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霜烬》青梧苏

20、两不相欠 她想起

　　她想起了更早的时候，还没上学那会儿，母亲孙欣虹也曾耐心地教她认字，父亲下班回家后，也会给她带她最爱吃的米糕。这些被后来无数次的否定和索取掩盖掉的温暖碎片，此刻竟异常清晰地在脑海里闪现出来。
　　怨恨吗？当然有。那种以爱为名的绑架，将她视为攀附和炫耀工具的冷漠，一旦脱离掌控便恶语相向的决绝，她无法接受，也接受不了，所以她逃离了。
　　但这几年，她也慢慢想明白了。他们的这种思想和观念，是他们自身认知和时代的产物，局限在小县城的视野，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将子女视为私有财产和养老保障的普遍心态……他们用自己唯一知道的方式“爱”她，也用那种方式深深的伤害了她。
　　她与他们的决裂，是必然的，是她自我意识的觉醒和反抗。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完全抹去那十八年的养育事实，无论那养育伴随着多少附加条件和扭曲的期待。
　　许银粟停下脚步，站在一排落尽树叶的老梧桐下，她点开通讯录，手指缓缓地向下滑动。
　　那个熟悉的号码，没有备注，只有一串数字，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母亲孙欣虹的电话号码。
　　要和他们说什么呢？告诉他们自己在学业上取得的成绩，但他们听不懂，也不会去关心。问他们身体好不好？可能会被解读为软弱或妥协，引来新一轮的情感绑架。诉说委屈呢？那早已没有了任何意义，这个权利早在上学那会儿就被扼杀在摇篮里。
　　手机悬在拨号键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寒风吹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
　　许银粟看着那串数字，最终还是收回了手指，关掉了通讯录界面。
　　他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回到宿舍，其他人都还没有回来。许银粟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前，再次拿出手机。这次，她点开手机银行APP。
　　她查了一下自己几个账户的余额。家教收入、竞赛奖金、省吃俭用的积蓄……加起来是一笔对她而言颇为可观的数字，但距离支撑未来几年在海外顶尖学府的生活和研究，仍显得捉襟见肘。学费、生活费、保险、书籍、可能的学术会议差旅……每一笔都需要精打细算。
　　她沉默地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脑中飞快地计算。片刻后，她切到转账页面，输入了那个同样牢记于心的属于母亲孙欣虹的银行卡号。
　　在金额栏，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输入了一万五千元。
　　这差不多是她能动用的，不影响接下来基本生活和申请相关必要的支出的最大一笔闲余资金。不多，但在安乐县那样的小县城，可以足够生活一段时间了。
　　在附言栏，她停顿了片刻。最终，她什么也没有写。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解释，只是一次无声的汇款。
　　她确认了信息，然后输入了密码。屏幕上显示“转账成功”。
　　做完这一切，许银粟将手机放在一边，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万五千元，不是赡养费，也不是求和信号，这只是对自己过去十八年物质养育的清算和偿还，但这远远不够，未来她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在她能力允许的情况下，会继续给他们转账，直到彻底能清算和偿还完。到时，她与那个家庭，两不相欠。
　　至于情感上的亏欠与上海，那是另一本无法用金钱衡量的烂账，她选择永久封存，不再翻阅。
　　她知道，这笔钱汇过去，父母可能会疑惑，可能会猜测，甚至可能会联系她，但她已经做好了不回应、不解释的准备。她的新号码他们不知道，社交平台早已将他们屏蔽。
　　再过半年多，申请结果就会陆续出来。无论最终的去向是什么地方，她都将远渡重洋，去继续深造。
　　日历翻过新的一页，校园里的寒意逐渐被早春的暖意所取代。
　　中旬前两天，两年一度的“启明杯”国际大学生数学建模与交叉学科应用挑战赛在上海拉开帷幕。这项赛事以其超高难度、前沿的跨学科命题和业界深度参与而闻名遐迩。它不仅考验参赛者的纯数学功底，更要求将数学工具与物理、生物、经济、计算机等实际问题紧密结合，提出创新模型并给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冠军队除了能获得数额不菲的奖金，其成员更会收到诸多顶级科技企业和研究机构的offer或是专项研究资助，并会给每一个成员一笔额外的奖金。
　　这个赛事对许银粟来说，很有吸引力。因此，当陈教授给她打电话说了这个消息后，她毫不犹豫地，选择第一时间向学院申请报名。燕大数学科学学院对此类赛事向来重视，加上她之前在各种大型竞赛上的不错表现和成绩，学院很快通过了她的申请，并由学院组织严格的校内选拔与综合评估，最终确定了另外两个参赛名额，周思哲和林旭，与她组成代表队，由一位资深的年轻教授沈恩雾，赴上海参赛。
　　周思哲沉稳扎实，有过很多竞赛经验，而林旭思维活跃，且编程能力极强，许银粟和他们有很多的互补性。
　　确定参赛名单的那天下午，许银粟和叶稚葵去图书馆查资料，白净修早已在座位上等了很久。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白净修吗？”叶稚葵放下书包，然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白净修问道。
　　“嗯，对。”许银粟点点头说，“走吧，先去找书。”
　　“好，走吧。”叶稚葵挽上许银粟的胳膊，“他每天都来吗？”
　　“嗯，几乎每天都来。”许银粟走到数学书籍那一排架子看了看，“对了，你什么时候去单位报到？”
　　“下周三。”
　　“还有六天时间，那个单位叫什么来着？”
　　“就是咱市那个丰禾建筑事务所。”
　　“它挺有名的吧！在国际上都能排的上号了。”
　　“嗯，它比较偏向于博物馆，古建筑，保护与修复工程以及跨国的一些项目。能去这样顶尖的事务所实习，我简直就是三生有幸！”
　　“嗯，确实幸运，但你也不差。不过压力应该挺大的！”
　　“没事，我能扛！”
　　“那你加油，有时间可要来看我！
　　“好，知道啦！选好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