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来》耳兔星

3、第 3 章 第二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吃人张果然开了会。

　　林悸顶着淡淡的黑眼圈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她的初步方案。她昨晚熬到凌晨两点，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拿出了一个大方向：用“留白”和“光影”来诠释《等》这首歌的视觉语言。她自己都不太满意，但实在挤不出更多了。

　　吃人张翻了两页，抬头看她：“就这？”

　　苏姐在旁边偷偷踢了她一脚。阿ken低头假装看笔记本，嘴角抽了一下。

　　“概念太虚了，”吃人张把方案推到桌子中间，“甲方要的是能落地的、有传播力的视觉方案。你这个……像艺术展的策展词，不像宣传策划。”

　　林悸没辩解。她说不出“因为这首歌我听过，我听不下去”这种话。

　　“重做。”吃人张说，“明天下午之前，我要看到至少三个方向，每个方向要有参考图、文案调性、传播切入点。”

　　“明天下午？”林悸终于开口了。

　　“怎么，时间不够？”吃人张看着她，“甲方那边可是点名要你做的。做不出来，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林悸说：“好。”

　　散会后苏姐拉着她到茶水间，压低声音：“你没事吧？今天状态不太对。”

　　“没睡好。”

　　“就因为这个项目？你要是真不想接，我去跟吃人张说，换我来。”

　　林悸看了苏姐一眼。她知道苏姐是真心想帮她，但她也知道，这个项目她躲不掉——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那个人。

　　“不用，”她说，“我来。”

　　回到工位，她重新打开那个demo，戴上耳机。

　　耳机扣上的瞬间，钢琴声又涌进来了。林悸把音量调小了一点，调到刚好能听见又不至于让脑子乱的程度。

　　她盯着屏幕上那份被吃人张批得一无是处的方案，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留白”“光影”“将满未满”——这几个方向她自己其实是喜欢的，只是交得太急，没来得及长出肉来。

　　“三个方向，”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三天……不对，一天。”

　　她把脸往桌上一搁，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闷闷地嚎了一声：“一天出三个方向还要参考图还要传播切入点，吃人张你是不是人啊。”

　　嚎完了，脸抬起来，目光落在桌角的U盘上。银色的小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伸手把U盘拿过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陈骁鹤，”

　　她压低声音，像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你最好是值这个价。”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值不值价的，跟她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她给钱。

　　她重新打开那个demo，这次把进度条拉到中间，听了一段编曲最满的地方。弦乐垫在后面，钢琴在上面跑，一层叠一层，听着像一个人在往高处走，走了很久，回头看，身后空无一人。

　　“你以前写东西是这样的感觉吗？”她对着屏幕说了一句。

　　高中的时候他弹琴，爱留白。一个和弦下去，等好几秒才接下一个，像是故意让空气先替他说话。

　　现在的编曲密密麻麻，弦乐铺得很厚，一听就是花了很多心思的、也花了很多年。

　　林悸揉了揉鼻子，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揉掉了。

　　她拉开键盘，新建了三个文档，分别命名：方向一/方向二/方向三。

　　“先干活，”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其他的，排队。”

　　琴声继续，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上键盘。这回她没什么心理活动了，纯粹是轴劲儿上来了——吃人张说她不行，她就偏要行给他看看。

　　她一边听一边想，一边想一边敲。留白怎么做，光影怎么打，传播切口怎么抓。

　　写着写着脑子里冒出一堆画面，第一个方向走“暗调独白”路线，大量深色背景，光源从画面边缘渗进来，像一个人站在房间里，门缝透进来一道光。

　　第二个方向走“时间切片”，用错位的画面和延迟的动效来表达“等”的过程。

　　第三个方向还没来得及想，她看了一眼时间，先记下了前两个。

　　“方向三先欠着，”她对着电脑说，“吃人张你应该理解，好饭不怕晚。”

　　电脑没理她。但她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她保存了两个文档，关掉demo，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她拿起来，划开锁屏，点开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备注名是“钱瑶”，头像是一只胖橘猫趴在键盘上。

　　林悸打了个“在？”发了过去，又补了一条：“救命。”

　　对面秒回：“？”接着又是一条：“你又怎么了，大半夜的。”

　　林悸犹豫了一下，然后噼里啪啦打了一长串：“那个项目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之前不是有个音乐人的案子我死活不想接吗，甲方点名要我，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结果你猜怎么着。是陈骁鹤。”

　　打完她盯着屏幕看了一秒，补了一句：“就是高中那个陈骁鹤。”

　　钱瑶那边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消息像连珠炮一样炸过来：“？？？？？？？？？？？”

　　“哪个陈骁鹤？弹钢琴那个？你追了人家一整个高中的那个？”

　　“他找你？？？”

　　“等等他不是音乐人吗？甲方点名要你？？所以他其实知道你在哪？？？”

　　林悸看着这一串消息，揉了揉额角，开始一条一条回：“对。”“对。”“对。”“对。”

　　钱瑶回了一个“你完蛋了”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你什么反应？”

　　“什么什么反应。”

　　“见到他了吗？他帅了吗？还弹琴吗？结婚了没？有没有女朋友？”

　　林悸笑了一声，打字：“还没见到。项目刚接。帅不帅关我什么事。”

　　“关你什么事？林悸你就嘴硬哈。”

　　林悸看着这条消息，没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了想，换了个话题：“反正这个项目我得做，就当……孽缘。”

　　钱瑶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孽缘也是缘。你高中追人家的时候可没说这是孽缘。”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你现在也不老。”

　　林悸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没接住。她翻了翻表情包，最后只回了一个“累了睡了”的猫猫表情，敷衍地结束了话题。

　　钱瑶还是没放过她，又追了一条：“行行行你睡你睡，明天再拷问你。”

　　林悸笑着关掉了和钱瑶的对话框，退出来的时候手指顿了顿，点开了“一个圆”的聊天框。

　　上一条还是那三条花痴消息，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甲方联系方式发我一下，项目见面会安排哪天？”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算了，明天再说。困死了。”

　　“一个圆”秒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又跟了一条：“你主动要联系方式了？？稀奇啊！！之前不是死活不接吗？”

　　林悸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关了灯。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那个U盘，银色的小东西在黑暗中隐约泛着一点反光。

　　“孽缘就孽缘吧，”她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什么怨气，反而是那种带着点笑意的认命，“反正也不差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