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到世界尽头》唯直

8、四个半小时 大学开学那

　　大学开学那天，沈念坐了十四个小时的火车。

　　她爸从港口请了两天假回来送她。父女俩拖着两个大箱子挤在硬座车厢里，过道塞满了蛇皮袋和编织篮，有人扛着麻袋从旁边挤过去，蹭了她一胳膊灰。她爸把箱子往座位底下塞，塞了半天塞不进去，最后只好搁在腿上抱着。沈念靠着车窗看外面的田埂和矮山一点点变矮变平，最后全成了水田和鱼塘。南方的秋天还热着，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稻子收割后的焦味。

　　到站的时候她爸帮她把箱子拎下火车，在站台上抹了一把汗，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零钱塞进她书包夹层：“省着花。不够了打电话。”

　　沈念点头。她爸拍拍她肩膀，转身往出站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念念。”

　　“嗯？”

　　“那个陆延，”她爸挠了挠后脑勺，“他学校在哪个方向？”

　　沈念指了指北方：“那边。坐火车四个半小时。”

　　她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走了。沈念拖着两个箱子站在出站口，头顶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她抬头看了看南方的天，蓝得发白，一丝云都没有。她掏出手机给陆延发了条消息：“到了。”

　　陆延秒回：“我明天到。等我收拾好了给你打电话。”

　　那天晚上沈念在宿舍收拾东西。四人间，上床下桌，她分到靠窗的下铺。室友陆续到了，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圆脸女生，扎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把一袋橘子往她桌上一放：“我叫林薇。本地人。你哪来的？”

　　沈念接过橘子说了声谢谢：“北边一个小镇。坐火车要十四个小时。”

　　林薇夸张地哇了一声，帮她把被褥从编织袋里抽出来铺床。沈念蹲在地上整理箱子，拉开最底层的时候摸到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蓝色校服。是陆延高中落在她家的那件，她一直没还，也一直没洗，袖口上还有一小块圆珠笔印，是她高三那年不小心画上去的。她手指在校服领口摩挲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箱子合上，把校服压回最底下。

　　第二天中午陆延的电话打过来。沈念正和林薇在食堂排队打饭，看见来电显示立刻接起来。

　　“到了？”她问。

　　“到了。宿舍在六楼，没电梯。”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一点喘，大概是刚搬完箱子，“你那边呢？”

　　“四楼。有电梯但坏了。”

　　陆延在那头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混着宿舍走廊里嘈杂的人声和拖行李箱的轱辘声。沈念把手机贴紧耳朵，食堂的噪音忽然远了。

　　“你收拾好了？”她问。

　　“差不多了。刚把床铺好。”

　　“床单什么颜色？”

　　“蓝的。”

　　“你就不能换个颜色。”

　　“我妈买的。”

　　沈念笑出声来。林薇在后面戳她后背：“打饭打饭，阿姨瞪你了。”她赶紧往前挪了两步，胡乱指了两个菜，端着盘子找位子坐下。手机还贴在耳边，陆延在那头翻东西，窸窸窣窣的。

　　“沈念，”他忽然叫她。

　　“嗯？”

　　“我算过了。从我宿舍楼到火车站，坐公交四十分钟。火车四个半小时。从你那边的火车站到你学校，坐地铁三十分钟。”他顿了顿，“加起来五个小时四十分钟。早上出发，中午就能见到你。”

　　沈念夹着一筷子青菜停在半空。林薇在旁边嚼着饭看她，嘴巴鼓鼓的，眼睛圆圆的。

　　“那你几点出发？”她问。

　　“六点。”

　　“那么早。”

　　“早班车人少。有座。”

　　沈念把青菜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食堂里人声嗡嗡的，头顶的吊扇转得呼呼响，把饭菜的热气搅来搅去。她盯着盘子里剩下的小半碗米饭，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吃饭了没？”她问。

　　“还没。一会儿去。”

　　“快去。别饿着。”

　　“嗯。”陆延应了一声，但没挂电话。过了几秒他又开口：“沈念。”

　　“嗯？”

　　“你那边的天蓝不蓝？”

　　沈念抬头看了看食堂窗户外面的天。南方秋天下午的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吞吞地挪着。

　　“蓝。”她说。

　　“我这边也蓝。”陆延的声音低低的，“同一片。”

　　沈念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林薇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盘子：“沈念你饭都凉了。”她回过神来，对着手机说了句“快去吃饭”，挂了。挂完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低头扒饭。林薇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只是又给她盘子里夹了块红烧肉。

　　开学第一周是军训。沈念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在操场上站军姿站到中午，后背的汗把迷彩服洇湿了一大片。晚上回到宿舍累得倒头就睡。陆延每天晚上十点给她打电话，她的声音都是哑的，但还是撑着和他聊几句。他那边也在军训，嗓子也哑了，两个人的哑嗓子隔着电话线碰在一起，像两只累趴了的猫在互相舔毛。

　　第一周周末，沈念终于有了半天假。她躺在宿舍床上和陆延视频。屏幕那头他穿一件灰色T恤，头发剪短了，背景是宿舍白花花的墙。他背后贴了一张世界地图，沈念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把地图带去学校了？”

　　陆延回头看了一眼：“嗯。墙上太空了。”

　　沈念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好一会儿。北半球那一片的冰岛被红笔圈了个小圈，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镜头太远看不清，但她知道写的是什么。她没问。

　　“你室友呢？”她换了个话题。

　　“两个出去了，一个在睡觉。”陆延把镜头转了一下，画面晃过一张堆满书的桌子和一个裹在被子里的人形轮廓，然后转回来，“你室友呢？”

　　“林薇出去逛街了。另外两个去图书馆了。”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看了一会儿。沈念趴在枕头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屏幕里陆延那张脸。他的眉骨很高，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的时候眼窝有一小片阴影。他也在看她，屏幕里的角度微微仰着，大概是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瘦了。”他说。

　　“军训谁不瘦。”

　　“脸小了。”

　　“那是镜头角度。”

　　陆延没接话。他把手机拿起来凑近了些，屏幕里他的脸忽然放大，沈念能看到他下巴上冒出来的一小截青茬。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说：“沈念。”

　　“嗯？”

　　“我想你了。”

　　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屏幕里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沈念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屏幕。

　　“知道了。”她说。

　　陆延的耳朵更红了：“你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知道了。”沈念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你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

　　“你以前也没离我这么远过。”

　　沈念愣了一下。屏幕里的陆延偏过头去，大概是在看墙上那张地图。他的侧脸对着镜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她忽然想起填志愿那天他在网吧里说的那句话——“累点没关系。能见到就行。”

　　“陆延，”她叫他。

　　“嗯。”

　　“下个周末我去找你。”

　　他转过头来。屏幕里的脸亮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她隔着几百公里都能看见。

　　“你确定？”

　　“我确定。你上次说早上六点有车对吧。”

　　“嗯。但你要先坐地铁到火车站，从你学校到地铁站还要——”

　　“你写下来发给我。”沈念打断他，“写清楚几点从哪里出发，在哪里换乘，买什么票。全部写下来，发给我。”

　　陆延在那头应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去开始打字。过了半分钟沈念手机上弹出来一条长消息，密密麻麻的时间、地点、车次、票价。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嘴角一直翘着。

　　“收到了。”她说。

　　“你照着走就行。别坐反了。”

　　“我又不是路痴。”

　　“你高二那次去市里参加竞赛，地铁坐反了三站。”

　　“那是因为站牌写错了。”

　　“嗯。站牌写错了。”陆延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很淡，但她听出来了。

　　沈念把手机举高了些，对着屏幕里的他做了个鬼脸。陆延在那头笑了一声，那声笑混着电流的杂音，从几百公里外传过来，落在她宿舍的枕头上。

　　“下个周末见。”她说。

　　“嗯。下个周末见。”

　　挂了视频之后沈念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宿舍窗户外面有棵樟树，风吹得叶子沙沙响，和老家院子里的梧桐不一样，但那个声音让她心里安稳了些。她翻了个身，把陆延发来的那条长消息又读了一遍，然后截了个图存进相册。

　　下个周末。五个小时四十分钟。不算远。

　　她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数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