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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   第四卷·未了

      第五十三章离思赋里说深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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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西晋太康年间,秋。洛阳。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洛河的水面上,把那些宫墙、阙楼、飞檐、垂柳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的,把整个洛阳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宫城西北角那座偏院里的老槐树上,无声无息。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槐花却还开着,一簇一簇的,米白色的,小小的,在雨里微微颤着。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雨冲走了。落在池水里,浮在面上,打着旋儿,像无数只小小的、湿透的、飞不起来的蛾。

      左棻坐在偏院的廊下。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是粗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颧骨高。眼窝深。她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往下垂。她的眼睛是暗的。像两潭快要干涸的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左棻。她字兰芝。她是齐国临淄人。她是西晋女诗人。她生卒年:约255—约300。她出身书香门第。她父亲左熹是殿中侍御史。她哥哥左思是著名文学家。她哥哥左思写了《三都赋》。她哥哥左思写了《咏史》。她哥哥左思写了《娇女诗》。她哥哥左思是太康文学的代表人物。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文能赋。她能画能书。她能弹琴。她能下棋。她能品茶。她能做一切。她做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极精致的、极讲究的、极风雅的味道。她入了宫。她做了晋武帝司马炎的妃子。她做了贵人。她做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见过他几面。他没有宠过她。他没有爱过她。他没有给过她什么。他只给了她一座偏院。一座空空的、冷冷的、寂寂的偏院。她住在这里。她一个人。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宫墙。她看见阙楼。她看见飞檐。她看见垂柳。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赋。她写:

      “生蓬户之侧陋兮,不闲习于文符。不见图画之妙像兮,不闻先哲之典谟。既愚陋而寡识兮,谬忝厕于紫庐。非草茅之所处兮,恒怵惕以忧惧。怀思慕之忉怛兮,兼始终之万虑。嗟殷忧之沉积兮,独郁结而靡诉。意惨愦而无聊兮,思缠绵以增慕。夜耿耿而不寐兮,魂憧憧而至曙。风骚骚而四起兮,霜皑皑而依庭。日晻暧而无光兮,气懰栗以冽清。怀愁戚之多感兮,患涕泪之自零。昔伯瑜之婉娈兮,每彩衣以娱亲。悼今日之乖隔兮,奄与家为参辰。岂相去之云远兮,曾不盈乎数寻。何宫禁之清切兮,欲瞻睹而莫因。仰行云以欷歔兮,涕流射而沾巾。惟屈原之哀感兮,嗟悲伤于离别。彼城阙之作诗兮,亦以日喻月。况骨肉之相于兮,永缅邈而两绝。长含哀而抱戚兮,仰苍天而泣血。”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

      “哥哥。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生蓬户之侧陋兮,不闲习于文符。不见图画之妙像兮,不闻先哲之典谟。既愚陋而寡识兮,谬忝厕于紫庐。非草茅之所处兮,恒怵惕以忧惧。怀思慕之忉怛兮,兼始终之万虑。嗟殷忧之沉积兮,独郁结而靡诉。意惨愦而无聊兮,思缠绵以增慕。夜耿耿而不寐兮,魂憧憧而至曙。风骚骚而四起兮,霜皑皑而依庭。日晻暧而无光兮,气懰栗以冽清。怀愁戚之多感兮,患涕泪之自零。昔伯瑜之婉娈兮,每彩衣以娱亲。悼今日之乖隔兮,奄与家为参辰。岂相去之云远兮,曾不盈乎数寻。何宫禁之清切兮,欲瞻睹而莫因。仰行云以欷歔兮,涕流射而沾巾。惟屈原之哀感兮,嗟悲伤于离别。彼城阙之作诗兮,亦以日喻月。况骨肉之相于兮,永缅邈而两绝。长含哀而抱戚兮,仰苍天而泣血。”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哥哥。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入宫,是在她二十岁那年。

      那一年,她住在临淄。她父亲在临淄做官。她父亲是殿中侍御史。她住在县衙后宅。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后园。她看见槐树。她看见槐花。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诗。她写:“槐花如雪柳如烟,春色撩人又一年。”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轻声说:“哥哥。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花。只有春天的鸟在叫。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槐花如雪柳如烟,春色撩人又一年。”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哥哥。你等我。我来了。”

      她等到了。她等到了入宫的消息。晋武帝司马炎听说了她的才名。他派人来召她。她父亲不敢违抗。她母亲不敢违抗。她哥哥不敢违抗。她自己也不敢违抗。她入了宫。她做了贵人。她住进了偏院。她入了宫以后。她没有过上好日子。她没有见过他几面。他没有宠过她。他没有爱过她。他没有给过她什么。他只给了她一座偏院。一座空空的、冷冷的、寂寂的偏院。她住在这里。她一个人。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宫墙。她看见阙楼。她看见飞檐。她看见垂柳。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赋。她写:

      “生蓬户之侧陋兮,不闲习于文符。不见图画之妙像兮,不闻先哲之典谟。既愚陋而寡识兮,谬忝厕于紫庐。非草茅之所处兮,恒怵惕以忧惧。怀思慕之忉怛兮,兼始终之万虑。嗟殷忧之沉积兮,独郁结而靡诉。意惨愦而无聊兮,思缠绵以增慕。夜耿耿而不寐兮,魂憧憧而至曙。风骚骚而四起兮,霜皑皑而依庭。日晻暧而无光兮,气懰栗以冽清。怀愁戚之多感兮,患涕泪之自零。昔伯瑜之婉娈兮,每彩衣以娱亲。悼今日之乖隔兮,奄与家为参辰。岂相去之云远兮,曾不盈乎数寻。何宫禁之清切兮,欲瞻睹而莫因。仰行云以欷歔兮,涕流射而沾巾。惟屈原之哀感兮,嗟悲伤于离别。彼城阙之作诗兮,亦以日喻月。况骨肉之相于兮,永缅邈而两绝。长含哀而抱戚兮,仰苍天而泣血。”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赋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轻声说:“哥哥。你等我。我来了。”

      ---

      三

      她给左思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她都留着。没有寄出去。她一封都没有寄。她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木的。是她自己做的。她砍了一块槐木。她削成片。她做成匣。她做了很久。她做得很仔细。匣子不大。方方的。圆圆的角。上面刻着几枝槐花。是她刻的。她刻得很浅。可她能摸出来。她摸着那些花瓣。一瓣。两瓣。三瓣。她摸着。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把那些信放在匣子里。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每天枕着它。她每天摸着它。她每天梦见它。她梦见他在里面。她梦见他在读她的信。她梦见他在笑。她梦见他说:“兰芝。你写得好。”她梦见他说:“兰芝。你等我。我来了。”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槐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哥哥。你等我。我来了。”

      她写了一封信。她写了很久。她改了又改。她写了又揉。她写了十几遍。最后她定下来了。信是这样的:

      “哥哥。你走的那天。是三月。是春天。是雨。你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你背着一个包袱。你手里拿着一把伞。你站在门口。你看着我。你说,兰芝。我走了。我说,嗯。你说,你等我。我说,好。你说,我一定回来。我说,我知道。你转身走了。你走得很慢。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还站在门口。我扶着门框。我的脸色很白。你站住了。你想回去。你想跟我说,我不走了。你想跟我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你不能。你是左思。你是读书人。你要去洛阳。你要去写《三都赋》。你要去光耀门楣。你不能为了一个妹妹。留在这里。你站在那里。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转过头。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门口站一会儿。我站在门口。我看着巷口。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我看着那些穿青布袍子的人。我看着那些背包袱的人。我看着那些拿伞的人。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起来。她把它放在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躺下来。她枕着它。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看着她。他说:“兰芝。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槐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哥哥。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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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她哥哥左思来了洛阳。

      他来了洛阳。他写了《三都赋》。他写了十年。他写完了。他去找人看。他去找皇甫谧。他去找张载。他去找刘逵。他去找卫权。他们看了。他们说好。他们给他写序。他们给他作注。他们给他宣扬。《三都赋》传开了。洛阳纸贵。人人都抄。人人都读。人人都说。左思。左思。左思。他出名了。他风光了。他成了天下人人都知道的左思。他来了宫里。他来见她。他站在偏院门口。他看着她。她老了。她瘦了。她的头发白了。她的眼睛不好了。她的腿脚也不行了。她站在偏院门口。她看着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哥哥。你来了。”他说:“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他跟着她走。走进偏院。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站在灯下。她坐在灯下。他们两个人。一间屋子。一盏灯。一碗粥。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们不说话。他们只是看着。看着。看着。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哥哥。我写了一首赋。”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离思。”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深宫。”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你。”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的过去。”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的现在。”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的将来。”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的是我们的所有。”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了。”他说:“我知道。”她说:“哥哥。我什么都写了。我什么都记得。我什么都放不下。我什么都拿着。我拿到了。我拿到了。我拿到了。”他说:“兰芝。你拿到了。你就放下了。”她说:“我拿到了。我放下了。”她说完了。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临淄。走进了洛阳。走进了偏院。走进了那棵槐树。走进了那首“生蓬户之侧陋兮”里。走进了那首“不闲习于文符”里。走进了那首“不见图画之妙像兮”里。走进了那首“不闻先哲之典谟”里。走进了那首“既愚陋而寡识兮”里。走进了那首“谬忝厕于紫庐”里。走进了那首“非草茅之所处兮”里。走进了那首“恒怵惕以忧惧”里。走进了那首“怀思慕之忉怛兮”里。走进了那首“兼始终之万虑”里。走进了那首“嗟殷忧之沉积兮”里。走进了那首“独郁结而靡诉”里。走进了那首“意惨愦而无聊兮”里。走进了那首“思缠绵以增慕”里。走进了那首“夜耿耿而不寐兮”里。走进了那首“魂憧憧而至曙”里。走进了那首“风骚骚而四起兮”里。走进了那首“霜皑皑而依庭”里。走进了那首“日晻暧而无光兮”里。走进了那首“气懰栗以冽清”里。走进了那首“怀愁戚之多感兮”里。走进了那首“患涕泪之自零”里。走进了那首“昔伯瑜之婉娈兮”里。走进了那首“每彩衣以娱亲”里。走进了那首“悼今日之乖隔兮”里。走进了那首“奄与家为参辰”里。走进了那首“岂相去之云远兮”里。走进了那首“曾不盈乎数寻”里。走进了那首“何宫禁之清切兮”里。走进了那首“欲瞻睹而莫因”里。走进了那首“仰行云以欷歔兮”里。走进了那首“涕流射而沾巾”里。走进了那首“惟屈原之哀感兮”里。走进了那首“嗟悲伤于离别”里。走进了那首“彼城阙之作诗兮”里。走进了那首“亦以日喻月”里。走进了那首“况骨肉之相于兮”里。走进了那首“永缅邈而两绝”里。走进了那首“长含哀而抱戚兮”里。走进了那首“仰苍天而泣血”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左棻。左棻。左棻。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兰芝。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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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木的。她自己做的。上面刻着几枝槐花。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她的诗。她的词。她的赋。她的文章。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哥哥。槐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诗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赋没有失传。那首“生蓬户之侧陋兮”没有失传。那首“仰苍天而泣血”没有失传。它们在赋里。在临淄的县衙后宅里。在洛阳的偏院里。在那棵槐树里。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左棻。左棻。左棻。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兰芝。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六

      一千七百年后。洛阳。

      一个女子从宫城西北角那座偏院前经过。偏院还在。槐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赋。她读:“生蓬户之侧陋兮,不闲习于文符。不见图画之妙像兮,不闻先哲之典谟。既愚陋而寡识兮,谬忝厕于紫庐。非草茅之所处兮,恒怵惕以忧惧。怀思慕之忉怛兮,兼始终之万虑。嗟殷忧之沉积兮,独郁结而靡诉。意惨愦而无聊兮,思缠绵以增慕。夜耿耿而不寐兮,魂憧憧而至曙。风骚骚而四起兮,霜皑皑而依庭。日晻暧而无光兮,气懰栗以冽清。怀愁戚之多感兮,患涕泪之自零。昔伯瑜之婉娈兮,每彩衣以娱亲。悼今日之乖隔兮,奄与家为参辰。岂相去之云远兮,曾不盈乎数寻。何宫禁之清切兮,欲瞻睹而莫因。仰行云以欷歔兮,涕流射而沾巾。惟屈原之哀感兮,嗟悲伤于离别。彼城阙之作诗兮,亦以日喻月。况骨肉之相于兮,永缅邈而两绝。长含哀而抱戚兮,仰苍天而泣血。”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偏院前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左棻。你写生蓬户之侧陋兮。你写不闲习于文符。你写不见图画之妙像兮。你写不闻先哲之典谟。你写既愚陋而寡识兮。你写谬忝厕于紫庐。你写非草茅之所处兮。你写恒怵惕以忧惧。你写怀思慕之忉怛兮。你写兼始终之万虑。你写嗟殷忧之沉积兮。你写独郁结而靡诉。你写意惨愦而无聊兮。你写思缠绵以增慕。你写夜耿耿而不寐兮。你写魂憧憧而至曙。你写风骚骚而四起兮。你写霜皑皑而依庭。你写日晻暧而无光兮。你写气懰栗以冽清。你写怀愁戚之多感兮。你写患涕泪之自零。你写昔伯瑜之婉娈兮。你写每彩衣以娱亲。你写悼今日之乖隔兮。你写奄与家为参辰。你写岂相去之云远兮。你写曾不盈乎数寻。你写何宫禁之清切兮。你写欲瞻睹而莫因。你写仰行云以欷歔兮。你写涕流射而沾巾。你写惟屈原之哀感兮。你写嗟悲伤于离别。你写彼城阙之作诗兮。你写亦以日喻月。你写况骨肉之相于兮。你写永缅邈而两绝。你写长含哀而抱戚兮。你写仰苍天而泣血。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左棻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偏院还在。槐树还在。雨还在下。左棻还在。在偏院里。在槐树里。在雨里。在赋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槐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五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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