。她摸着那些花瓣。一瓣。两瓣。三瓣。她摸着。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把那些信放在匣子里。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每天枕着它。她每天摸着它。她每天梦见它。她梦见他在里面。她梦见他在读她的信。她梦见他在笑。她梦见他说:“甄宓。你写得好。”她梦见他说:“甄宓。你等我。我回来了。”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槐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子桓。你等我。我来了。”

      她写了一封信。她写了很久。她改了又改。她写了又揉。她写了十几遍。最后她定下来了。信是这样的:

      “子桓。你走的那天。是三月。是春天。是雨。你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你背着一个包袱。你手里拿着一把伞。你站在门口。你看着我。你说,甄宓。我走了。我说,嗯。你说,你等我。我说,好。你说,我一定回来。我说,我知道。你转身走了。你走得很慢。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还站在门口。我扶着门框。我的脸色很白。你站住了。你想回去。你想跟我说,我不走了。你想跟我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你不能。你是曹丕。你是魏王世子。你要去做官。你要去光耀门楣。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你站在那里。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转过头。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门口站一会儿。我站在门口。我看着巷口。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我看着那些穿青布袍子的人。我看着那些背包袱的人。我看着那些拿伞的人。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子桓。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起来。她把它放在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躺下来。她枕着它。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看着她。他说:“甄宓。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槐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子桓。你等我。我来了。”

      ---

      三

      曹丕赐死了她。

      他赐死了她。他赐死了甄宓。他赐死了他的妻。他赐死了他儿子的母亲。他赐死了他女儿的母亲。他赐死了那个给他写诗的人。他赐死了那个给他弹琴的人。他赐死了那个给他画画的人。他赐死了那个给他一切的人。他赐死了她。他赐死了她。他赐死了她。他为什么赐死她?因为郭照。因为郭女王。因为郭照说了她的坏话。因为郭照说她有怨言。因为郭照说她诅咒他。因为郭照说她。因为郭照。因为郭照。因为郭照。他信了。他信了郭照。他信了郭照的话。他赐死了她。他赐死了她。他赐死了她。他让她喝下了毒酒。她喝了。她喝了那杯酒。她喝完了。她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子桓。你赐我死。我喝。我喝。我喝。我不怨你。我不恨你。我不怪你。我不怨你。我不恨你。我不怪你。我只求你一件事。我只求你一件事。我只求你一件事。”他说:“你说。”她说:“你把我葬在邺城。你把我葬在漳河边。你把我葬在那棵槐树下。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你擦去我脸上灰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你说‘你抬起头来’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你说‘你就是我的’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你说‘你叫什么名字’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说‘甄宓’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你说‘甄宓,好名字’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你说‘袁熙死了,你活着,你就是我的’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说‘好’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你说‘好’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成亲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生叡儿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生东乡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笑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哭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等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怨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恨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爱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不甘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不平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不甘心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所有的地方。你把我葬在那个我们所有里。有你。也有我。”他说:“好。”她说:“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说:“你发誓什么?”他说:“我发誓。我曹丕。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把你葬在邺城。都把你葬在漳河边。都把你葬在那棵槐树下。都把你葬在那个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都把你葬在那个我们所有的地方。”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子桓。你这个人。发誓都发得这么假。”他说:“不假。我是真心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子桓。我信你。”她说:“子桓。我什么都信你。”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邺城。走进了漳河边。走进了那棵槐树下。走进了那个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说“你抬起头来”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说“你就是我的”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说“你叫什么名字”的地方。走进了那个她说“甄宓”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说“甄宓,好名字”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说“袁熙死了,你活着,你就是我的”的地方。走进了那个她说“好”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说“好”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成亲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生叡儿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生东乡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笑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哭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等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怨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恨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爱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不甘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不平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不甘心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所有的地方。走进了那个他们所有里。有他。也有她。走进了那首“蒲生我池中”里。走进了那首“其叶何离离”里。走进了那首“傍能行仁义”里。走进了那首“莫若妾自知”里。走进了那首“众口铄黄金”里。走进了那首“使君生别离”里。走进了那首“念君去我时”里。走进了那首“独愁常苦悲”里。走进了那首“想见君颜色”里。走进了那首“感结伤心脾”里。走进了那首“念君常苦悲”里。走进了那首“夜夜不能寐”里。走进了那首“莫以豪贤故”里。走进了那首“弃捐素所爱”里。走进了那首“莫以鱼肉贱”里。走进了那首“弃捐葱与薤”里。走进了那首“莫以麻枲贱”里。走进了那首“弃捐菅与蒯”里。走进了那首“出亦复苦愁”里。走进了那首“入亦复苦愁”里。走进了那首“边地多悲风”里。走进了那首“树木何修修”里。走进了那首“从君致独乐”里。走进了那首“延年寿千秋”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甄宓。甄宓。甄宓。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甄宓。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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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她死后,曹丕没有把她葬在邺城。

      他把她葬在了邺城。他把她葬在了漳河边。他把她葬在了那棵槐树下。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说“你抬起头来”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说“你就是我的”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说“你叫什么名字”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她说“甄宓”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说“甄宓,好名字”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说“袁熙死了,你活着,你就是我的”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她说“好”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说“好”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成亲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生叡儿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生东乡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笑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哭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等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怨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恨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爱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不甘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不平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不甘心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所有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所有里。有他。也有她。他做了。他做到了。他发誓。他做到了。他把她葬在了邺城。他把她葬在了漳河边。他把她葬在了那棵槐树下。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他把她葬在了那个他们所有的地方。他做到了。他做到了。他做到了。

      可他忘了。他忘了她。他忘了她的诗。他忘了她的词。他忘了她的画。他忘了她的琴。他忘了她的笑。他忘了她的哭。他忘了她的等。他忘了她的怨。他忘了她的恨。他忘了她的爱。他忘了她的不甘。他忘了她的不平。他忘了她的不甘心。他忘了。他什么都忘了。他什么都忘了。他什么都忘了。可她没有忘。她没有忘他的诗。她没有忘他的词。她没有忘他的画。她没有忘他的琴。她没有忘他的笑。她没有忘他的哭。她没有忘他的等。她没有忘他的怨。她没有忘他的恨。她没有忘他的爱。她没有忘他的不甘。她没有忘他的不平。她没有忘他的不甘心。她没有忘。她什么都没忘。她什么都没忘。她什么都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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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木的。她自己做的。上面刻着几枝槐花。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她的诗。她的词。她的文章。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子桓。槐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诗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诗没有失传。那首“蒲生我池中”没有失传。那首“其叶何离离”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邺城的漳河边。在那棵槐树下。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甄宓。甄宓。甄宓。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甄宓。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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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一千八百年后。邺城。

      一个女子从漳河边走过。漳河还在。槐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莫以豪贤故,弃捐素所爱。莫以鱼肉贱,弃捐葱与薤。莫以麻枲贱,弃捐菅与蒯。出亦复苦愁,入亦复苦愁。边地多悲风,树木何修修。从君致独乐,延年寿千秋。”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漳河边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甄宓。你写蒲生我池中。你写其叶何离离。你写傍能行仁义。你写莫若妾自知。你写众口铄黄金。你写使君生别离。你写念君去我时。你写独愁常苦悲。你写想见君颜色。你写感结伤心脾。你写念君常苦悲。你写夜夜不能寐。你写莫以豪贤故。你写弃捐素所爱。你写莫以鱼肉贱。你写弃捐葱与薤。你写莫以麻枲贱。你写弃捐菅与蒯。你写出亦复苦愁。你写入亦复苦愁。你写边地多悲风。你写树木何修修。你写从君致独乐。你写延年寿千秋。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甄宓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漳河还在。槐树还在。雨还在下。甄宓还在。在漳河里。在槐树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槐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五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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