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到世界尽头》唯直

3、橡皮与银杏 小学一年级

　　小学一年级开学那天，陆延比别的孩子早到了二十分钟。他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新课本整整齐齐码在桌角，铅笔盒放在正中间。铁皮铅笔盒是蓝色的，里面装了六支削好的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

　　窗户外面飘进来玉兰花的味道。

　　沈念是踩着铃声进来的。她背着比她人还大的书包，扎两个小揪揪，被班主任领到第三排靠窗。她在他旁边坐下的时候，书包带子挂到了桌角，哗啦一声，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铅笔断的断、橡皮滚的滚、橘子汁印把一张皱巴巴的画纸染得黄黄绿绿的。沈念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第一天就完了"。陆延看了她两秒，弯腰帮她一起捡。

　　捡完了他把她那截断了的铅笔拿过去，用小刀重新削。沈念蹲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小声说了句"谢谢"。他没抬头，但耳朵尖烫了一下。

　　后来他发现沈念的课桌每天都是一个战场。铅笔今天断明天也断，橡皮三天滚两次讲台底下，画了一半的世界地图永远摊在最上面。他忍了三天，第四天课间她上厕所的时候，他把她散落的铅笔全部削好按长短排成队，橡皮擦干净放回铅笔盒，地图折好压平，连橘子汁印他都用湿巾擦了。

　　沈念回来的时候站在课桌旁边愣了三秒："陆延你是不是有强迫症？"

　　"不是，"他低头翻课本，"你桌面太乱我难受。"

　　"那你别看。"

　　"你坐我旁边，不看不行。"

　　沈念撅了撅嘴，过了两秒自己笑了，从铅笔盒里掏出半块橡皮推过来："奖励你的。"

　　那是块粉色的橡皮，上面印着一只小兔子，缺了三分之一。陆延把它收进自己的铁皮铅笔盒里，和六支削好的铅笔排在一起。后来那块橡皮在铁盒里躺了十几年，从粉色的兔子慢慢氧化成灰粉色，边缘都磨圆了。他没扔。

　　四年级秋天，劳技课教编手工。沈念的手笨出了名，全班就她一个人编出来的草环像被猫咬过。她泄气地往课桌上一趴，陆延从旁边伸手把那只歪扭的草环拿了过去。

　　他暑假的时候跟着视频学了两个月。编废了几十只，手指被草茎划了好几道口子，快开学的时候终于编出了一只像样的。但他没送出去。开学第一天她趴在桌上叼着笔说"陆延你是不是强迫症"，他那只编好的草环就压在书包最底层。

　　沈念的歪草环在他手里翻了几下——改小了一圈，用一根细草茎固定了接口，他拉过她的手戴在了无名指上。

　　"好了。"他说。

　　沈念低头看了很久。秋天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那只粗糙的草戒镀成浅金色。她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

　　"你怎么会编这个？"她问。

　　"暑假看视频学的。"

　　"为什么学这个？"

　　陆延翻开课本，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他的耳朵开始发烫，从耳尖一路往下蔓延到脖子根。

　　"……没为什么。"

　　沈念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耳朵："陆延你又红了。"

　　"别戳。"

　　"就戳。"

　　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沈念走在他旁边，右手一直摊开掌心，低头看那枚草戒。镇上的梧桐树落了一地叶子，她踩过去的时候叶子咔嚓咔嚓响。

　　"陆延，"她忽然说，"这个戒指能戴多久？"

　　陆延想了想："草编的，大概一星期就松了。"

　　"那怎么办？"

　　"我会编新的。"

　　沈念停下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风把她的两个小揪揪吹得晃来晃去，她伸出一只手："拉钩。以后我每掉一颗牙你编一个新的，编到我长齐为止。"

　　陆延看着她的眼睛，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他伸出小指勾住她的："好。"

　　后来沈念掉了六颗牙，陆延编了六只草环。每一只都不如上一只好看，但沈念全都收着，放在一个铁皮糖盒里。他见过那个盒子一次，小学毕业那天，她把盒子拿出来给他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只歪歪扭扭的草环，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陆延的债"。

　　"还差多少？"他问。

　　沈念掰着手指数了数："我还有二十颗牙没换呢。"

　　"那我再编二十个。"

　　沈念把盒子盖上，仰头看着他说："陆延，你以后要是一直给我编戒指，我是不是就不用嫁给别人了？"

　　陆延站在毕业典礼的操场上，背后是全校师生合唱《送别》的嗡嗡声，他看着她仰起的脸，风吹过来把她刘海掀起来一截。

　　"嗯。"他说，"不用嫁别人。"

　　那天晚上的毕业典礼他什么节目都没看，坐在最后一排的塑料凳子上，耳朵红了一整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