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霜烬》青梧苏

19、新的联系人 时间仿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
　　许银粟也看清了他。剪裁得体的西装，无框眼镜，脸上带着符合这场合的认真神色。
　　这张脸……
　　是刘皓。他的出现唤起了一段几乎被尘封的、带着窒息感和荒谬画面的记忆。安乐县家里那间令人压抑的客厅，父母殷勤谄媚的笑容，还有包间里陌生父子带着的打量意味的眼神。
　　他竟然在这里？
　　刘皓显然也认出了她，脸上那副属于职场的标准表情瞬间凝固，镜片后的眼睛里流露出惊愕以及一丝复杂的窘迫。他显然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两拨人的距离在缩短，许银粟听到他们谈论的关于“跨校合作”、“学术论坛”和资源对接的话题，听这内容，来访者应该是院校的同行。
　　避无可避，叶稚葵似乎察觉到了她微微停顿的脚步，疑惑地侧头看向她。
　　就在双方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许银粟朝着刘皓的方向微微地点了一下头，没有笑容，没有敌意，只是一个纯粹礼节性的、淡漠的示意。
　　刘皓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他脸上的窘迫更深了一分，嘴唇似乎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在这种正式场合下，这种突如其来的偶遇，任何言语都显得不合时宜。最终，他也只是仓促地、僵硬地朝许银粟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匆匆从她脸上移开，加快了脚步，跟紧了前面的领导和同事。
　　一行人很快走远，消失在通往会议中心的方向。
　　“咦？银粟，你认识那个人？”叶稚葵挽紧她的胳膊，眼睛好奇地眨了眨，小声问道，“不会是咱们的学校吧？看着像来开会的老师。”
　　“算不上认识。”许银粟收回目光，语气很平淡，“很久以前，在老家见过一面。”
　　她无意多谈，那并非愉快的回忆，也早已与她现在的生活无关。
　　叶稚葵很聪明，看出了许银粟不想多谈。她立刻转移了话题，又叽叽喳喳地说起了班里的八卦。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许银粟在图书馆赶完了一份研究报告的初稿后，回到了宿舍。室友们要么还没回来，要么已经拉上了床帘。她打开小台灯，接了杯热水，准备继续打磨申请材料中的个人陈述。
　　过了片刻，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桌面上亮起，提示有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
　　许银粟随意地瞥了一眼，打算一会儿再处理。然而，申请栏里的名字让她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下来。
　　是刘皓。
　　验证消息只有简单的一句：许银粟同学，我是省财经大学经院工作人员刘皓。
　　许银粟微微蹙眉，他怎么会有自己的微信号。略微思索，大概是从某个有交叉联系的同学那里间接问到，或是通过学校的社交平台找到的，这并非完全不可能。
　　加，还是不加？
　　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需要联系的理由，那次不愉快的见面更是让她对刘皓这个名字以及关联的一切都心生抵触
　　但手指悬在“拒绝”按键上，她又迟疑了。
　　他现在是省财经大学的工作人员，说不定是有什么事呢！况且他特意备注了消息，态度似乎并无冒犯之意。如果她彻底无视似乎显得有些刻意和小家子气。况且那次见面，他也表明过自己也是被骗来的，不知道事情的经过。理性告诉她，没必要为这点小事纠结,即使加了好友，也可以设置成“仅聊天”即可，维持表面最基本的礼节，互不打扰。
　　犹豫了片刻，理性占据上风。她点击了“通过验证”。
　　新的联系人出现在列表里，安安静静。许银粟没有打算主动打招呼，只是顺手设置了朋友圈权限，然后便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专注于电脑屏幕上的英文段落。
　　然而，当她完成打磨时，微信提示音又响了一下，是刘皓发来的消息。
　　不是预想中简单的“你好”两个字。
　　而是一段文字，不长。
　　刘皓：「许银粟同学，抱歉冒昧添加了你的微信，犹豫了几天，还是觉得应该为三年前那次见面，正式向你道个歉。」
　　开头直接切入主题，让许银粟有些意外。
　　刘皓：「那一次，我事先完全不知情，我父母只跟我说了是去拜访一个老师。当时我以为你是知情的，所以用那样的眼神去看你，我的行为伤害到了你，也给你带来了困扰，很抱歉。」
　　许银粟看完这些文字后，停顿了一会儿，还是敲下了一行字。
　　许银粟：「没关系。那次见面你就道过歉了，只是当时我正在气头上，也给你带来了伤害。」
　　刘皓：「那是我应得的，如果不是我的那些行为伤害了你，你也不会对我这样的说的。发这些消息，主要是为了道歉，无意打扰你的学习和生活。祝你学业顺利，未来一切如愿。」
　　许银粟：「也祝你一切顺利。」
　　消息到此结束。许银粟再次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专注于电脑屏幕上的学习。
　　困扰了课题组数周的变分结构难题，终于在许银粟沿着白净修提示的“辛几何嵌入”思路下，找到了突破口。当她在小组例会上，自信地展示出重新构建的框架和初步数值结果时，会议室里传出的其他人的低声的赞赏，还有陈教授那毫不掩饰的欣慰和鼓励，让她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成就感。
　　汇报结束，走出实验室大楼时，已是华灯初上。漫步在寂静的校园小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点开微信，发现列表上除了昨天和叶稚葵发的消息，还有一个三天前和刘皓发的消息，那些文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看到这里，许银粟突然想起了远在安乐县的父母，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想起他们了，如果他们曾经有那么一刻，像陈教授那样去赞赏和鼓励自己，那么现在会不会不是这样的结局。
　　自从和他们断了一切联系，这几年，她忙着生存，忙着学习，忙着在数学的世界里开疆拓土，用忙碌和成就填满了所有可能滋生的脆弱和伤痕累累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