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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   第四卷·未了

      第五十四章我侬词里话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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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元至元年间,秋。吴兴。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苕溪的水面上,把那些渔舟、石桥、芦花、远村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吴兴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赵府后园那棵老松树上,无声无息。松针是墨绿的,密密匝匝的,在雨里油亮油亮的,像一个人睁了一夜的眼睛,不肯闭上。

      管道昇坐在后园的画室里。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握笔握出来的。她画了一辈子的墨竹,一杆一杆的,节节分明,叶叶如刀,一笔下去就是一片风声。她今年四十八岁。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词。她看着那首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你侬我侬”。她看着“忒煞情多”。她看着“情多处”。她看着“热似火”。她看着“把一块泥”。她看着“捻一个你”。她看着“塑一个我”。她看着“将咱两个”。她看着“一齐打破”。她看着“用水调和”。她看着“再捻一个你”。她看着“再塑一个我”。她看着“我泥中有你”。她看着“你泥中有我”。她看着“与你生同一个衾”。她看着“死同一个椁”。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松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松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

      “孟頫。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松针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松树前。她看着松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孟頫。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写这首词的时候,是在他想要纳妾的时候。

      那一年,她四十岁。她老了。她的脸上有了皱纹。她的鬓角有了白发。她的腰身不再窈窕。她的皮肤不再莹润。她坐在窗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他的书房。她推开门。她看见他坐在案前。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她走过去。她看了一眼。她看见了那首词。他写:“我为学士,你做夫人。岂不闻王学士有桃叶、桃根,苏学士有朝云、暮云。我便多娶几个吴姬、越女无过分。你年纪已过四旬,只管占住玉堂春。”她读完了。她没有哭。她没有闹。她没有把那张纸撕碎。她没有把砚台砸向他。她没有。她只是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孟頫。你写的?”他说:“我写的。”她说:“你要纳妾?”他说:“我要纳妾。”她说:“几个?”他说:“几个。”她说:“吴姬?”他说:“吴姬。”她说:“越女?”他说:“越女。”她说:“桃叶?”他说:“桃叶。”她说:“桃根?”他说:“桃根。”她说:“朝云?”他说:“朝云。”她说:“暮云?”他说:“暮云。”她说:“你年纪已过四旬。”他说:“我年纪已过四旬。”她说:“你只管占住玉堂春。”他说:“我年纪已过四旬。你年纪已过四旬。我该纳妾了。”她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好。你纳。你纳几个都行。你纳吴姬。你纳越女。你纳桃叶。你纳桃根。你纳朝云。你纳暮云。你纳。你纳。你纳。”她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出他的书房。她回到自己的画室。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交给一个丫鬟。她说:“拿去给老爷。”丫鬟拿了。丫鬟走了。丫鬟到了他的书房。她把词递给他。她说:“夫人让给您的。”他接过去。他展开。他读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的泪落下来了。落在“你侬我侬”上。落在“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上。落在“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上。他哭了。他哭了很久。他哭完了。他站起来。他走到她的画室。他推开门。他看见她坐在案前。她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在抖。他走过去。他站在她身后。他说:“仲姬。”她没有回头。她说:“你走。你去纳你的妾。你去纳吴姬。你去纳越女。你去纳桃叶。你去纳桃根。你去纳朝云。你去纳暮云。你去纳。你去纳。你去纳。”他说:“仲姬。”她说:“你走。”他说:“我不纳了。”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说:“你发誓什么?”他说:“我发誓。我赵孟頫。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纳妾。都只爱你管道昇。一直爱。永远爱。”她转过身。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孟頫。”他说:“嗯。”她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他们都笑了。他们笑了很久。他们笑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扑进他怀里。她抱住他。她抱得很紧。她哭了。她哭了很久。他抱着她。他抱得很紧。他说:“仲姬。你别哭。我不纳妾了。我不纳妾了。我不纳妾了。”

      ---

      三

      可她心里知道,她怕。

      她怕他变心。她怕他厌倦。她怕他嫌她老。她怕他嫌她丑。她怕他嫌她胖。她怕他嫌她不会打扮。她怕他嫌她不会撒娇。她怕他嫌她不会讨他欢心。她怕他嫌她只会画竹。她怕他嫌她只会写字。她怕他嫌她只会写词。她怕他嫌她只会做他喜欢的事。她怕他嫌她只会做他的妻。她怕。她什么都怕。她怕了很多年。她怕了半辈子。她怕到有一天,她不怕了。她坐在画室里。她看着窗外的松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孟頫。我不怕了。我什么都不怕了。你纳妾也好。你不纳妾也好。你爱我也好。你不爱我也好。你在也好。你不在也好。我都是你的。你都是我的。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们分不开。我们拆不散。我们打不破。我们烧不化。我们化不了。我们。我们。我们。”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松树前。她看着松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孟頫。你等我。我来了。”

      ---

      四

      她给赵孟頫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她都留着。没有寄出去。她一封都没有寄。她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木的。是她自己做的。她砍了一块松木。她削成片。她做成匣。她做了很久。她做得很仔细。匣子不大。方方的。圆圆的角。上面刻着几枝墨竹。是她刻的。她刻得很浅。可她能摸出来。她摸着那些竹叶。一叶。两叶。三叶。她摸着。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把那些信放在匣子里。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每天枕着它。她每天摸着它。她每天梦见它。她梦见他在里面。她梦见他在读她的信。她梦见他在笑。她梦见他说:“仲姬。你写得好。”她梦见他说:“仲姬。你等我。我回来了。”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竹叶。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孟頫。你等我。我来了。”

      她写了一封信。她写了很久。她改了又改。她写了又揉。她写了十几遍。最后她定下来了。信是这样的:

      “孟頫。你走的那天。是三月。是春天。是雨。你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你背着一个包袱。你手里拿着一把伞。你站在门口。你看着我。你说,仲姬。我走了。我说,嗯。你说,你等我。我说,好。你说,我一定回来。我说,我知道。你转身走了。你走得很慢。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还站在门口。我扶着门框。我的脸色很白。你站住了。你想回去。你想跟我说,我不走了。你想跟我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你不能。你是赵孟頫。你是翰林学士。你要去做官。你要去光耀门楣。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你站在那里。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转过头。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门口站一会儿。我站在门口。我看着巷口。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我看着那些穿青布袍子的人。我看着那些背包袱的人。我看着那些拿伞的人。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孟頫。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起来。她把它放在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躺下来。她枕着它。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看着她。他说:“仲姬。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竹叶。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孟頫。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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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她走了。

      她走的那天。是夏天。是雨。是松树。她坐在画室里。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画竹画出来的。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词。她看着那首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你侬我侬”。她看着“忒煞情多”。她看着“情多处”。她看着“热似火”。她看着“把一块泥”。她看着“捻一个你”。她看着“塑一个我”。她看着“将咱两个”。她看着“一齐打破”。她看着“用水调和”。她看着“再捻一个你”。她看着“再塑一个我”。她看着“我泥中有你”。她看着“你泥中有我”。她看着“与你生同一个衾”。她看着“死同一个椁”。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松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松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孟頫。你等我。我来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吴兴。走进了赵府。走进了后园。走进了那棵松树。走进了那首“你侬我侬”里。走进了那首“忒煞情多”里。走进了那首“情多处”里。走进了那首“热似火”里。走进了那首“把一块泥”里。走进了那首“捻一个你”里。走进了那首“塑一个我”里。走进了那首“将咱两个”里。走进了那首“一齐打破”里。走进了那首“用水调和”里。走进了那首“再捻一个你”里。走进了那首“再塑一个我”里。走进了那首“我泥中有你”里。走进了那首“你泥中有我”里。走进了那首“与你生同一个衾”里。走进了那首“死同一个椁”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管道昇。管道昇。管道昇。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仲姬。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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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木的。她自己做的。上面刻着几枝墨竹。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她的诗。她的词。她的画。她的字。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孟頫。松树又绿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画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词没有失传。那首“你侬我侬”没有失传。那首“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没有失传。它们在词里。在吴兴的赵府里。在后园那棵松树里。在每一幅她画的墨竹里。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管道昇。管道昇。管道昇。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仲姬。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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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七百年后。吴兴。

      一个女子从赵府后园那棵松树前经过。松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词。她读:“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松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松树下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管道昇。你写你侬我侬。你写忒煞情多。你写情多处。你写热似火。你写把一块泥。你写捻一个你。你写塑一个我。你写将咱两个。你写一齐打破。你写用水调和。你写再捻一个你。你写再塑一个我。你写我泥中有你。你写你泥中有我。你写与你生同一个衾。你写死同一个椁。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管道昇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松树还在。雨还在下。管道昇还在。在松树里。在雨里。在词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松树又绿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五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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