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到世界尽头》唯直

4、地图墙 五年级夏天

　　五年级夏天，沈念的爸爸从港口回来，带了一本旧版《世界地理图鉴》。封皮是墨绿色的，磨得发白，里面的插画还是黑白的，南极洲那片白色印得浅了，像是被无数次翻看过。

　　沈念如获至宝。她把图鉴翻到封底看了看定价——七块二。七块二在那个年代不算便宜，她爸跑一趟船回来也就带十几块钱的零碎。

　　"爸，这个送我的？"

　　她爸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头也不抬："喜欢就拿去。"

　　沈念抱着图鉴在院子里转了三圈。陆延趴在两家中间的矮墙上看她，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陆延！"沈念冲他招手，"你快来看！"

　　他翻墙过去，她盘腿坐在石桌上，把图鉴摊开放在膝盖上。第一页是世界全图，七大洲用不同的线条勾勒，大洋的名字印在蓝色的格子里。

　　"你看，这是澳大利亚，"沈念指着南半球那块形状奇特的大陆，"像不像一只倒着的螃蟹？"

　　"像。"

　　"这个是冰岛，"她翻到后面，"像不像我冬天戴的那顶红帽子？"

　　陆延认真看了看，点了点头："像。"

　　沈念趴在石桌上，拿铅笔沿着冰岛的轮廓描了一遍，描完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以后我们一起去冰岛吧。我戴红帽子，你戴蓝帽子。"

　　"为什么我戴蓝的？"

　　"因为你的衣服都是蓝的。"

　　陆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蓝色校服，没说话。但他记住了那张图页上冰岛的轮廓，记住了她描的铅笔线从最北端出发，绕着海岸线转了一个不规则的圈，回到原点。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那页冰岛地图复印了，贴在卧室床头的墙上。后来沈念每画一个国家，他就跟着印一张贴上去。澳大利亚像螃蟹，新西兰像两条并排的鱼，秘鲁像一只蹲着的狐狸，摩洛哥像一块捏皱了的纸。

　　初一那年她画到了十三个。他房间的墙上贴了十三张复印地图，从床头蔓延到书桌上方，排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形。他妈推门进来送牛奶的时候吓了一跳："你贴这么多地图干什么？要考地理？"

　　"嗯。"他低头写作业。

　　他妈凑近了看，发现每张地图旁边都有一行沈念的笔迹——"冰岛——和我红帽子一样。以后要和陆延一起去。""新西兰——星星最多的国家。要和他一起看。"他妈看了半天，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在走廊里笑了一声。

　　初三那年的冬天，沈念来他家写作业。她第一次进他卧室，站在门口不动了。

　　"陆延。"

　　"嗯？"

　　"你墙上贴的什么？"

　　陆延正在书桌前帮她找去年期末考试的地理卷子，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她那十三幅手绘地图的复印件贴满了整面墙，排列顺序和她手账里的顺序一模一样，从冰岛开始，到加拿大结束。

　　沈念走过去，仰头一幅一幅地看。她画过的每一条铅笔线、写在角落的每一行小字，全被他放大了贴在墙上。有些地图边缘已经泛黄卷起，但每一张都平整地压在透明胶带下面。

　　"你什么时候贴的？"她的声音有点哑。

　　"五年级开始。"

　　"五年级到现在……多久了？"

　　"四年。"

　　沈念转过身看他。他的耳朵照例红着，手里握着那张地理卷子，指节微微发白。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麻雀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又飞回来。

　　"陆延，"她说，"你墙上贴的是我画的图。"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延把卷子放在桌上，手指松开又攥紧："知道。"

　　"那你说。"

　　他抬起头。沈念站在满墙的地图前面，背后是冰岛的轮廓和澳大利亚的螃蟹形状，午后的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那些地图上，像她整个人被那些国家包围了。

　　"你画的这些地方，我都记住了。"陆延说，"位置、形状、首都、气候。你想去的每一个地方，我都能背出来。以后你去哪我都知道在哪。"

　　沈念的嘴唇动了动，睫毛微微颤着。

　　"你背这个干嘛？"她问。

　　"怕你走丢了找不回来。"陆延说，"你把地图画下来，我把地图背下来。你丢不了。"

　　沈念站在原地没动。外面麻雀又飞回来，落在窗台上啄了啄玻璃，然后又飞走了。

　　"那你背一个试试。"她说。

　　陆延转头看墙，从冰岛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背。位置、首都、气候特点、著名景点。他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背诵一篇早就刻进脑子里的课文。背到新西兰的时候沈念忽然转身坐到书桌前，趴在胳膊上不看他。

　　他停下来："怎么了？"

　　"没怎么，"沈念的声音闷在胳膊里，"你继续背。"

　　陆延盯着她露出来的那截后颈看了两秒，红晕从她耳朵后面蔓上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剩下的国家背完了。最后一个念完的时候沈念从胳膊上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但嘴角翘着。

　　"陆延，你这个人真的太讨厌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做了这么多，又不告诉我。"

　　陆延想了想："现在告诉你了。"

　　"晚了。"

　　"那怎么办？"

　　沈念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满墙地图在她身后铺开，像一张放大了一百倍的世界全图。

　　"继续贴，"她说，"把剩下的也贴满。等我画到第十四个的时候，你记得加一面新的墙。"

　　陆延站在书桌前看着她走出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地理卷子。他当时心里想的是——她要是画到第四十个怎么办。这间屋子只有四面墙，已经贴满了十三张。剩下的地方，只能贴在天花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