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来》耳兔星

2、第 2 章 她握着鼠标

　　她握着鼠标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高中那年的记忆像被人猛地掀开了盖子，从脑子深处一股脑涌出来。琴房的钢琴声，走廊里他白衬衫的衣角，元旦晚会上他弹那首曲子时看着她的眼神。

　　一时间复杂的情绪压的她不知道该做什么，林悸闭上了眼睛，手指按压着太阳穴转动，吐出一口气似是妥协。

　　再睁开眼，她犹豫着又点开了那个demo文件。

　　钢琴声响起来的那一刻，林悸笑了，无可奈何的笑了。

　　是那首曲子。

　　她认得，每一个音符都认得。

　　那是他高中时写的，她听他在琴房里弹过无数遍。

　　那时候她趴在琴房的门框上，他坐在钢琴前，午后暖洋洋的阳光和琴声交融，林悸就这样闭着眼享受属于她的午休。

　　可现在听到的旋律像一根针，一点一点扎进她的心脏。

　　耳机里钢琴声响到第三十秒的时候，林悸伸手把音量调低了一半。

　　不是不想听，是她发现自己的呼吸乱了。

　　十年前锁起来的往事被撬开，她以为自己早就忘干净了，可事实证明并没有。

　　57秒的demo在林悸的倒数下播完了。

　　她把耳机轻轻摘下来放在了桌上。

　　一切都很轻，包括她自己。

　　林悸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喘了口气。

　　她不想接这个项目，从看到那个名字开始就不想，但“不想”在职场里从来不是一个选项。

　　呆呆的坐了一会，她动了起来。

　　林悸没再犹豫，点开文件夹，将demo拖入U盘。复制、粘贴，进度条转瞬拉满。

　　“我该回家了。”林悸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揣进了大衣口袋。

　　回家的路上没什么人。

　　下完雨的夜，风都是凉飕飕的，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张脸。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低着头踩自己的影子玩，一步一步，像小时候的跳房子。

　　陈骁鹤啊陈骁鹤。

　　林悸念着他的名字。

　　十年了，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换城市、换手机号，自己已经脱离了他的世界，他倒好，一个demo就给整破功了。

　　孽缘，一定是孽缘。

　　林悸想着。

　　她想起高三那年和陈骁鹤闹脾气，她信誓旦旦跟钱瑶说：“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理陈骁鹤了，谁理谁小狗。”

　　钱瑶当时白了她一眼：“你上次说这话的时候，第二天就跑去给他送牛奶了。”

　　“这次是真的！”

　　“你哪次不是真的？”

　　林悸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又觉得不对——她凭什么笑啊？这个人现在是她甲方的甲方是那个“点名要她做项目”的人。

　　“陈骁鹤你故意的吧。”她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

　　口袋里的U盘硌着她的手指，她掏出来看了一眼，银色的，小小的，这是她入行买的第一个U盘，真的是陪伴了她好久。

　　林悸举着它对着路灯照了照，

　　“就你。”她把U盘重新揣回去，“害我今晚加班。”

　　她深吸一口气，四周弥漫着泥土味把她包裹住。

　　林悸把包往后一甩，大步往地铁站走，路上她终于有空消化今晚的事了。

　　陈骁鹤。

　　十年没见的人。

　　她其实早就不怎么想起他了。不是说忘了，是那种“哦，这个人存在过”的程度，像小时候玩过的旧玩具，你知道它在储物间的某个箱子里，但不会特意去找。

　　结果这人突然蹦出来，还带着一首叫《等》的demo。

　　“等什么等，”林悸小声嘀咕，“等得我头皮发麻。”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听到demo时的反应——手指僵了，心跳乱了，差点没拿住鼠标。

　　丢人。又不是见鬼，至于吗？

　　但转念一想，好像也确实挺像见鬼的。一个你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任何交集的人，忽然以甲方的身份出现在你面前，还点名要你接他的项目。

　　是真的很难不让人多想啊！

　　步履匆匆，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座位就坐下了。

　　脑子里自动播放起那首demo的旋律，她甩了甩头，没甩掉。

　　算了，好听是好听的，她承认。

　　楼下的烧烤摊还是老样子，烟雾缭绕，几个光膀子大哥喝得正嗨。她绕过去的时候闻到了烤羊肉串的味道，肚子叫了一声，她决定无视它，现在这个点吃了会胖。

　　爬上楼梯的时候声控灯又坏了一层，她踩着黑暗摸上去，嘴里“啪”一声给自己照明。

　　当然，这个灯没亮。

　　林悸进了房门就踢掉鞋，包和外套统统往沙发上一甩，整个人像一滩水一样瘫进了地毯上。

　　她打开那个demo，没有戴耳机，就让声音从电脑喇叭里放出来。

　　钢琴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小房间。

　　她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打开PPT。

　　标题打了一半，又停下来。

　　“你说你叫什么不好，”她盯着屏幕，像在跟那个不在场的人说话，“叫《等》。等什么等，我欠你的啊？”

　　电脑没理她。

　　钢琴继续弹。

　　她笑了笑，低头开始干活。

　　钢琴声从电脑喇叭里淌出来，不戴耳机的时候声音有点散，像有人在隔壁房间弹琴，门没关严。

　　林悸托着腮盯着屏幕，光标一闪一闪地催她。

　　“知道了知道了。”她冲屏幕嘟囔了一句，手指终于搭上了键盘。

　　她先敲了标题：《等》——视觉企划案（初稿）。

　　然后停了。

　　不是写不出来，是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小人说：公事公办，这是项目，这是甲方，你跟他没关系。另一个小人说：得了吧，你连他弹琴时喜欢先弹两下高音C热手都记得，你跟我说没关系？

　　林悸翻了个白眼——给自己的。

　　她开始写关键词。这是她做方案的惯用流程，先把能想到的词全砸出来，再慢慢筛。

　　“等待。”“距离。”“ unfinished。”“钢琴。”“独白。”

　　钢琴声不知道放到了第几遍。那个旋律她已经不觉得扎耳朵了，反而有点……熟悉的安全感。像以前放学的时候路过琴房，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练习声，知道那个人还在，不用急着走。

　　林悸甩了甩头，把这种矫情的念头甩掉。

　　她开始想高中时候的事。不是故意想的，是这个旋律像一把钥匙，把记忆的锁捅开了，哗啦啦往外冒。

　　比如那次她送牛奶，把草莓味和原味都放在他桌上，上面贴了张便签：“不知道你喜欢哪种，都买了。不喜欢的话——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第二天她去送新的，发现桌上的两盒都没了。后来陆之珩告诉她，陈骁鹤把两盒都喝了，然后说了一句：“下次送一盒就行，草莓的。”

　　“那你原味那盒怎么也喝了？”陆之珩问。

　　“……不能浪费。”

　　林悸想到这儿，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时候的她真敢啊。一个高一的小丫头，追高二的钢琴天才，全校一半女生都盯着他，她愣是脸不红心不跳地往他桌上塞牛奶，被拒绝了也不怕，第二天照样笑嘻嘻地出现。

　　现在倒好，听到一首demo就手抖。

　　“退步了退步了，”她摇了摇头，手指重新在键盘上敲起来，“林悸你不行了。”

　　写着写着她停了一下，盯着那个“等”字。

　　其实她知道，这首歌在他心里，不是随便写写的那种。

　　他这个人，嘴上什么都无所谓，但弹琴的时候却较真得要命。以前她趴在琴房门口听他练同一首曲子，一遍两遍三遍，每次都不一样。她问他在改什么，他说“你听不出来吗？”。她说不出来，但觉得越来越好听了。

　　他说：“那就是改对了。”

　　这首《等》，大概是他最想改对的那一首

　　林悸忽然有点理解他了。他不是故意要把这个项目塞给她——好吧，也许是故意的。但更深处，他大概是真的想让这首歌被好好地、认真地做完。

　　“行吧，”她小声说，“我帮你。”

　　说完又觉得肉麻，赶紧补了一句：“看在钱的份上。”

　　林悸重新看向屏幕，手指噼里啪啦地敲起来。留白怎么做、延迟怎么做…越写越顺，脑子里冒出一堆画面。她甚至开始想分镜了，第一个镜头是什么？

　　一扇没关严的门，门缝里透出光，隐约有钢琴声，镜头慢慢推进，推了很久，最后还是没看到谁在弹琴。

　　“对，就这个，”她打了个响指，“急死你。”

　　写完这一段她伸了个大懒腰，胳膊举过头顶，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窗外已经彻底黑了，林悸大致瞄了一下自己已经初步完成的报告，心底美美地乐呵了两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关了电脑，拔下U盘，塞进包里。

　　她踢拉着拖鞋去刷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挤眉弄眼，牙膏沫沾到嘴角，像个小孩一样胡闹。

　　孽缘归孽缘，日子还得过。

　　而且她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这次重逢，也许不会太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