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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分岔的路口 高考出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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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出分那天是个大晴天。
沈念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查分,老式电脑开机嗡嗡响了半分钟,屏幕亮起来时她手心里全是汗。查分网站刷了三次才进去,页面加载那几秒她死死盯着进度条,鼠标旁边的搪瓷杯里凉白开晃出了一圈圈纹。
数字跳出来时她先看排名。全区文科前五十。她愣了两秒,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院子里对着隔壁喊:“陆延!陆延你查了没!”
隔壁窗户推开,陆延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刚睡醒。他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你多少?”
“你多少?”
两个人隔着两家的矮墙对看了三秒。陆延报了一个数,比沈念总分低七分。沈念的笑僵在脸上,她飞快算了一遍,语文比他高五分,数学他比她高十一分,英语她比他高九分,文综他比她高一分。算完的总分,他比她低七分。
“你数学最后一题是不是又空了。”她的声音拔高了。
陆延从窗户后面退回去,过了几秒从大门那边绕出来,手里还攥着没系完的鞋带。他蹲在矮墙边上系鞋带,头也不抬:“没空。最后一问没写。”
“那一问十二分!”沈念隔着墙拍了一下墙头,“你写了我就比你低五分,排名要往后退一截!”
“退一截怎么了。”
“退了就……”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陆延系好鞋带抬起头来,隔着那道矮墙看着她。阳光晒得他微微眯着眼,耳尖有一点点红。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表情她太熟悉了,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每次他故意写错一道大题、故意让出一道题的答案、故意在某次考试里少算一步,他都是这个表情。不解释,不邀功,就是看着她,等着她先发完火,然后再慢悠悠地说一句“下次不让了”。
“你又让。”沈念趴在墙头上瞪他。
“没让。考场上真忘了。”
“你骗人。你数学从高一到现在就没低过一百四,最后一问不会写你骗鬼。”
陆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矮墙边和她面对面。墙头砌的砖硌着她的胳膊肘,他的手指伸过来,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像弹灰。
“排名那么重要?”
“重要。”沈念直起身来,把他的手拍开,“你每次都这样。小学让、初中让、高中也让。你让我当了十二年第一,你自己呢?”
“第二也挺好。”
“你明明可以第一。”
陆延低头看着墙头上爬过去的一只蚂蚁。那只蚂蚁驮着半粒米,沿着砖缝往东走,走到一半拐了个弯,又折回来。
“沈念,”他说,“我要是拿了第一,你就要拿第二。你想拿第二吗?”
沈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想拿第一,我就让你拿。这么简单的事。”陆延从墙头边退开半步,“别板着脸了。查完了就出来。我妈说今天中午包饺子。”
他转身往屋里走。沈念趴在墙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那只蚂蚁驮着米粒终于翻过了墙头,往她这边爬过来。她看着那只蚂蚁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墙头上跳下来,跑回屋里填志愿去了。
填志愿那天他们约好了在镇上的网吧碰头。镇上网吧就一家,门面挂着褪色的招牌,里面十几台老式大头机,键盘上的字母都磨没了。沈念到的时候陆延已经在了,开了一台机器,屏幕上志愿填报系统的页面开着,光标停在第一志愿那一栏。
沈念在他旁边坐下,开了隔壁的机器。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键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她的第一志愿填了南方沿海那所以心理学闻名的大学。填完她扭头看陆延的屏幕,他的第一志愿那一栏空着。
“你填啊。”
“你先填完。”
“我填完了。”
陆延转过头来看她的屏幕。他看了很久,久到网吧老板过来问要不要续费,沈念摆摆手说不用。然后陆延转回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第一志愿,填了她填的那所大学。第二志愿,填了北方那所以航天工程闻名的理工院校。
沈念看着那两行字,手指攥住了鼠标线。白色的线在她指头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你第一志愿填我这个?”她的声音有点闷。
“嗯。”
“你航天专业那所学校全国第一。”
“嗯。”
“那你为什么不第一志愿填那个。”
陆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开放在桌上。是他从老师那要来的往年录取分数线统计表,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处。沈念看到自己的目标院校那一行被圈了两圈,旁边写着“稳”;北方那所理工院校航天专业的分数线被圈了三圈,旁边写着“也稳”。
“两个都稳。”陆延说,“第一志愿填你那个,第二志愿填我这个。哪个录了都一样。”
“一样什么。差了半个国家。”
陆延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口袋里。网吧里有人在打游戏,音响噼里啪啦的枪声混着烟味飘过来。他清了清嗓子,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志愿,声音不高不低。
“我查过了。这两座城市之间有直达的火车,快车四个半小时。一天有四趟。”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像是在比划一条看不见的铁路线,“四个半小时。早上出发中午就能到。”
沈念盯着他的侧脸。网吧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她忽然想起初三那年他背下的那些地图,想起初二的润喉糖,想起四年级的草戒指。这个人的每一个决定都提前算好了一步两步三步,算到她还没想到的时候他已经把路铺好了。
“四个半小时。”她重复了一遍。
“嗯。不算远。”
“那要是……要是我去了南方你去了北方呢?”
陆延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今天早上还在帮他妈擀饺子皮,沾了一手面粉,洗了好几遍才干净。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桌面上。
“那就每个月见一次。我坐车去找你。”
“你课那么多。”
“周末去。周五晚上出发,周六早上到。周日晚上回来。”
“那多累。”
陆延把手收回去,插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网吧的空调开得太大,吹得他头发有点乱。他偏过头来看着她,表情认认真真的,和五岁那年说“带你去有蝴蝶的地方”时一模一样。
“累点没关系。能见到就行。”
沈念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她转过头去盯着自己的屏幕,第一志愿那几个字变得有点模糊。她使劲眨了眨眼,然后把光标移到第二志愿那一栏,开始打字。
陆延凑过来看:“你第二志愿填什么?”
沈念没回答。她打完最后一个字按下回车,屏幕上跳出确认提示。第二志愿那一栏,她填了北方那所理工院校隔壁的一所师范类大学。心理学专业,比他的学校低了两分录取线。
“你这学校离我那所学校多远?”她问。
陆延盯着她的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网吧里有人骂了一声游戏输了,键盘被砸得砰砰响。那根坏了的灯管闪了最后一下,彻底灭了。他的脸沉在半明半暗里,只有屏幕上那两行志愿还在亮着。
“走路二十分钟。”他说。声音有点哑。
“那比四个半小时近。”
“嗯。”
“要是都录了第二志愿,我们就不用跑那么远了。”
“嗯。”
沈念转过身来面对他。网吧里烟味重,她呛得咳了一声,然后伸手把他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链头磕到他的下巴,他没躲。
“陆延,”她说,“你算过那么多东西,有没有算过一件事。”
“什么。”
“我们认识十五年了。从五岁到现在,你背过我跑两公里,编过六只草环,背过十三个国家的地图,把润喉糖放在书包里带了两年,在操场上等了我十七分钟。”她顿了顿,“你有没有算过,这些加起来是多少。”
陆延伸手把她的手从他拉链上拿开。他的手指碰到她指节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然后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网吧里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身后挤过去,碰了碰他的肩膀。他没动。
“没算过。”他说。
“那你算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干净,无名指上那枚草戒还戴着,草茎的边缘有点起毛了,但红绳系的结还是好好的。他的拇指在她指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个动作慢得像是在擦一件怕碎的东西。
“算过你每天喝多少水,算过你每个月哪几天嗓子会哑,算过你从家到学校要走多少步,算过你考试前会紧张几天。”他抬起眼来看她,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算过你什么时候会回头。就差这个没算准。”
沈念握紧了他的手。网吧门口有人进来,带进来一股夏天的热风,混着街对面小摊上炸串的油烟味。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又亮了,把整个网吧照得惨白。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陆延。”
“嗯。”
“不管哪个城市,”她说,“四个半小时也好,二十分钟也好。我去找你,你来找我,都行。你让了我十二年第一,剩下的路该我让让你了。”
陆延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最后他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攥得她指节微微发白。
“不用让。”他说,“一起走。”
那天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镇上的路灯还没亮,西边的云烧成了深紫色。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路过镇口那棵梧桐树的时候沈念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树冠,夏天的梧桐叶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你还记得五岁那年你跟我说的话吗?”她问。
“记得。”
“再说一遍。”
陆延站在她旁边,抬头看着那棵树。路灯在这时候亮了,昏黄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暖融融的。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像是怕被路过的风偷听了去。
“带你去有蝴蝶的地方。全世界都有。”
沈念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草戒。路灯的光落在那枚戒指上,草茎的纹路被照得清清楚楚,三道草茎交缠在一起,像三条走到了一起又分不开的路。
“全世界,”她重复了一遍,“十三个地方。一个都不能少。”
“一个都不能少。”
石板路上走过来几个刚下晚自习的初中生,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的。陆延把沈念往路边拉了拉,她的肩膀靠住了他的胳膊。那几个学生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她的发尾吹了起来。
她没动。他也没动。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缝里冒出来的野草上,长长的,叠在一起。梧桐树的影子盖过来,把他们的影子吞了一半又吐出来。夏天傍晚的风从河那边吹过来,把白天晒了一整天的热气一点点吹散。
他们站在那里,等影子缩短又拉长,等路灯亮第二盏,等镇上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
“走吧。”陆延说。
“嗯。回家。”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着,一前一后,偶尔并排,偶尔错开。走到家的时候沈念推开院门回头看了一眼,陆延站在隔壁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拧。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关上门。陆延把钥匙拧开,推门进去之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一模一样的草戒戴了一天了,草茎的边缘开始有点发干,但红绳系的结还稳当。
他把它转了一圈,然后推门进去。院子里他妈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单,看见他就问:“志愿填好了?”
“填好了。”
“念念呢?”
“也填好了。”
他妈把被单叠起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熟悉,从小到大她妈每次看穿他什么心思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不点破,但什么都明白。
“去洗手吃饭。”他妈说。
陆延应了一声,往屋里走。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隔壁。沈念房间的灯亮了,窗帘后面有影子晃了一下。他收回视线,把那只草戒往指根推了推。
四个半小时也好,二十分钟也好。只要路是通的,他就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