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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为佳人醉   见过苏 ...

  •   见过苏无名的人都被他身上那种气质所吸引,儒生的秀气,却有着一双邪魅的眼睛,眼神里有着一种超尘脱俗的淡然。
      他喜欢坐在风吟楼的雅间与人对弈,楼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他却一袭青布白衣,摇着一柄文扇,品着龙湖上等的好茶,与人在棋场上厮杀。
      他笑着摇柄青扇,谈笑间落子便是杀招,往往与其对弈者在不经意间便败给了苏无名。
      我有幸常去他的雅间里与他对弈。
      竹棋江阁,锦瑟琴弦,红泥小炉,娈婉卯童。
      黑子落地,胜负知晓。
      “侥幸胜了江兄。”苏无名笑着说。
      我笑了,倒不尴尬,我们之前互有胜负,只是这次我败给他了。
      “苏老板的棋艺更加高超了,千军万马,龙吟虎啸之势,不过摧指之间。”我品着龙湖的上等茶叶,感受着竹韵的幽香
      “你的心乱了,是有什么心事吗。”
      “一个面肆老板,又有什么什么心事呢,不过是为明日的二两面价和三两油价担心罢了。”我笑着说
      知道他的人绝对不会被他的和善的表象所迷惑,而是为他那个令人害怕的外号“十七弑”而心悸。
      不过那是七年前的事了,他杀了十七个人。
      开封的捕头搜遍了整个开封也没找到一具尸体,江湖上传闻他将尸体付之一炬,不知何地。
      人在死亡边缘走过,身上便会多一种坦然,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将诸事看在生死之外。
      苏无名现如今经营着风吟楼,成了开封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而我依然经营着我那个小小的面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算不上大富大贵,可也算平淡。
      红鸾纱帐,翠帘低卷,琴瑟冷冷,宝镜流光。
      苏无名一招手,琴声戛然而止,纱帐骤然降落,抚琴的姑娘怀抱琴瑟,站起身鞠了一躬。
      “江公子,我叫小茗。”朱唇轻启,一声轻唤低低飘来,音色清润柔和。
      她素纱罗裙轻笼身姿,薄纱披帛自肩头绕臂垂落。乌发盘倭堕髻,鬓边斜插一支珍珠花钿。未施浓眉,只淡淡描眉,唇间不点丹脂,仅是如此,便也看得出容颜绝世。
      “今日时候不早了,我先离去了。”苏无名一饮杯中茶水,白衣轻拂,站起身准备离开。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的眉眼生得极美,眼尾微垂,长睫垂落。
      少女注意到了我那双清冷的眸子,她脸一红,几许羞涩泛上来,她的头更低了,微一泛手,用长袖遮住了羞红的脸。
      看见少女满面的羞红,我便知晓苏无名是何意了,我无奈地笑出来:“苏老板,你邀我相来,是为对弈,这....。”
      话未尽,苏无名便打断了我。
      “你我相识多年,我又怎会不知你,我曾多次为你邀佳人相伴,可你总不解风情,全部被你推脱了。”苏无名说。
      “可这次你万不能推脱,因为这并非我意,而是你的故人。”苏无名笑道,随后看向那个抱琴站立的少女。
      “故人?”我打量着那张羞涩的脸,却是想不出这女子在何处见过,我在江湖上行走,从不与什么女子纠缠,也不曾留下什么风流债,惹下红尘缘。
      苏无名看向她时,那张羞红的脸埋的更低,她心里一乱,七弦琴掉落在地上,赶忙蹲起去捡。
      我不忍看姑娘难堪,便捡起竖琴将其放在了她的怀里。她玲珑的身姿微微一颤,心思更乱了。
      “莫非江兄是嫌弃她出身风月,已然不是处子之身?”苏无名问。
      我自嘲道:“绝非如此,在下不过一介白身,一个只知抻面的面馆师傅,怕误了姑娘。”
      “今日是她成年之日,她特地让我请你前来。”苏无名说,嘴角微微上扬,手中的青扇不再摇了,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姑娘,不知在下何德何能让姑娘记得,还望见谅,在下属实是记不得在何处见过姑娘了?”
      收拾好琴瑟,少女这才回过神来,脸上的那种羞红还是在,而且比之前更加红了。
      “公子可还记得四年前,在开封街上施那个卖身葬父的小女孩吗?。”少女轻声道。

      我看着她那双略带金色的瞳孔,忽然间想起来了,四年前的大年初一,开封街上,鞭炮声四起,锣鼓声满天,红衣新裳满街。吃过年夜饭的人们三三两两地穿过小巷直去开封的街边,街上到处都是小吃叫卖的声音,卖精致小玩意的摊子,不过最吸引人的还是舞狮的队伍。
      由于是大年初一,我的面馆早早关了门,坐在楼顶一个人看着古书,其实我不是个喜欢过年的人,有时候看着欢庆的人们,我也会落寞,毕竟孤身一个人久了,便喜欢清静。
      舞狮的队伍走过我的面肆时,我隔着人群中看到一双梨花带雨的眼睛,与人群格格不入。
      在金色光芒的的映照下,那双眸子染上了淡金色。
      我起身看到了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女孩,她他就像一个乌龟蜷缩在角落,眼神里满是惊恐,伤心,无助。
      小女孩剃着短发,头上带着破帽子,她用手拽着衣襟,虔诚跪在街边,每当有人从她身边走过时,她的头便低一寸,那双无处安放的小手只有拽着自己的衣襟才能缓解内心的紧张。她身边是一个用麻布包裹的尸体,地上歪歪扭扭上写着大大的四个字“卖身葬父。”
      舞狮的队伍迎着鼓声从她身边经过时,她抬起了头,我才注意到,那张稚嫩的脸上挂着两道长长的泪痕,宛如两道未干的霜痕,凝在面颊,凉得刺骨。也许是在大年三十的晚上,那个与她至亲的人离开了世界,也许更早,她已经跪了很久。人群沉浸在新年的欢庆中,偶尔有人注意到她,也只是冷漠地回视一眼,便融入到新年欢庆的氛围中。
      世界上让人悲伤的事多了,很多事很多人都让人伤怀,可你能怎么办,还不是像个旁观者一样去冷漠地看他们伤心。
      我不是什么大善人,曾经在江湖上的名称也不算好听,可看到了那双淡金色瞳孔都眼睛,我想到了一个故人,一个江湖上的人,一个死了很久的人。
      有时候人想要忘掉过去,你逃离了过去的城市,人群,轨迹和时间,可你还是逃不过自己的记忆。
      一袍青袖掠过,一锭马蹄金似坠石般落在地上的瓷盘上,铮的一声清鸣惊得她抬起了头。那双淡金色的瞳孔看到马蹄金后,先是狐疑了一下,然后她便不住地磕头,每一次都带着沉闷的声响,直到青砖上染上了血迹。
      “公子,用不了这么多的,二两纹银便足矣。”她说。
      这世上哪有如此贱卖自己的,二两纹银也就一顿酒钱,能做什么呢?也就买个木棺,甚至连个像样的寿衣都买不起,更不用说请个吹鼓手了。
      “再买套合适的寿衣,请个吹鼓手把,人死了还是要走的体面些才好,这样到了下面见了阎王也不怕,请几个扛夫,你这样瘦小的身体扛不动那么大的棺木。”我说
      她点点了头,自顾自地说:“我说想看万家灯火,烟花满天,于是他带我到了玉顶锋,那里能看到最美的烟花,也能看到开封万千灯笼齐亮的画面。可他只到半山腰就死了,扔下了我一个人。医馆的大夫说他的肺已经顶不住了,活不了几天了,所以我不要他背的,可他非要背,说是像小时候那样再背一遍,这样日后一个人走一些路也不会怕了。”
      “可他不知道,他死了,这个世上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她说着,眼中晶莹剔透,一滴一滴眼泪就这么落下,像是大海中深邃的明珠。
      这是个悲伤的故事,江湖上悲伤的故事很多,有时这些悲伤的故事,却远不及女孩流出晶莹的泪有杀伤力。
      蚌病成珠,明珠虽美,却是蚌忍受沙砾刺痛孕育而成,同样悲伤。
      我轻拂着她的头:“我曾经有个很好很好的朋友,不过她也死了,她死的时候告诉我,死去的人都到了极乐国,活着的人不应该感到悲伤。”
      她的泪突然止住了,我知道这不能让她不再悲伤,只是让她知道,这世上多了一个陪她一同悲伤的人,让她没那么孤单。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翻起了自己的破衣,从坏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张,是一张卖身契,契纸薄薄一张,廖廖二三十字,下面签署的名字却醒目,是用血撰写成的,那名字上还盖着一个血指印。
      我看向她的手,大拇指上有一道疤痕,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像昨夜刚用牙咬出来的。
      舞狮的队伍带来了欢愉,新年的欢乐在人群中弥漫,可怎样也带不给那处墙角,带不给那个女孩。
      人潮汹涌,她站在人群中,茫然失措,人群有多欢乐,她就有多孤独。
      .....
      “江公子,江公子。”两声轻唤将我从回忆中拉回来。
      我才注意到苏无名已经退出了阁楼,还悄悄带上了阁门,看来这场他精心安排的一场风月怕是不好逃了,否则便有些不近人情了。
      “我不是什么公子,只是个面肆的老板。”我笑着说
      ”我知道的,我去过你的面馆,只是公子已经记不得了。我有时候会想,像公子这样的人真的只是个面肆的老板吗?我见过很多人的眼睛,像公子的眼睛,虽然平日里看不出特别,可偶尔转眸之间的灵动却和老板的眼睛一样,很多人都没有。”她说这话时,脸上的羞涩一扫而空,而是一种阅人无数的自信。
      我身上颤了一下,有时候女人的直觉和判断力就是这么准,她不是娇滴滴的少女,是一个深谙人性的姑娘。
      我这才想起来,对啊,她已经不再是四年前那个惨兮兮的小女孩子了,而是在风吟楼这样的风月场所里生活了几年的姑娘了,懂怎么哄男人的心,更懂什么样的琴声最娇柔,最温婉。
      她轻捻起裙摆,露出小腿来,小腿的线条纤细美好,肤色素白耀眼,玉白小脚被裙摆上的青布包裹着,半遮半掩,她踮起脚尖,伸出一只脚踩在镂空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脚步很慢,很轻,轻盈地像是在蝴蝶涉过露水,几步的距离仿佛走出了百米的距离。她收起裙摆,半跪在苏无名的座上,面对着我。
      一头如云墨发尽数盘起绾成发髻,若是这头秀发肆意展开,定叫无数人着迷。
      她身上萦绕着一股淡香,似沉香混着一股清苦的草木味,温温柔柔散开。
      此刻的她完全没有方才娇羞少女的模样,是个温柔风情的女子。
      我却不敢看那双淡金色的瞳孔,因为这双眼睛会让我想起一个江湖故人。因为想起来,又要伤心很久很久。
      桌上的茶盏已经被换成了酒杯,一坛上好的女儿红被放在了淡红桌案上。
      ”公子可知道,我是何时认出的你吗?我十五岁那年进的风吟楼,直到一年后的某一天,我看见你和苏老板一起走了进来,你进门的时候我在楼顶看着你,你抬头注视着我,眼神里带着狐疑,我知道你已经记不得我了。可我记得你,记得公子你的眼睛,从你给我那锭马蹄金时,我便记得你的眼睛了,你的眼睛很好看,像海边䂜里吐出的珠子,我虽然没去过海边,可我在一本书册上看到过,圆润透亮,像天边的月亮,我生于滇南的群山,从未见过海,我想我这辈子一定要去看一次大海的,去看自由沧海,去听不息潮声。”她说,声音显得有些空灵,且不真实。
      那不真实中好像隐含着一种淡淡的忧伤。
      “那天你拿走了我的卖身契,却没有带我走。”她说着,自顾自地将杯中的女儿红一饮而尽。
      我沉默了,低着头,真的不知道说些什么了,我好怕看她的眼睛,她眼睛和曾经那个白衣素面的女子一模一样,都是含着晶莹的泪,可这泪却又不落下。不过那个昔日里泼辣欢笑的女子已经死了,本来她也死在了我的回忆了,可如今又要想起。
      我也将杯中的酒举起,她突然拦住了我。
      “让我陪公子喝一杯吧。”她说,也举杯。
      两只酒杯轻轻碰撞,觥筹交错间,好像我面前坐着的人变成了白衣素面的她,一双淡金色的眸子叫人沉醉,她也很喜欢喝酒啊,我记得。
      我醉了,她也醉了。案上残酒犹泛着微光,她扶着琴案缓缓落座,素手抚上琴弦,弹了一曲《广陵散》。曲子清幽高远,我虽不懂琴瑟,却听得出曲调中多了一些悲伤,似乎好多了一种叫做宿命的东西。
      “就连曲调都这么像。”我自言自语道。
      酒过三巡,我已经分不清烛影下的人究竟是小茗还是那个泼辣的白衣素面的她了,红烛摇曳,翠屏叠影,纱帐垂波,暖光揉碎在层层绮罗之间,相似的眉眼在烛火里来回晃动。
      我醒来时,已经第二天了,烛火燃尽,屋内被竹帘遮住了,只透进来一缕淡淡的阳光,轻柔而明媚。
      一头极美的秀发落在我的枕边,美的像是未经磨洗的墨玉长帛。小茗就静静地爬在我身边,歪着头,打量着我,像是看着自己的情郎。
      她褪去了罗裙,只有素绢薄纱遮身,斜斜落进雅间的日光穿透轻纱,勾勒出朦胧轮廓。我身上也只穿着一件松垮的青布中衣,衣襟半敞。
      对于昨夜发生的事,我却一点都记不得,只记得我喝醉了倒在了酒桌上,连怎么上的床都记不得。
      “小茗,对不起,我昨夜确实喝多了。”我穿好衣服,赶忙道歉。
      “江公子,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小茗红着脸说。
      “你只是在我怀里睡了一夜,你醉了,抱着我痛哭,泪水打湿了我的裙摆,也沾满了你的衣衫,所以我帮你把衣衫脱了,你虽然抱着我,嘴里却念着一个叫“海棠”的姑娘。”小茗说。
      “对不起。”我尴尬一笑,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失态,好在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那个叫“海棠”的姑娘想必很美吧,江公子平日里还是少喝点酒吧,你醉了连心底里的姑娘都藏不住,搂着一个姑娘喊的却是另一个姑娘的名字,下次可千万别喊错了了。”小茗笑着说,笑得很美。
      我尴尬地挠挠头。
      “好了,我要走了,小茗,感谢你一夜相伴。”我说
      “公子,我们还会再见吗?如果我死了,你还会记得我吗?”小茗拽住了我,她眼含着泪。
      “会见的把。”我也不敢肯定
      “至于死,那还是个很遥远的事,我死了,也没人记得我。”我说
      话说完,我没回头,关上门离开了。
      我看得出她对我的感情,这种感情带着些喜欢,但更多的是一种怀愧的感恩,我只是在她最孤单,最无助的时候走进了她的世界,给了她一朵花,仅此而已。她以后会遇到那个带她策马的少年,那个带她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少年,那个懂她琴声让她心猿意马的少年,但绝不会是我,一个只会抻面的面馆师傅。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落寞,我也不想知道,只是看不得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在风里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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