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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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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的锦书
卷一·未寄
第十一章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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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南宋绍兴二十五年,秋。钱塘。
雨从早晨就下。不大,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瓦上,沙沙的。打在芭蕉上,噗噗的。打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她坐在窗前,听着那些声音。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
她叫朱淑真。她今年二十岁。她已经嫁人一年了。她嫁的是一个文法小吏。父母作的主。媒人说的话,她记得。媒人说,汪家是书香门第。汪家公子写得一手好字。汪家公子将来是要做官的。她父亲听了,点了头。她母亲听了,也点了头。她没有点头。她也没有摇头。她坐在屏风后面。她听着媒人的话。她听着父母的应答。她手里攥着一卷自己写的诗稿。攥得紧紧的。纸都攥皱了。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嫁了。
她嫁过来才知道,汪家的“书香门第”,和她想的不一样。她想的书香,是两个人坐在窗前,一个人写字,一个人研墨。她想的门第,是两个人对着灯,一个人念诗,一个人听。她想的不是这些。汪家有的是田。有的是铺子。有的是应酬。有的是算计。她丈夫有的是官场上的钻营。有的是酒桌上的逢迎。有的是把她关在屋里的规矩。他从来不和她说话。不是不说话,是不说她想听的话。她给他说她写的诗。他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她给他说她看的书。他说,看那些有什么用。她给他看她画的画。他说,又不当吃不当穿。她给他弹琴。他说,吵。她就不说了。她就不弹了。她就不画了。她就不写了。至少,不在他面前写了。她把诗稿藏起来。藏在妆奁的最底层。藏在绣花绷子下面。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还在写。在夜里。在他睡熟以后。在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了,折起来,藏好。像藏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像藏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像藏一个她自己都不认识的、另一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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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从前住在钱塘。她父亲在浙西做官。她家的宅子很大。有花园。有池塘。有假山。有亭台。她有自己的闺房。窗前有一张紫檀的书桌。桌上摆着端砚和澄心堂纸。她每天写字。写诗。写词。画兰。画竹。画她自己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的东西。她父亲看见了。她父亲说,你比你哥哥写得好。她母亲看见了。她母亲说,女孩子家,写这些做什么。她不听。她还在写。她写得很好。好到钱塘城里的人都知道。朱家有一个女儿。才女。会写诗。会填词。会画画。会弹琴。她听了。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那时候才十六岁。十六岁的朱淑真,钱塘城里人人都知道。她写词。词里说:
“初合双鬟学画眉,未知心事属阿谁。待将满抱中秋月,吩咐萧郎万首诗。”
她写“萧郎”。萧郎是谁?她不知道。她还没有遇见。可她相信,他会来的。他会骑着马来。他会穿着青衫。他会拿着一卷书。他会站在她家的大门前。他会说,我姓萧。他会说,我来娶你。她会说,好。她会跟着他走。她会给他写诗。写很多诗。写一辈子诗。她相信。她什么都相信。她相信萧郎。她相信诗。她相信日子。她相信将来。她相信一切。她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可她觉得,她什么都有。她有笔。她有纸。她有墨。她有砚。她有满肚子的词。她有满脑子的诗。她有满心的希望。她站在窗前。她看着外面的天。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暖的。花是红的。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鸟。还没有张开翅膀。可她知道,翅膀在。她等着风。风来了,她就飞。她飞得高高的。飞得远远的。飞到萧郎那里去。飞到她的诗里去。飞到她的日子里。飞到她相信的一切里。她等着。她每天都在等。她等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写了更多的诗。写了更多的词。她的词传遍了钱塘。人人都说,朱淑真,才女。可没有人来。没有萧郎。没有青衫。没有马。没有那一卷书。来的只有媒人。媒人说了汪家。她父亲点了头。她母亲点了头。她没有点头。她也没有摇头。她嫁了。
她嫁了以后,才知道,萧郎不会来了。她知道得太晚了。她站在窗前。她看着外面的天。天还是蓝的。云还是白的。可风不暖了。花不红了。她不再是一只鸟了。她是一只笼子里的鸟。笼子是金的。是银的。是汪家的。她飞不出去。她的翅膀还在。可她不敢张开了。她怕张开以后,撞在笼子上。撞得头破血流。她怕。她什么都不怕的时候,她十六岁。她什么都怕的时候,她二十岁。她二十岁。她已经老了。至少,她觉得自己老了。她的心老了。她的诗老了。她的词老了。她的眼睛里,那种亮亮的东西,暗了。暗得像一盏快要灭的灯。风一吹,就灭了。她坐在窗前。她听着雨。雨还在下。她轻轻地念了一句:
“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
念完了。她没有再念。她知道后面是什么。她写过。可她不敢念。念出来,就是认了。认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没有认。她只是念了第一句。念完就停了。停在那里。停在“独卧”上。独卧。一个人睡。她一个人睡。她嫁了人。她还是一个人睡。她丈夫有很多妾。他夜夜在别处。她夜夜在这里。一个人。一张床。一盏灯。一卷诗稿。她一个人。她坐在这里。她听着雨。雨还在下。她想。她想很多事。她想钱塘。想她父亲的宅子。想花园。想池塘。想假山。想亭台。想她的闺房。想窗前那张紫檀的书桌。想桌上的端砚。想澄心堂纸。想她写的那些诗。想她写的那些词。想“初合双鬟学画眉”。想“待将满抱中秋月”。想“吩咐萧郎万首诗”。想萧郎。想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想那个她等了很久的人。想那个一直没有来的人。她想他。她想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词。她写:
“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伫立伤神,无奈春寒着摸人。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那些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折起来。她把它藏在妆奁的最底层。和那些诗稿放在一起。她关上妆奁。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雨还在下。她看着雨。她看着那片湿痕。湿痕更大了。从窗台一直洇到了墙上。像一个人哭久了。泪从眼角流下来。流到脸颊。流到脖子。流到衣襟。流到心里。流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流到她自己都够不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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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她写过一封信。一封给她丈夫的信。
她丈夫出门了。去临安。去应酬。去钻营。去走门路。去了很久。去了两三个月。她没有写信问过他什么时候回来。她不关心。她不关心他回不回来。他回来,她是这样过。他不回来,她也是这样过。她关心的不是他。她关心的是一件别的事。她的诗稿。她攒了很多年。攒了一大箱。她想把这些诗稿整理出来。她想出一本集子。她想把它们印出来。她想让人看见。她想让人知道,朱淑真写过这些东西。她想过。她想了很久。她知道她丈夫不会同意。他不会同意她出集子。他不会同意她的名字被人看见。他不会同意。可她还是要试。她写了一封信。她写得很委婉。她写得很小心。她写了她想整理诗稿的事。她写了她想出集子的事。她写了她的请求。她写完了。她折起来。她封好。她寄了。她寄给了他。她等了很久。她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他没有回信。他回来了。他回来了,没有提信的事。她问了。他说,看了。她说,怎么样?他说,不怎么样。她说,为什么?他说,女子弄文,不成体统。她说,我只是想——他说,想什么都别想。他说,你把那些东西收好。他说,别拿出去丢人。他说完了。他走了。他去了妾那里。她站在那里。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屋里。她坐下来。她打开妆奁。她拿出那封信的底稿。她看着。她看着那些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折起来。她把它放回妆奁。她关上。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女子弄文诚可罪,那堪咏月更吟风。磨穿铁砚非吾事,绣折金针却有功。”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诚可罪”。她看着“非吾事”。她看着“却有功”。她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疼。疼极了。就成了笑。她把诗稿折起来。她把它藏好。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秋天。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她看着那些叶子。她想起她写过的一句话。那句话是:“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东君。春神。花的主人。她写过。她写过很多。她想。她想,如果她是一朵花。如果她有主人。如果她的主人是东君。那她就不会被风吹落了。她就不会被雨打落了。她就不会被折下来。插在别人的瓶子里。放在别人的桌上。等着谢。等着烂。等着被扔掉。她想。她想了很多。然后她低下头。她不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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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她后来学会了不说话。
不说话,不是真的不说话。是学会了在不能说的时候不说话。她丈夫在的时候,她不说话。她丈夫不在的时候,她也不说话。她和她婆婆说话。说的都是家常。她和她丫鬟说话。说的都是琐事。她和谁都不说她心里的话。她心里的话,只在纸上。她写。她写了很多。她写春。写春夜。写春夜的雨。写雨里的灯。写灯下的人。写一个人的春天。她写夏。写夏日的荷。写荷上的露。写露水干了。写没有人看见。她写秋。写秋天的月。写月下的楼。写楼上的她。写她一个人。她写冬。写冬天的雪。写雪里的梅。写梅开了。写没有人来赏。她写四季。写四季里她一个人。她写了很多。她写了满满一箱子。她写的时候,不说话。她写完了,也不说话。她把纸折好。她把它藏好。她关上妆奁。她坐在窗前。她看着窗外。窗外有鸟。有花。有风。有云。有世界。世界在外面。她在里面。中间隔着一道窗。窗是关着的。她不开。她不开窗。她不开门。她不开妆奁。她什么都不开。她只是写。在纸上。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她写着。她一个人。
她写过一首《圈儿词》。这首词,她写了很久。她改了又改。她写了又揉。她写了十几遍。最后她定下来了。词是这样的:
“相思欲寄无从寄,画个圈儿替。话在圈儿外,心在圈儿里。单圈是我,双圈是你。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月缺了会圆,圆了会缺。我密密加圈,你密密知我意。还有那说不尽的相思情,一路圈儿画到底。”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那些圈儿。大大小小的圈儿。单的。双的。密的。疏的。她画了很多。画满了整张纸。她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动。她的心在动。她想的不是她丈夫。她想的不是汪家。她想的不是那个文法小吏。她想的是一只手。一只手。那只手拿过她的诗稿。那只手翻过她的词。那只手在灯下写过字。那只手。她不知道那手是谁的。她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她只知道,那只手在。在某处。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在某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将来。她画那些圈儿。她画给那只手。她画给那个人。她画给那个她相信过、等待过、从来没有见过、可她还没有忘记的、萧郎。她画完了。她折起来。她没有寄。她不知道该寄给谁。她没有地址。她没有名字。她只有一个“萧郎”。可“萧郎”不是地址。“萧郎”不是名字。“萧郎”是一个词。是一个她自己编的。是一个她在十六岁的时候写的。是一个从来没有成为人的、一个词。她把那首《圈儿词》折好。她把它藏在妆奁的最底层。和那些诗稿放在一起。她关上妆奁。她坐在窗前。她看着窗外。她轻声说:
“萧郎。你收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秋日的斜阳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片湿痕上。湿痕已经干了。干了就看不出来了。可她知道它在那里。在窗台上。在墙上。在心里。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妆奁的最底层。在那首《圈儿词》里。在那些圈儿里。在单圈里。在双圈里。在“你心中有我”里。在“我心中有你”里。在“月缺了会圆”里。在“圆了会缺”里。在“我密密加圈”里。在“你密密知我意”里。在“一路圈儿画到底”里。她画了。她画到底了。她画到了最后。最后是什么?最后是那个圈儿。那个单圈。那个双圈。那个大的。那个小的。那个密的。那个疏的。那个她画了一辈子的圈儿。那个圈儿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叫朱淑真。那个圈儿外,有一个人。那个人她不知道叫什么。她叫他萧郎。萧郎。萧郎。她叫了很多年。她叫到二十岁。叫到二十一岁。叫到二十二岁。叫到她死。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首《圈儿词》。攥得紧紧的。纸都攥破了。圈儿破了。单圈破了。双圈破了。单圈和双圈连在一起。连成一个大圈。大圈里没有字。只有空白。只有她自己。只有朱淑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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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绍兴二十九年,冬。钱塘。
她病了。病来得很慢。先是胃口不好。然后是睡不着。然后是咳。咳得越来越厉害。夜里咳。白天也咳。她丈夫请了大夫。大夫来了。开了方子。药灌下去。没有用。她烧了三天。三天里,她迷迷糊糊的。她喊一个名字。她喊“萧郎”。她丈夫听见了。她丈夫问,萧郎是谁?她没有回答。她烧糊涂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喊。一声一声地喊。萧郎。萧郎。她丈夫站在床边。他看着他的妻子。他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他看着她喊着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他站在那里。他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他走了以后,她醒了。她醒了,看见丫鬟在旁边。丫鬟说,夫人,你醒了。她说,我刚才说什么了?丫鬟低下头。丫鬟说,夫人什么都没说。她说,我说了。丫鬟说,夫人真的什么都没说。她看着丫鬟。丫鬟不敢看她。她说,你下去吧。丫鬟下去了。她一个人。她躺在那里。她看着帐顶。帐顶是深色的。上面绣着鸳鸯。鸳鸯。她看着那对鸳鸯。她想起她写过的一句诗。“鸥鹭鸳鸯作一池,须知羽翼不相依。”她写过。她写过很多。她想。她想她写过的那句“东君不与花为主”。她写过。她写过“何似休生连理枝”。她写过。她写过“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她写过。她写过“此情谁见”。她写过。她写过“泪洗残妆无一半”。她写过。她写过“愁病相仍”。她写过。她写过“剔尽寒灯梦不成”。她写过。她写过“相思欲寄无从寄”。她写过。她写过“画个圈儿替”。她写过。她写过“话在圈儿外”。她写过。她写过“心在圈儿里”。她写过。她写过“单圈是我”。她写过。她写过“双圈是你”。她写过。她写过“你心中有我”。她写过。她写过“我心中有你”。她写过。她写过“月缺了会圆”。她写过。她写过“圆了会缺”。她写过。她写过“我密密加圈”。她写过。她写过“你密密知我意”。她写过。她写过“还有那说不尽的相思情”。她写过。她写过“一路圈儿画到底”。她写过。她什么都写过。她写了很多。写了一箱子。写了一辈子。写了一辈子的东西。写了一辈子的信。写了一辈子的没有寄出去的信。寄给一个叫萧郎的人。寄给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寄给一个她自己编的人。寄给一个她自己相信过、等待过、从来没有来过的、她自己。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花园里。花园很大。有池塘。有假山。有亭台。有花。有树。有鸟。有风。她站在池塘边。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她的头发绾着。她的手里攥着一卷诗稿。她看着池塘。池塘里有鱼。有荷。有水。水里有天。天上有云。她看着。她听见一个声音。有人在叫她。她回过头。她看见一个人。一个男人。穿着青衫。拿着一卷书。他站在花下。他看着她。他笑了。他说:“你来晚了。”她说:“我知道。”他说:“没关系。”他说:“我等了你很久。”她说:“你等了我多久?”他说:“一辈子。”她说:“你是谁?”他说:“我是萧郎。”她说:“萧郎。”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念一首词的第一句。他向她伸出手。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暖的。她伸出手。她握住了。她攥紧了。这一次,她没有松开。她跟着他走。走进花里。走进池塘里。走进水里。走进天里。走进云里。走进风里。走进鸟里。走进树里。走进假山里。走进亭台里。走进花园里。走进那座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她自己编的、她自己相信过的、她自己等待过的、花园里。她进去了。她再也没有出来。她睡在梦里。她睡在花园里。她睡在萧郎身边。她睡在她十六岁的、干净的、无忧无虑的、有诗有词有希望有将来的日子里。她睡了。她一直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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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她死后,她父母来了。
他们收拾她的遗物。他们打开妆奁。他们看见了那箱诗稿。他们看见了那首《圈儿词》。他们看见了那些圈儿。单的。双的。密的。疏的。他们看见了“单圈是我”。他们看见了“双圈是你”。他们看见了“你心中有我”。他们看见了“我心中有你”。他们看见了“月缺了会圆”。他们看见了“圆了会缺”。他们看见了“我密密加圈”。他们看见了“你密密知我意”。他们看见了“还有那说不尽的相思情”。他们看见了“一路圈儿画到底”。他们看见了。她的父亲看了很久。她的母亲看了很久。他们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她的父亲说:“烧了。”她的母亲说:“烧了。”他们把那些诗稿抱出来。一摞一摞的。一摞一摞的。他们抱到院子里。他们放在地上。他们点火。火起来了。火很大。照得满院子都是红的。像她的嫁衣。像她从来没有穿过的、想象中的嫁衣。纸在火里卷起来。像一朵朵花。开了。谢了。卷起来了。黑了。化了。灰飞起来。黑黑的。像蝴蝶。飞到天上。飞到风里。飞到她在的地方。她父亲站在火边。他看着那些纸。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他说:“淑真。你写这些。做什么。”他没有等回答。他转回身。他走了。他走进屋里。他坐下来。他坐下来以后,就没有再起来。他坐在那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的头发白了。全白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坐着。坐在那里。坐在灰烬旁边。坐在他女儿的、被烧掉的、一辈子的、信的旁边。
那些诗稿,后来还是留下来了。没有全烧掉。有人从火里抢出来了一些。她的一个丫鬟。一个老仆。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从火里抢出来了。抢出来了一部分。一部分。不多。可也不少。那些被抢出来的诗稿,后来传了下来。传了将近一千年。人人都读。“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人人都说,朱淑真,写得真好。可没有人知道,这七个字里,藏着一封信。一封未寄的信。一封写给一个叫萧郎的人的信。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一个她自己编的人。一个她自己相信过、等待过、从来没有来过的、她自己。信上写着:“相思欲寄无从寄,画个圈儿替。话在圈儿外,心在圈儿里。单圈是我,双圈是你。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月缺了会圆,圆了会缺。我密密加圈,你密密知我意。还有那说不尽的相思情,一路圈儿画到底。”她画了。她画了一辈子。她画到了最后。最后是那个圈儿。那个单圈。那个双圈。那个大的。那个小的。那个密的。那个疏的。那个她画了一辈子的圈儿。那个圈儿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叫朱淑真。那个圈儿外,有一个人。那个人她不知道叫什么。她叫他萧郎。萧郎。萧郎。她叫了很多年。她叫到二十岁。叫到二十一岁。叫到二十二岁。叫到她死。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首《圈儿词》。攥得紧紧的。纸都攥破了。圈儿破了。单圈破了。双圈破了。单圈和双圈连在一起。连成一个大圈。大圈里没有字。只有空白。只有她自己。只有朱淑真。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那个圈儿里。那个圈儿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叫朱淑真。她收到了。她收到了自己。她收到了那封未寄的信。她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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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乾道六年,秋。临安。
一个书商在旧书摊上发现了一卷手抄的词集。纸是旧的。黄的。边角破了。上面写着三个字。断肠集。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首词。“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伫立伤神,无奈春寒着摸人。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他读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坐在书摊前的矮凳上。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掏钱。他买了那卷词集。他回到家里。他把它抄了一遍。他抄得很仔细。一笔一划的。他抄完了。他把抄本和原本放在一起。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
“朱淑真。你写这些。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秋日的斜阳照在书页上。照在“独行独坐”上。照在“独倡独酬还独卧”上。照在“剔尽寒灯梦不成”上。照在那个圈儿上。那个单圈。那个双圈。那个大的。那个小的。那个密的。那个疏的。那个她画了一辈子的圈儿。那个圈儿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叫朱淑真。那个圈儿外,有一个人。那个人她不知道叫什么。她叫他萧郎。萧郎。萧郎。她叫了很多年。她叫到二十岁。叫到二十一岁。叫到二十二岁。叫到她死。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首《圈儿词》。攥得紧紧的。纸都攥破了。圈儿破了。单圈破了。双圈破了。单圈和双圈连在一起。连成一个大圈。大圈里没有字。只有空白。只有她自己。只有朱淑真。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那个圈儿里。那个圈儿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叫朱淑真。她收到了。她收到了自己。她收到了那封未寄的信。她收到了。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