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霜烬》青梧苏

27、冬季心事 普林斯

　　普林斯顿的秋天来得早，也走得快。当许银粟从厚厚的书籍书桌上抬起头，望向窗外时，校园里那些曾如火如荼的枫树已只剩下遒劲的枝干，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沉默着。
　　这半年时间，她习惯了很多事情。学习、研究、与导师曼德尔教授讨论课题、参加必要的学术活动，然后在深夜，独自乘车回到那个陈设简单的小公寓。
　　曼德尔，那位以严厉和挑剔著称、在偏微方程领域享有盛誉的老教授，最初对这位来自中国的年轻女学生并未表现出过多特别。她欣赏她在“启明杯”竞赛中展现出的建模能力，但也仅此而已。在普林斯顿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然而渐渐地，许银粟的专注、扎实到几乎可怕的功底，以及那种面对难题时异常的冷静与坚韧，慢慢引起了曼德尔教授的注意。
　　她提交的课程论文，逻辑和推导很严谨，很精妙，远超一般博士生水平。在研讨会上，她提问的角度往往刁钻而切中要害，显示出深刻的思考。
　　下午，许银粟来到了曼德尔教授的办公室。在曼德尔教授那间堆满书籍和论文，空气里飘着陈旧纸张和咖啡气息的办公室里，老教授从老花镜后抬起那双锐利的蓝眼睛，看着站在办公室里的许银粟。
　　“许，你最近关于拟线性椭圆方程弱解正则性的那个想法，虽然还不够成熟，但切入点很有意思。”曼德尔教授用他那带着点德国口音的英语说道。
　　许银粟心头微微一紧，知道这只是开场白。
　　“我和格里菲斯教授正在合作一个项目，涉及流体界面问题的奇异性分析，需要处理一些高度非线性的变分结构。”曼德尔教授将一份厚重的项目计划书推到她面前，“里面有些‘脏活儿’，需要极其耐心和细致的计算验证，以及一些可能跳出框架的新想法，你有兴趣加入吗？作为研究助理。”
　　许银粟知道这既是邀请，也是对她的考验。所谓的“脏活儿”，往往是项目中最繁琐、最耗时、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基础部分，但又至关重要。这是曼德尔教授的风格，将最有潜力的学生扔进最棘手的问题里，看他们是会被压垮，还是被打磨出真正的锋芒。
　　许银粟几乎没有犹豫，她现在需要这样的机会，“我很感兴趣，教授。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曼德尔教授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好。从下周开始，每周三下午，来D栋206实验室参加小组会，相关资料自己先看。出去吧。”
　　走出曼德尔教授的办公室，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透过走廊高窗，在古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许银粟抱着那叠厚厚的资料，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加快。她知道，这是一个重要的门槛。跨过去，她才算真正进入了普林斯顿数学系的核心研究圈层。
　　就在许银粟逐渐适这里生活和学习，并开始承担更具挑战性研究任务的同时，大洋彼岸，白净修的生活也在发生着改变。
　　会议室里，下属正在汇报季度，投影仪上那些数字从他眼前滑过，却一个字也没有进脑子里。
　　半个月前，董事会已经决定要在美国拓展业务，他在会上极力推荐了自己。最后经过一致决定，由他带领团队前去拓展。
　　这几天，他已经着手安排好了国内的事务，把核心业务交给了助理。
　　他把助理叫进办公室，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把正在推进的几个项目逐一交代清楚。
　　“这几个客户我亲自打过招呼，你对接的时候直接提我就行。”白净修把一份名单推过去，“这个季度最重要的三个节点，我都标出来了，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助理看着面前厚厚的一摞文件，有点懵，“白总，您这是……要去多久？”
　　“不确定，需要等美国那边的业务稳定了再回来。可能半年，也可能更久。”
　　助理愣了一下，但也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点头，“您放心。”
　　“嗯，那你去忙吧。”白净修笑了一下。
　　白净修想过要告诉许银粟，但他看着两人的对话框，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他想过，如果告诉她会在美国待一段时间，但这样很刻意。她那么敏感，一定会多想。
　　对着对话框，删删减减打了几次，最后，他放下了手机。
　　就这样吧，到了再说。
　　出发前三天，白净修去了一趟燕大，那天天气很好，冬日的阳光很温暖。他走在校园里，路过教学楼，食堂，最后停在了图书馆。
　　图书馆还是老样子，走廊里偶尔有人进出，都是些年轻的小面孔。他站在门口，想起了以前和许银粟在图书馆一起讨论的日子。
　　“白净修？”
　　他转身，看见了不远处拎着两杯咖啡的叶稚葵。
　　“你怎么在这儿？”叶稚葵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他。
　　“路过。”白净修说，“过来看看。”
　　叶稚葵看着他，忽然笑了，“来怀旧？看看银粟以前待过的地方？”
　　白净修笑笑，没有否认。
　　“去咖啡馆坐坐？”
　　“好，走吧。我好久都没有去了。”白净修点点头说。
　　两人在校门口的咖啡馆坐下，白净修环顾了一下四周，咖啡店没变。
　　“你最近怎么样？”叶稚葵象征性地问了一句。
　　“挺好的。后面可能会去美国待一段时间，需要拓展那边的市场。”白净修喝了一口咖啡说。
　　“去美国？”叶稚葵抬起头，带着点审视的目光看向他，“是因为银粟在美国吗？”
　　白净修摩挲着杯子的边缘，没有否认。
　　“白净修，”叶稚葵说，“银粟她很单纯。按道理，像你这样的家世，你俩本该不会有交集的。我猜你的家族应该不会接纳她吧？所以我希望她幸福，不希望她受伤，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但事实就是，我们就是遇见了，然后有了交集，这是缘分。”白净修顿了顿继续说，“至于我的家族会不会接纳她，这是以后的事情。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我希望得到你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