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到世界尽头》唯直

2、背上的两公里 陆延人生中

　　陆延人生中跑得最快的一次，是他五岁那年。

　　那是个夏天的傍晚，天还没全黑，西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他蹲在自家院子里看他爸修自行车，链条上缺了一截，他爸用钳子掰了半天没掰开。隔壁传来一声尖叫，然后就是小孩的嚎啕大哭。

　　陆延手里的螺丝刀掉了。他翻过两家的矮墙，院子里沈念坐在地上，白袜子染了一片红，小腿到膝盖划了七八道口子，血珠正从伤口往外渗。她面前飞走了一只蓝闪蝶，翅膀扑棱了两下就不见了。

　　"疼……"沈念抬着泪汪汪的眼睛看他，"蝴蝶没了……"

　　陆延蹲下来看了看她的伤口，背过身去："上来。"

　　沈念抽抽搭搭地趴上他的背。五岁的男孩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两条腿打颤，但他咬着牙往镇卫生站的方向跑了。两公里的土路，中间有一段上坡，一段石子路，沈念的眼泪把他的后颈泡得湿凉凉。

　　"疼……好疼……蝴蝶没了……"沈念在他耳边哭着重复。

　　"蝴蝶没了没关系。"他喘着粗气，嗓子发干。

　　"那我想要蝴蝶……"

　　"那我带你去有蝴蝶的地方。全世界都有。"

　　"真的？"

　　"真的。你想去哪都行。"

　　沈念的哭声小了些，湿乎乎的脸颊贴在他肩膀上："那要是找不到呢？"

　　陆延跑着跑着，脚尖踢到一块石头，差点摔了，他稳住身子咬了咬牙："找得到。我背着你找。"

　　卫生站的老医生给沈念清创的时候她疼得咬自己的手背，咬出一圈牙印。陆延把胳膊伸过去："咬我的。"

　　沈念抬头看了他一眼，眼泪啪嗒啪嗒掉，嘴唇哆嗦着小声说："舍不得。"

　　老医生笑了："这小姑娘，这么小就知道心疼人了。"

　　陆延的耳朵从耳尖红到耳根。他把胳膊缩回来，站在旁边攥着拳头看她包扎。白色的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她的哭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一抽一抽的啜泣。

　　回家的路上沈念走不动了，陆延又把她背起来。天已经全黑，路边的灯是那种发黄的白炽灯泡，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像一张扁平的皮影。

　　"陆延，"沈念趴在他背上，声音哑哑的，"全世界有蝴蝶的地方多不多？"

　　"多。"

　　"那要走多久才能看完？"

　　陆延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等我长大了就能走完。"

　　沈念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那我等你长大。"

　　那天晚上陆延回到家，在台灯底下铺开一张白纸，用拼音加汉字歪歪扭扭写了一张计划书。第一步攒钱买地图，第二步学认路，第三步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就空着了。他把纸夹进新华字典里，字典放书架最顶层。

　　后来那张纸被沈念翻出来过。她十七岁那年夏天在他房间里翻字典查单词，一抖就掉出来。她蹲在地上看了很久，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第三步你到现在都没填啊！"她举着纸在他面前晃。

　　陆延一把抢过来揉成团，耳朵红得要滴血："……还给我。"

　　沈念不笑了。她把纸展平，用手掌把皱褶一道一道抚开，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第三步我帮你填，"她说，"长大了一起走。"

　　她走之后陆延把那张被揉皱又被抚平的纸从她口袋里偷偷拿回来了。现在还夹在那本新华字典里，纸上的褶皱像河流的支脉，每一道都对应着五岁那年夏天土路上的某个坑洼。他后来数过，那张纸上一共有十七道褶皱，和他背她跑的那段路中间的小石子路长度刚好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