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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第四卷·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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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未了
第五十二章盘中诗里看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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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晋泰始年间,秋。长安。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渭河的水面上,把那些渡船、石桥、芦苇、远山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长安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城西那座小宅院里的老槐树上,无声无息。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槐花却还开着,一簇一簇的,米白色的,小小的,在雨里微微颤着。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雨冲走了。落在池水里,浮在面上,打着旋儿,像无数只小小的、湿透的、飞不起来的蛾。
苏伯玉妻坐在廊下。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绣花绣出来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苏伯玉妻。她姓什么?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生卒年是什么?不知道。她籍贯是什么?不知道。她只留下一首诗。一首写在盘子上的诗。一首回文诗。一首从中心向外旋读的诗。一首读起来像一个人在绕着圈子、绕着圈子、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诗。她丈夫叫苏伯玉。苏伯玉是晋朝人。苏伯玉在长安做官。苏伯玉去了长安。苏伯玉很久没有回来。她等了他很久。她等了他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长安。长安很大。她不知道他在长安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轻声说:“伯玉。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山树高,鸟鸣悲。泉水深,鲤鱼肥。空仓雀,常苦饥。吏人妇,会夫稀。出门望,见白衣。谓当是,而更非。还入门,中心悲。北上堂,西入阶。急机绞,杼声催。长叹息,当语谁。君有行,妾念之。出有日,还无期。结巾带,长相思。君忘妾,天知之。妾忘君,罪当治。妾有行,宜知之。黄者金,白者玉。高者山,下者谷。姓为苏,字伯玉。人才多,智谋足。家居长安身在蜀。何惜马蹄归不数。羊肉千斤酒百斛。令君马肥麦与粟。今时人,智不足。与其书,不能读。当从中央周四角。”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山树高”。她看着“鸟鸣悲”。她看着“泉水深”。她看着“鲤鱼肥”。她看着“空仓雀”。她看着“常苦饥”。她看着“吏人妇”。她看着“会夫稀”。她看着“出门望”。她看着“见白衣”。她看着“谓当是”。她看着“而更非”。她看着“还入门”。她看着“中心悲”。她看着“北上堂”。她看着“西入阶”。她看着“急机绞”。她看着“杼声催”。她看着“长叹息”。她看着“当语谁”。她看着“君有行”。她看着“妾念之”。她看着“出有日”。她看着“还无期”。她看着“结巾带”。她看着“长相思”。她看着“君忘妾”。她看着“天知之”。她看着“妾忘君”。她看着“罪当治”。她看着“妾有行”。她看着“宜知之”。她看着“黄者金”。她看着“白者玉”。她看着“高者山”。她看着“下者谷”。她看着“姓为苏”。她看着“字伯玉”。她看着“人才多”。她看着“智谋足”。她看着“家居长安身在蜀”。她看着“何惜马蹄归不数”。她看着“羊肉千斤酒百斛”。她看着“令君马肥麦与粟”。她看着“今时人”。她看着“智不足”。她看着“与其书”。她看着“不能读”。她看着“当从中央周四角”。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伯玉。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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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她认识苏伯玉,是在她十八岁那年。
那一年,她住在始平。她父亲在始平做官。她父亲是始平县令。她住在县衙后宅。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后园。她看见槐树。她看见槐花。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诗。她写:“槐花如雪柳如烟,春色撩人又一年。”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轻声说:“伯玉。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花。只有春天的鸟在叫。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槐花如雪柳如烟,春色撩人又一年。”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伯玉。你等我。我来了。”
她等到了。她等到了苏伯玉。苏伯玉来了始平。苏伯玉来拜访她父亲。苏伯玉站在堂上。她躲在屏风后面。她听着。她听见他的声音。很清。很亮。像泉水。像钟磬。她探出头。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她缩回去了。她站在屏风后面。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整个屏风都在跳。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她想再看看他。想再听听他的声音。想再看见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后来,她父亲把她许给了他。她嫁了。她嫁给了苏伯玉。她嫁过去以后。她过了几年好日子。几年。不长。可很好。他做官。她管家。他写诗。她研墨。他画画。她在旁边看。他弹琴。她听着。她给他缝衣裳。她给他煮茶。她给他烧饭。她给他铺床。她给他一切。他给她一切。他们很快乐。他们很快乐。可好景不长。苏伯玉被调走了。他被调到长安。他去了长安。他去做官。他走的时候。她送他到城门口。她站在城门口。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伯玉。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她说:“你等我。”他说:“好。”她说:“我一定回来。”他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城门口。她扶着城墙。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苏伯玉。他是吏人。他要去做官。他要光耀门楣。他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了以后。她等了他很久。她等了他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长安。长安很大。她不知道他在长安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轻声说:“伯玉。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山树高,鸟鸣悲。泉水深,鲤鱼肥。空仓雀,常苦饥。吏人妇,会夫稀。出门望,见白衣。谓当是,而更非。还入门,中心悲。北上堂,西入阶。急机绞,杼声催。长叹息,当语谁。君有行,妾念之。出有日,还无期。结巾带,长相思。君忘妾,天知之。妾忘君,罪当治。妾有行,宜知之。黄者金,白者玉。高者山,下者谷。姓为苏,字伯玉。人才多,智谋足。家居长安身在蜀。何惜马蹄归不数。羊肉千斤酒百斛。令君马肥麦与粟。今时人,智不足。与其书,不能读。当从中央周四角。”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窗外是始平。是秋天。是雨。是槐树。她站在槐树前。她轻声说:“伯玉。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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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她把那首诗写在了一个盘子上。
盘子是铜的。圆圆的。亮亮的。她用了很多年。她把它擦得很干净。她在上面写了那首诗。她从中间开始写。写了一个字。又写了一个字。她绕着圈写。一圈。两圈。三圈。她写了很多圈。她写满了整个盘子。她写完了。她看着那个盘子。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伯玉。你看。我写了一首诗。我写在盘子上。我从中间开始写。我绕着圈写。我写了一百六十八个字。我写了一百六十八个圈。我写了你。我写了我。我写了我们。我写了我们的过去。我写了我们的现在。我写了我们的将来。我写了我们的所有。我写了。我写了。我写了。”她把盘子包起来。她把它交给一个去长安的人。她说:“麻烦你。把这个盘子交给苏伯玉。他在长安做官。你告诉他。这是他的妻给他的。你告诉他。他的妻等了他很久。你告诉他。他的妻写了这首诗。你告诉他。他的妻说。当从中央周四角。你告诉他。他的妻说。你读了。你就知道了。你读了。你就回来了。你读了。你就懂了。你读了。你就心疼了。你读了。你就回来了。你读了。你就回来了。你读了。你就回来了。”那个人接了盘子。他走了。他走了很远。他走了很多天。他到了长安。他找到了苏伯玉。他把盘子递给他。他说:“这是你的妻给你的。”苏伯玉接过去。他看着那个盘子。他看着那些字。他读了一遍。他读了两遍。他读了三遍。他读了很多遍。他读完了。他哭了。他哭了很久。他哭完了。他站起来。他走到案前。他坐下来。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了一封信。他写:“妻。我收到了。我收到了你的盘子。我收到了你的诗。我收到了你的字。我收到了你的圈。我收到了你的心。我收到了你的等。我收到了你的怨。我收到了你的恨。我收到了你的爱。我收到了你的不甘。我收到了你的不平。我收到了你的不甘心。我收到了你的所有。我收到了。我收到了。我收到了。妻。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离开你太久了。我离开你太远了。我忘了始平。我忘了槐树。我忘了槐花。我忘了你的诗。我忘了你的词。我忘了你的画。我忘了你的绣。我忘了你的等。我忘了你的怨。我忘了你的恨。我忘了你的爱。我忘了你的不甘。我忘了你的不平。我忘了你的不甘心。我忘了。我什么都忘了。我什么都忘了。我什么都忘了。可你记得。你什么都记得。你写了一百六十八个字。你写了一百六十八个圈。你写了你的所有。你写了我们的所有。你写了。你写了。你写了。妻。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辞了官。我收拾了行囊。我骑上了马。我出了长安。我往始平走。我往你走。我往家走。我往槐树走。我往槐花走。我往你的诗走。我往你的词走。我往你的画走。我往你的绣走。我往你的等走。我往你的怨走。我往你的恨走。我往你的爱走。我往你的不甘走。我往你的不平走。我往你的不甘心走。我往你走。我往你走。我往你走。”他写完了。他把信折起来。他把信寄了。他寄了。她收到了。她展开。她读了。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的泪落下来了。落在信上。落在“妻”上。落在“我错了”上。落在“我回来了”上。落在“我往你走”上。她哭了。她哭了很久。她哭完了。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伯玉。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就好。你回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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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苏伯玉回来了。
他骑着马。他穿着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站在城门口。他看见了她。她老了。她瘦了。她的头发白了。她的眼睛不好了。她的腿脚也不行了。她站在城门口。她看着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伯玉。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站在灯下。她坐在灯下。他们两个人。一间屋子。一盏灯。一碗粥。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们不说话。他们只是看着。看着。看着。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伯玉。我写了一首诗。”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在盘子上。”他说:“我知道。”她说:“我从中间开始写。”他说:“我知道。”她说:“我绕着圈写。”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了一百六十八个字。”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了一百六十八个圈。”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了你。”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了我。”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了我们。”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了我们的过去。”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了我们的现在。”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了我们的将来。”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了我们的所有。”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写了。”他说:“我知道。”她说:“伯玉。我什么都写了。我什么都记得。我什么都放不下。我什么都拿着。我拿到了。我拿到了。我拿到了。”他说:“妻。你拿到了。你就放下了。”她说:“我拿到了。我放下了。”她说完了。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始平。走进了城西那座宅院。走进了后园那棵槐树。走进了那首“山树高”里。走进了那首“鸟鸣悲”里。走进了那首“泉水深”里。走进了那首“鲤鱼肥”里。走进了那首“空仓雀”里。走进了那首“常苦饥”里。走进了那首“吏人妇”里。走进了那首“会夫稀”里。走进了那首“出门望”里。走进了那首“见白衣”里。走进了那首“谓当是”里。走进了那首“而更非”里。走进了那首“还入门”里。走进了那首“中心悲”里。走进了那首“北上堂”里。走进了那首“西入阶”里。走进了那首“急机绞”里。走进了那首“杼声催”里。走进了那首“长叹息”里。走进了那首“当语谁”里。走进了那首“君有行”里。走进了那首“妾念之”里。走进了那首“出有日”里。走进了那首“还无期”里。走进了那首“结巾带”里。走进了那首“长相思”里。走进了那首“君忘妾”里。走进了那首“天知之”里。走进了那首“妾忘君”里。走进了那首“罪当治”里。走进了那首“妾有行”里。走进了那首“宜知之”里。走进了那首“黄者金”里。走进了那首“白者玉”里。走进了那首“高者山”里。走进了那首“下者谷”里。走进了那首“姓为苏”里。走进了那首“字伯玉”里。走进了那首“人才多”里。走进了那首“智谋足”里。走进了那首“家居长安身在蜀”里。走进了那首“何惜马蹄归不数”里。走进了那首“羊肉千斤酒百斛”里。走进了那首“令君马肥麦与粟”里。走进了那首“今时人”里。走进了那首“智不足”里。走进了那首“与其书”里。走进了那首“不能读”里。走进了那首“当从中央周四角”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苏伯玉妻。苏伯玉妻。苏伯玉妻。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妻。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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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木的。是她自己做的。上面刻着几枝槐花。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她的诗。她的词。她的文章。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还有那个盘子。盘子是铜的。圆圆的。亮亮的。上面写着一百六十八个字。他们看着那个盘子。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们翻开那些信。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伯玉。槐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诗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诗没有失传。那首“山树高”没有失传。那首“当从中央周四角”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始平的城西那座宅院里。在后园那棵槐树里。在那个盘子里。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苏伯玉妻。苏伯玉妻。苏伯玉妻。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妻。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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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一千七百年后。长安。
一个女子从城西那座宅院前经过。宅院还在。槐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山树高,鸟鸣悲。泉水深,鲤鱼肥。空仓雀,常苦饥。吏人妇,会夫稀。出门望,见白衣。谓当是,而更非。还入门,中心悲。北上堂,西入阶。急机绞,杼声催。长叹息,当语谁。君有行,妾念之。出有日,还无期。结巾带,长相思。君忘妾,天知之。妾忘君,罪当治。妾有行,宜知之。黄者金,白者玉。高者山,下者谷。姓为苏,字伯玉。人才多,智谋足。家居长安身在蜀。何惜马蹄归不数。羊肉千斤酒百斛。令君马肥麦与粟。今时人,智不足。与其书,不能读。当从中央周四角。”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宅院前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苏伯玉妻。你写山树高。你写鸟鸣悲。你写泉水深。你写鲤鱼肥。你写空仓雀。你写常苦饥。你写吏人妇。你写会夫稀。你写出门望。你写见白衣。你写谓当是。你写而更非。你写还入门。你写中心悲。你写北上堂。你写西入阶。你写急机绞。你写杼声催。你写长叹息。你写当语谁。你写君有行。你写妾念之。你写出有日。你写还无期。你写结巾带。你写长相思。你写君忘妾。你写天知之。你写妾忘君。你写罪当治。你写妾有行。你写宜知之。你写黄者金。你写白者玉。你写高者山。你写下者谷。你写姓为苏。你写字伯玉。你写人才多。你写智谋足。你写家居长安身在蜀。你写何惜马蹄归不数。你写羊肉千斤酒百斛。你写令君马肥麦与粟。你写今时人。你写智不足。你写与其书。你写不能读。你写当从中央周四角。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苏伯玉妻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宅院还在。槐树还在。雨还在下。苏伯玉妻还在。在宅院里。在槐树里。在雨里。在诗里。在盘子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槐花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一百六十八遍。她寄了一百六十八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