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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梧桐树下的草戒指 高三毕业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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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毕业晚会那天晚上,陆延在梧桐树下等了十七分钟。
操场上人声鼎沸,教室里的桌椅被搬到了走廊上,堆成歪歪扭扭的塔。有人把音响扛到了教学楼门口,放的是那几年烂大街的毕业歌,唱得跑调了也没人管。沈念被班里几个女生拉着在拍合照,白裙子在人群里转来转去,像一朵被风推着跑的白玉兰。
陆延站在操场边上那棵最老的梧桐树底下。这棵树他们认识十五年了——小学劳动课在这捡过叶子,初中晚自习下课在这碰过头,高中运动会她跑完四百米在这靠着树干喘气,他递水,她接过去仰头灌了半瓶,水顺着下巴滴到领口里。
树下有一张石凳,石凳旁边有一小片光秃秃的泥土地,是早年间被学生们踩平的。他蹲下去看了看,泥土被初夏的晚风吹得微微发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草编戒指。三层交缠,接口用一小截红绳系着。他编了三天,比四年级那只像样多了。草茎是他在学校后山找的,那种韧劲好的灯芯草,晒了一个星期,软硬刚好。编的时候手指被划了七八道口子,都结痂了。
他把戒指攥在掌心,站起来靠在梧桐树干上。树皮粗糙,隔着校服衬衫硌着后背。他数了数远处沈念被拉走的次数——五次。每次都是不同的人,女生要拍照,男生要合照,班主任要单独拍,还有隔壁班那个叫顾怀舟的也凑过去说了一句话。
顾怀舟走开的时候陆延注意到他的表情。那种表情他太熟悉了——明明想多说几句,但最后只说了一句。跟他自己一模一样。
操场上的音响忽然切了一首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陆延听出来了,是沈念初中广播站里放过的那首。她的声音从记忆里冒出来——连播一周的稿子里插了这首歌当背景音乐,他听了七天,每天中午坐在食堂角落,筷子停在半空。
沈念从人群里脱身的时候,白裙子下摆沾了一点草地上的绿汁。她左右看了看,然后往操场边走过来。月光把她白色的身影衬得很亮,操场上的灯还没熄,但她的轮廓比灯光更显眼。
她在距离梧桐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歪头看着靠在树干上的陆延:“你躲这儿干嘛?”
“没躲。”
“那你怎么不进去?”她指了指教学楼那边闹哄哄的人群。
“太吵。”
沈念嗤了一声,往石凳上一坐,仰头看他。月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一把碎银。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点酒气——晚会开始前班里有人偷偷带了啤酒,她大概喝了两口。
“你在等我?”她问。
陆延沉默了两秒。梧桐树上有什么东西在爬,窸窸窣窣的,大概是只知了幼虫。他盯着树干上那个缓慢移动的小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还低。
“我有东西给你。”
沈念坐直了。她看着他从树干上直起身来,走到石凳前面,然后在她面前蹲下去了。蹲得很自然,像小时候背她之前那个弯腰的动作。月光照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后颈有一截晒黑的皮肤。
他拉过她的左手。她的手指比小时候细了长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小块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他也有。他的拇指按在她掌心,干燥的,温热的。她的手被他握着,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陆延把那只草戒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草茎贴着皮肤,有一点点扎,但不疼。接口处的红绳正好卡在指根那里,不松不紧,像量过尺寸订做的。
沈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那只草戒泛着淡淡的银白色,三层交缠的草茎织出了一圈细密的纹路,和四年级那只歪歪扭扭的完全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编的?”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考完那天晚上。”
“考完那天你不是去对答案了吗?”
陆延的手指还留在她掌心,指尖微凉:“对完答案回来编的。编到后半夜。”
沈念没说话。远处传来一阵哄笑声,大概是有人在教室里被蛋糕糊了脸。梧桐树上有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正好落在她膝盖上。
“陆延,”她捏着那片落叶转了转,“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毕业晚会。”
“不只是。”沈念抬起头。她的眼睛里那点酒气好像忽然散了,变得很清醒,像十七岁那年夏天雨后的天空。“五岁那年你背我去卫生站,也是六月。”
陆延想起来了。那年六月十八号,他翻墙的时候鞋子还跑丢了一只,光着脚背她跑了两公里,回到家脚底板全是草籽和泥。
“十五年了。”沈念说。
“嗯。”
“你背我跑了十五年了。”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草戒,“从两公里跑到了一只草戒指。”
陆延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那只手没有松开。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升起来,像那年在雪夜里他把她的手捂在自己口袋里。远处教学楼的灯忽然全亮了,大概是有人在调电闸,白炽灯的光混着月光铺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念,”他开口,嗓子有点紧,“你想去的那十三个地方,我带你去。”
“你之前说过了。”
“不止十三个也行。”他顿了顿,“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第一站从这儿开始,从这棵树开始。”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棵梧桐。叶子密密麻麻的,月光从缝隙里挤下来,风一吹就晃。这棵树看了他们十五年——从两个小豆丁在树下捡叶子,到初雪天他在树下给她系围巾,到高三那个停电的晚自习他坐在树底下等她出来。
沈念顺着他的视线也抬头看了看。梧桐叶沙沙响着,像在说什么。
“陆延。”
“嗯?”
“你低头。”
他低头。沈念从石凳上微微欠起身来,抬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她的手指尖凉凉的,带着一点青草的涩味。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一个易碎的东西还在不在。
然后她亲了他。嘴唇碰嘴唇,很轻的一下,像蝴蝶停了一瞬就飞走了。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亲上去,亲完自己先愣了,耳朵腾地烧起来,和陆延的耳朵一模一样。
“草莓味的。”她说。
陆延愣在原地。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掌心里她的手指头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梧桐树上一只知了忽然叫起来,刺耳的蝉鸣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你润喉糖吃多了。”沈念别开脸,看着操场那边,“全是草莓味。”
陆延站起来,没有松开她的手。他把她从石凳上拉起来,她站直的时候离他只有半步远,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一小片月光。
“沈念。”
“干嘛。”
“说好了。”
她抬起眼来看他。月光在他的瞳孔里碎成两个亮点,认认真真的,像五岁那年他说“带你去有蝴蝶的地方”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说好了。”她重复。
梧桐叶从头顶纷纷落下来,六月飞雪似的。操场上有人开始放孔明灯,橙黄色的光点一个一个升起来,飘到树顶上,飘到月亮底下。有一盏灯从他们头顶掠过,光映在沈念无名指的草戒上,那枚戒指被照得亮了一瞬。
陆延低头看了看她手上的戒指,然后抬头看向那盏飘远的孔明灯。灯的光点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夜空里,像一颗会飞的星星。
他当时心里想的是——五岁那年她追的那只蓝闪蝶,大概飞去了很远的地方。但现在有了这枚戒指,她再也不用追了。戒指会带着她走,去所有她想去的远方。
而她不知道的是,他裤兜里还揣着另一只草戒。一模一样的三层交缠,一模一样的红绳系口。他编了两只。一只戴在她手上,一只留给自己。
毕业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陆延送沈念回家,两个人走在镇上那条走了十五年的石板路上。路灯还是那种白炽灯,昏黄昏黄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缝里长出来的野草上。
沈念一路上没说话,但她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指头微微弯着,像是在等什么。陆延走在她左边,两个人的手臂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碰到一起又分开。
走到她家门口的时候,沈念站定了,转过身看着他。
“你那个戒指,”她指了指他裤兜,“什么时候给我看?”
陆延的耳朵腾地红了。他掏出那只一模一样的草戒,摊在掌心里。沈念把两只手并排举起来,月光下两只戒指一模一样,连红绳打的结都歪向同一边。
“你编了两只。”她说。
“一只戴手上,一只备用。”
“备用什么?”
陆延把那只戒指收回裤兜里,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它还在。“怕你哪天弄丢了,还有得换。”
沈念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笑了。她的笑闷在胸腔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完了她抬起头来,眼睛里亮亮的,不知道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
“陆延,你从五岁开始就这个毛病。”
“什么毛病?”
“做很多事,只说一点。”她抬手碰了碰他的下巴,指尖在他嘴角停留了一瞬,“以后要改。”
“嗯。”
“骗人。你改不了的。”
陆延想了想,低头看着石板路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那你习惯就好。”
沈念哼了一声,转身推开院门。走到一半又回头,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来,月光照着她弯弯的眼睛。
“明天见。”
“明天见。”
院门关上了。陆延站在路灯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空空的,但旁边的那根指头——食指——内侧有一小片草茎磨出的红痕。是编戒指的时候留下的。
他攥了攥拳头,把那片红痕攥进掌心里,然后转身往回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石板路坑坑洼洼的,他走得很慢,像在数路上一共有多少道缝。
走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隔壁沈念房间的窗户。灯已经灭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掏出那只备用的草戒,在月光下转了转。三层交缠,红绳系口,和戴在她手上那只一模一样。
他把戒指收回兜里,进了门。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梧桐树下那个轻得像蝴蝶的吻,和沈念最后那句话——“以后要改”。
他改不了。他知道自己改不了。从五岁那年背她跑出第一步开始,他就注定要用往后所有的路去还那个承诺。
但没关系。她知道了。她现在什么都知道了。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他卧室的墙上投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那面墙上贴满了沈念画的十三幅地图,从冰岛到加拿大,一幅接一幅,像一条走了七年的路。
他翻了个身,对着满墙的地图闭上眼睛。明天开始,那条路就该两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