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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   第四卷·未了

      第五十五章章台柳色今在否

      ---

      一

      唐天宝年间,秋。长安。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曲江的水面上,把那些画舫、拱桥、飞檐、垂柳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长安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章台街尽头那座小宅院里的老柳树上,无声无息。柳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柳条却还长着,一帘一帘的,密密地垂着,在雨里微微地晃。像是有人在用手一遍一遍地梳着。像是有人在用泪一滴一滴地洗着。像是有人在用一个又一个的夜晚,一声一声地唤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柳氏坐在小宅院的廊下。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柳氏。她没有名字。她只有一个姓。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姓。柳。她叫柳氏。她是韩翃的妾。韩翃是一个诗人。韩翃是一个才子。韩翃是天宝年间的进士。韩翃是“大历十才子”之一。韩翃写诗。韩翃写词。韩翃写了很多。韩翃写得很好。好到天下人都知道。好到“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传遍了长安。可韩翃什么都没有。他没有钱。没有势。没有家。他只有一支笔。一肚子的诗。一脑袋的将来。和她。她是他的一切。他是她的一切。他们只有彼此。他们只有彼此。

      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杨柳枝”。她看着“芳菲节”。她看着“所恨年年赠离别”。她看着“一叶随风忽报秋”。她看着“纵使君来岂堪折”。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柳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柳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

      “韩郎。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柳条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柳树前。她看着柳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韩郎。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认识韩翃,是在天宝十三载。

      那一年,她住在长安。她住在章台街。她是一个歌妓。她会弹琵琶。她会唱词。她会跳舞。她会写诗。她会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笑的时候。很多人的心都化了。他们都记住了她的笑。可她的心里是空的。她心里有一个洞。那个洞很深。深到她够不着。深到她填不满。她填了很多年。她都没有填满。

      韩翃来了。韩翃是李生的朋友。李生是长安的富商。李生是韩翃的好友。李生很有钱。李生很仗义。李生知道韩翃有才。李生知道韩翃穷。李生想帮他。李生请韩翃喝酒。李生请了很多次。韩翃来了。韩翃坐在席上。韩翃喝酒。韩翃写诗。韩翃写完了。李生读了。李生说好。李生说:“韩翃。你真有才。”韩翃说:“李兄过奖了。”李生说:“你穷。”韩翃说:“我穷。”李生说:“我送你一样东西。”韩翃说:“什么?”李生说:“一个女子。”韩翃说:“什么女子?”李生说:“柳氏。”韩翃说:“柳氏?”李生说:“是。她叫柳氏。她会弹琵琶。她会唱词。她会跳舞。她会写诗。她会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笑的时候。很多人的心都化了。他们都记住了她的笑。她叫柳氏。她住在章台街。她是一个歌妓。我买下了她。我送给你。你带她回家。你好好待她。你好好爱她。你好好写诗。你好好考进士。你好好做官。你好好光耀门楣。你好好过一辈子。你好好过到老。”韩翃愣住了。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说:“李兄。我不能收。”李生说:“你能收。”韩翃说:“我穷。”李生说:“你穷。可你有才。你有才。她就跟你。她就跟你一辈子。她就跟你过到老。”韩翃说:“李兄。”李生说:“你别说了。你收。你带她走。你带她回家。”韩翃说:“好。”他收下了她。他带她回家。他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紧了。她微微挣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牵着她。走过章台街。走过曲江。走过那些闹哄哄的人群。他把她带进了他的小宅院。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烛光很大。照得满屋子都是红的。他看着她。她低着头。他看见她的脸。红的。烫的。他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说:“是你。”她抬起头。她说:“是我。”他说:“你叫什么?”她说:“柳氏。”他说:“柳氏。好名字。”她说:“我没有名字。我只有姓。我姓柳。”他说:“那我给你取一个。”她说:“好。”他说:“你叫——不。我不给你取。柳氏就很好。柳氏。柳氏。我叫你柳氏。叫一辈子。”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她说:“你叫我一辈子?”他说:“我叫你一辈子。”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说:“你发誓什么?”他说:“我发誓。我韩翃。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叫柳氏。都叫。一直叫。永远叫。”她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你这个人。发誓都发得这么假。”他说:“不假。我是真心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韩郎。我信你。”她说:“韩郎。我什么都信你。”

      从那以后,他住在章台街。他住在她的屋子里。她的屋子很小。一间。一张榻。一张案。案上放着琵琶。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柳树。画得不算好。像是自己画的。案上还有一堆诗。手抄的。他认得出。那是他自己写的诗。她真的抄了。抄得很仔细。一笔一划的。工工整整的。他翻着那些诗。他翻一页。她看他一眼。他翻一页。她看他一眼。他翻完了。他抬起头。他看着她。他说:“你抄了多久?”她说:“很久。有些地方看不懂。猜着抄的。”他说:“哪里看不懂?”她指给他看。他给她讲。讲平仄。讲韵脚。讲换气的地方。她听着。很认真。像一个小孩子听先生讲书。他看着她的样子。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急的。不是猛的。是缓的。是慢的。像春天的河开了冻。一寸一寸地。水流出来了。

      她给他缝过一件衣裳。是一件青布长衫。他从前穿的那件破了。袖口磨穿了。他不在意。他不是在意衣裳的人。可她看见了。她说:“脱下来。”他说:“干什么?”她说:“补。”他说:“不用。”她说:“脱。”他脱了。她拿过去。她在灯下补。针脚密密的。细细的。她补的时候,低着头。不说话。他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细。很长。很白。指节上有一点薄薄的茧。是弹琵琶留下的。她捏着针。一针下去。一针上来。她补得很慢。可补得很好。补完了,她把衣裳抖开。对着灯照了照。她说:“好了。”他接过来。他摸了摸那个补丁。针脚很平。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他说:“你手真巧。”她说:“不巧。就是做得多了。”他说:“你给多少人补过?”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说:“你。”就一个字。他说:“就我一个?”她说:“就你一个。”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下亮亮的。像两潭水。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可他没有说。他低下头。他把衣裳穿上。他说:“合身。”她笑了。她说:“你的衣裳,我怎么会不合身。”他听了这句话。他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可很重。他站在灯下。她坐在灯下。他们两个人。一间屋子。一盏灯。一件补好的衣裳。他忽然想:如果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就这样。每天晚上。她坐在灯下补衣裳。他站在旁边看。看完吃饭。吃完饭她弹琵琶。他听。听完睡觉。睡醒了。她又坐在灯下补衣裳。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

      ---

      三

      可他没有娶她。

      他有妻。他的妻在远方。他的妻是他的表妹。他的妻是他的青梅竹马。他的妻是他父母给他定的。他不能负她。他也不能负她。他夹在中间。他两边都放不下。他两边都舍不得。他两边都想要。他两边都要不了。他痛苦。他纠结。他犹豫。他拖。他拖了很久。他拖到安史之乱爆发。他拖到长安沦陷。他拖到唐玄宗逃往蜀地。他拖到他自己也要逃。他逃的时候。她送他到城门口。她站在城门口。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韩郎。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她说:“你等我。”他说:“好。”她说:“我一定回来。”他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城门口。她扶着城墙。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韩翃。他是“大历十才子”之一。他是诗人。他是才子。他要逃命。他要活下去。他要活到太平。他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

      她留在长安。她一个人。她住在章台街。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柳树。她看见柳条。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柳树前。她看着柳树。她轻声说:“韩郎。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柳条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柳树前。窗外是长安。是秋天。是雨。是柳树。她站在柳树前。她轻声说:“韩郎。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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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长安沦陷了。叛军来了。叛军烧了房子。叛军杀了人。叛军抢了东西。叛军抢了她。她被一个叛将抢走了。她被带到了叛将的府里。叛将想要她。她不肯。叛将逼她。她不肯。叛将打她。她不肯。叛将骂她。她不肯。叛将说:“你不肯。我就杀了你。”她说:“你杀。你杀了我。我也不肯。我是韩翃的人。我生是韩翃的人。死是韩翃的鬼。我不肯。我不肯。我不肯。”叛将看着她。叛将看了很久。然后叛将笑了。叛将说:“好。我不杀你。我等你。我等你回心转意。我等你心甘情愿。我等你。我等你一辈子。我等你到老。”她没有回心转意。她剃了发。她毁了容。她穿了粗布衣裳。她住了破屋子。她每天念经。她每天念佛。她每天念他。她念:“韩翃。韩翃。韩翃。”她念了很多遍。她念了很多年。她念到叛将死了。她念到唐军打回来了。她念到长安收复了。她念到天下太平了。她还在念。她念到有一天。她收到了一首诗。诗是从远方寄来的。诗上写着: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她读了。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认出了他的字。她认出了他的诗。她认出了他的声音。她认出了他的心跳。她哭了。她哭了很久。她哭完了。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交给来的人。她说:“拿去给他。拿去给韩翃。你告诉他。柳氏还活着。柳氏还在。柳氏还在等他。柳氏等了他很多年。柳氏还要等他。柳氏要等他一辈子。柳氏要等到老。柳氏要等到死。柳氏要等到他来。柳氏要等到他来接她。柳氏要等到他来带她回家。柳氏要等到他来带她回章台街。柳氏要等到他来带她回那棵柳树下。柳氏要等到他来。柳氏要等到他来。柳氏要等到他来。”来的人接了诗。他走了。他走了很远。他走了很多天。他到了韩翃那里。他把诗递给他。他说:“这是柳氏给你的。”韩翃接过去。他展开。他读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的泪落下来了。落在“杨柳枝”上。落在“芳菲节”上。落在“所恨年年赠离别”上。落在“一叶随风忽报秋”上。落在“纵使君来岂堪折”上。他哭了。他哭了很久。他哭完了。他站起来。他走到案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了一封信。他写:“柳氏。我收到了。我收到了你的诗。我收到了你的字。我收到了你的心。我收到了你的等。我收到了你的怨。我收到了你的恨。我收到了你的爱。我收到了你的不甘。我收到了你的不平。我收到了你的不甘心。我收到了你的所有。我收到了。我收到了。我收到了。柳氏。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离开你太久了。我离开你太远了。我忘了章台街。我忘了柳树。我忘了柳条。我忘了你的诗。我忘了你的词。我忘了你的画。我忘了你的绣。我忘了你的等。我忘了你的怨。我忘了你的恨。我忘了你的爱。我忘了你的不甘。我忘了你的不平。我忘了你的不甘心。我忘了。我什么都忘了。我什么都忘了。我什么都忘了。可你记得。你什么都记得。你写了这首词。你写了你的所有。你写了我们的所有。你写了。你写了。你写了。柳氏。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辞了官。我收拾了行囊。我骑上了马。我出了长安。我往你走。我往家走。我往柳树走。我往你的诗走。我往你的词走。我往你的画走。我往你的绣走。我往你的等走。我往你的怨走。我往你的恨走。我往你的爱走。我往你的不甘走。我往你的不平走。我往你的不甘心走。我往你走。我往你走。我往你走。”他写完了。他把信折起来。他把信寄了。他寄了。她收到了。她展开。她读了。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的泪落下来了。落在信上。落在“柳氏”上。落在“我错了”上。落在“我回来了”上。落在“我往你走”上。她哭了。她哭了很久。她哭完了。她站起来。她走到柳树前。她看着柳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韩郎。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就好。你回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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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韩翃回来了。

      他骑着马。他穿着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站在章台街的街口。他看见了她。她老了。她瘦了。她的头发白了。她的脸毁了。她的眼睛不好了。她的腿脚也不行了。她站在柳树下。她看着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韩郎。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站在灯下。她坐在灯下。他们两个人。一间屋子。一盏灯。一碗粥。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们不说话。他们只是看着。看着。看着。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韩郎。我写了一首词。”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章台柳。”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你。”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的过去。”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的现在。”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的将来。”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的所有。”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了。”他说:“我知道。”她说:“韩郎。我什么都写了。我什么都记得。我什么都放不下。我什么都拿着。我拿到了。我拿到了。我拿到了。”他说:“柳氏。你拿到了。你就放下了。”她说:“我拿到了。我放下了。”她说完了。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长安。走进了章台街。走进了那座小宅院。走进了那棵柳树。走进了那首“杨柳枝”里。走进了那首“芳菲节”里。走进了那首“所恨年年赠离别”里。走进了那首“一叶随风忽报秋”里。走进了那首“纵使君来岂堪折”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柳氏。柳氏。柳氏。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柳氏。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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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木的。是她自己做的。上面刻着几枝柳条。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她的诗。她的词。她的文章。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韩郎。柳条又绿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诗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词没有失传。那首“杨柳枝”没有失传。那首“章台柳”没有失传。它们在词里。在长安的章台街里。在那座小宅院里。在那棵柳树里。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柳氏。柳氏。柳氏。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柳氏。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七

      一千二百年后。长安。

      一个女子从章台街走过。章台街还在。小宅院还在。柳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词。她读:“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她读完了。她又翻了一页。她又读到了一首词。她读:“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柳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宅院前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柳氏。你写杨柳枝。你写芳菲节。你写所恨年年赠离别。你写一叶随风忽报秋。你写纵使君来岂堪折。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柳氏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宅院还在。柳树还在。雨还在下。柳氏还在。在宅院里。在柳树里。在雨里。在词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柳条又绿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五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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