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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第四卷·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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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未了
第五十六章长离阁上望君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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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清乾隆年间,秋。常州。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运河的水面上,把那些漕船、拱桥、飞檐、垂柳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常州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城东那座小宅院里的老梧桐上,无声无息。梧桐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梧桐籽却还挂着,一簇一簇的,褐色的,硬硬的,在雨里微微颤着。风来的时候,它们互相碰撞,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耳语。像叹息。像一个人在心里默默数着另一个人的归期。
王采薇坐在小宅院的廊下。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今年二十三岁。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长离阁上望君归,日日思君君不归。梧桐叶落秋将尽,犹自凭栏看雁飞。”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长离阁上望君归”。她看着“日日思君君不归”。她看着“梧桐叶落秋将尽”。她看着“犹自凭栏看雁飞”。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梧桐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梧桐。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
“渊如。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长离阁上望君归,日日思君君不归。梧桐叶落秋将尽,犹自凭栏看雁飞。”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梧桐树前。她看着梧桐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渊如。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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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她叫王采薇。她字玉瑛。她号薇阁。她是江苏武进人。她是清代女诗人。她生卒年:1753—1776。她出身书香门第。她父亲王某是秀才。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画能书。她能弹琴。她能下棋。她能品茶。她能做一切。她做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极精致的、极讲究的、极风雅的味道。她嫁给了孙星衍。孙星衍是常州人。孙星衍是清代著名学者。孙星衍是经学家。孙星衍是金石学家。孙星衍是藏书家。孙星衍是诗人。孙星衍是进士。孙星衍是官。孙星衍做了很多官。他做了翰林院编修。他做了刑部主事。他做了山东督粮道。他做了很多年。他做了很多事。他忙。他修书。他修史。他修典。他修了很多。他很少回家。他很少陪她。她一个人。在常州。在城东那座小宅院里。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运河。她看见漕船。她看见拱桥。她看见垂柳。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长离阁上望君归,日日思君君不归。梧桐叶落秋将尽,犹自凭栏看雁飞。”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梧桐树前。她看着梧桐树。她轻声说:“渊如。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长离阁上望君归,日日思君君不归。梧桐叶落秋将尽,犹自凭栏看雁飞。”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梧桐树前。窗外是常州。是秋天。是雨。是梧桐。她站在梧桐树前。她轻声说:“渊如。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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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她给孙星衍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她都留着。没有寄出去。她一封都没有寄。她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木的。是她自己做的。她砍了一块梧桐木。她削成片。她做成匣。她做了很久。她做得很仔细。匣子不大。方方的。圆圆的角。上面刻着几枝梧桐叶。是她刻的。她刻得很浅。可她能摸出来。她摸着那些叶子。一叶。两叶。三叶。她摸着。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把那些信放在匣子里。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每天枕着它。她每天摸着它。她每天梦见它。她梦见他在里面。她梦见他在读她的信。她梦见他在笑。她梦见他说:“玉瑛。你写得好。”她梦见他说:“玉瑛。你等我。我回来了。”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梧桐叶。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渊如。你等我。我来了。”
她写了一封信。她写了很久。她改了又改。她写了又揉。她写了十几遍。最后她定下来了。信是这样的:
“渊如。你走的那天。是三月。是春天。是雨。你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你背着一个包袱。你手里拿着一把伞。你站在门口。你看着我。你说,玉瑛。我走了。我说,嗯。你说,你等我。我说,好。你说,我一定回来。我说,我知道。你转身走了。你走得很慢。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还站在门口。我扶着门框。我的脸色很白。你站住了。你想回去。你想跟我说,我不走了。你想跟我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你不能。你是孙星衍。你是翰林院编修。你要去做官。你要去光耀门楣。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你站在那里。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转过头。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门口站一会儿。我站在门口。我看着巷口。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我看着那些穿青布袍子的人。我看着那些背包袱的人。我看着那些拿伞的人。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渊如。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起来。她把它放在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躺下来。她枕着它。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看着她。他说:“玉瑛。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梧桐叶。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渊如。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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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她病了。
她病得很重。她躺在小宅院的卧房里。她盖着薄被。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她烧了三天。三天里。她迷迷糊糊的。她喊他的名字。渊如。渊如。她握着他的手。她说,我在。我在。她睁开眼睛。她看着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渊如。我梦见了常州。”他说:“什么常州。”她说:“我们的城东那座宅院。我们的梧桐树。我们的书。我们的画。我们的琴。”她说:“渊如。我梦见了你。”他说:“什么我。”她说:“你写书。你写字。你写了很多。你写得很好。”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渊如。我梦见了长离阁。”他说:“什么长离阁。”她说:“我们的小楼。我站在楼上。我看着你走。我看着你回来。我看着你。我一直看着你。”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渊如。长离阁还在吗?”他说:“在。一直在。”她说:“那我不怕了。长离阁在。我就不怕了。”她说:“渊如。你要记得。长离阁在的时候。我就在。我在长离阁里。我看着你。你抬头。你就能看见我。你看见长离阁。就是看见我。”他说:“好。我抬头。我看见长离阁。我看见你。”她笑了。她说:“那我就放心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常州。走进了城东那座宅院。走进了长离阁。走进了那棵梧桐树。走进了那首“长离阁上望君归”里。走进了那首“日日思君君不归”里。走进了那首“梧桐叶落秋将尽”里。走进了那首“犹自凭栏看雁飞”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王采薇。王采薇。王采薇。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玉瑛。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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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她死后,孙星衍回来了。
他骑着马。他穿着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站在城东那座宅院门口。他看见了她。她没有出来。她再也不会出来了。他推开门。他走进去。院子里很静。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他走进屋里。屋里很空。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张案。一把椅。一方砚。一支笔。他坐下来。他看见案上有一个匣子。他打开。匣子里是她的诗。她的词。她的文章。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他拿起那些信。他一封一封地看。他一封一封地读。他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渊如。梧桐叶又黄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读了。他读了很久。他读了每一张。他读了每一页。他读完了。他把那些信放回匣子里。他关上匣子。他把匣子放在胸口。他贴着胸口。贴着心。他哭了。他哭了很久。他哭完了。他站起来。他走到梧桐树前。他看着梧桐树。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玉瑛。你等我。我来了。”他编了她的集。他题曰《长离阁集》。他写了序。他序而藏之。他写了诗。他写《悼亡》。他写:“长离阁上望君归,日日思君君不归。梧桐叶落秋将尽,犹自凭栏看雁飞。”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长离阁上望君归”。他看着“日日思君君不归”。他看着“梧桐叶落秋将尽”。他看着“犹自凭栏看雁飞”。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常州。是秋天。是雨。是梧桐。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玉瑛。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案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又写了一首。他写:
“长离阁上望君归,日日思君君不归。梧桐叶落秋将尽,犹自凭栏看雁飞。”
他写了两遍。他写了两首。他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梧桐树前。他看着梧桐树。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玉瑛。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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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三百年后。常州。
一个女子从城东那座宅院前经过。宅院还在。梧桐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长离阁上望君归,日日思君君不归。梧桐叶落秋将尽,犹自凭栏看雁飞。”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梧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宅院前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王采薇。你写长离阁上望君归。你写日日思君君不归。你写梧桐叶落秋将尽。你写犹自凭栏看雁飞。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王采薇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宅院还在。梧桐树还在。雨还在下。王采薇还在。在宅院里。在梧桐树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梧桐叶又黄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