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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你是我的爱人【上】 贺槿茂回对 ...

  •   到家的时候,晚上九点多。
      车停进地库,两个人都没急着下车。车库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一切都安安静静的。白天在江州发生的一切,隔着八十公里的高速,如同一场不真实的梦。
      风寄简低头,看着自己还被握着的那只手。
      从校门口到现在,这只手就没怎么松开过。开车的时候握着扶手箱,等红灯的时候握得紧一点,进地库了,还握着。手心捂了一路,汗津津的,谁也没嫌弃谁。
      "到了。"贺槿茂说。
      "嗯。"
      谁都没动。
      "风寄简,"贺槿茂忽然说,"我们现在,算什么?"
      风寄简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啊,算什么。表白了,拥抱了,牵了一天手了。可那个正式的、说出口的名分,两个人都还没碰。就如同做了台大手术,关腹之前,最后一针还没缝。
      "你说呢?"他把球踢回去。
      贺槿茂沉默了一会儿。车库顶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那个人的睫毛动了动。
      "我不想再听见'发小'两个字了,"他说,"也不想是'朋友'。朋友这两个字,我写怕了。"
      风寄简想起急诊那张同意书。关系那一栏,"朋友"两个字,把纸都压破了。
      "那你想听什么?"
      贺槿茂转过头,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
      "爱人。"
      "风寄简,我想让你做我的爱人。"
      车库里静得能听见通风管的风声。
      风寄简看着这个人。这个人写手术记录的时候都没这么郑重过,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如同在签一份一辈子的知情同意书。术前谈话,风险交代,条条列明,最后问一句:同意吗。
      只不过这一次,关系那一栏,写的终于是实话了。
      "好,"风寄简说,"我同意。"
      "就三个字?"
      "那不然呢,"风寄简笑了,眼眶却有点热,"贺医生,我这个人签字向来痛快。再说了——"
      他举起两个人牵着的手,晃了晃。
      "这字,白天在老槐树底下就签了。签的是一辈子。"
      两个人从地库上楼,没坐电梯。
      说是走楼梯锻炼,其实就是不想那么快到家,想在楼道里多磨蹭一会儿。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十指扣着,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走到二楼半,两个人为了一个问题争了起来。
      "我从高二开始,"贺槿茂说,"信里写了。"
      "我信里也写了,我不知道哪天,但我肯定不比你晚,"风寄简不服气,"高二那场电影我就——"
      "高一。"贺槿茂忽然说。
      "什么?"
      "高一运动会,"贺槿茂看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声音不高,"你跑三千米,最后一圈,全场都给你加油。你冲线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爬起来先冲看台上笑。那天阳光很大,你笑得,我到现在还记得。"
      风寄简停下脚步:"你那时候就……"
      "那时候不懂,"贺槿茂说,"就是眼睛老跟着你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懂了,回头一想,最早的线头在那儿。"
      "运动会我自己都忘了。我摔了一跤你还记得?"
      "你膝盖上现在还有块疤。"贺槿茂说,"左边,硬币大。"
      风寄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膝。裤腿遮着,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忽然觉得那块疤有点发烫。
      声控灯灭了。黑暗里,风寄简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笑。
      走到三楼,风寄简忽然停下来。
      "贺槿茂。"
      "嗯。"
      "叫声来听听。"
      "叫什么?"
      "你说叫什么,"风寄简憋着笑,"刚才在地库里,谁说的来着?"
      声控灯又灭了。黑暗里,两个人站着,谁都没跺脚去点亮它。
      楼道窗户外头透进来一点路灯光,昏昏黄黄的,照不清人脸,只能照出两个并立的轮廓。
      然后,黑暗里响起贺槿茂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抖:
      "爱人。"
      风寄简的呼吸停了一秒。
      "哎。"他应。
      应完这个字,风寄简自己先愣住了。从小到大,这个字他应过一万遍。应过贺槿茂喊他"风寄简",应过"简简",应过"喂",应过没名没姓的"哎"。可没有一遍,如同这一遍这样,又轻,又重,又甜。
      灯亮了。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两个人站在三楼的转角,看着彼此,忽然都笑了,笑得如同两个偷到糖的孩子。
      到了家门口,两扇门,门对门。
      进了风寄简家,两个人把今天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铁盒放正中间。盒子擦干净了,锈迹还在,那是十年光阴的包浆。两封信,一左一右,放在铁盒两边,信封上的小太阳和小伞挨着。两张磨圆了边角的票根,并排压在玻璃板底下,七排七座,七排八座。那颗化成琥珀色的糖和那半块开裂的橡皮,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最后,是那袋土。
      一茶几的东西,零零碎碎,不值一分钱。可风寄简看着它们,觉得这个家从来没有这么满过。
      "这儿成什么了?"他自己先笑了。
      "家史馆,"贺槿茂说,"总馆。"
      "那流动分馆呢?"
      贺槿茂拍了拍胸口的口袋。同意书,槐叶,认养回执单,都在里头。
      贺槿茂拎着那袋土,走到阳台,找了一个空花盆,把土倒了进去。十年前的老土,混着草屑和细碎的根须,松松地堆在花盆里。他还用手把土拨了拨,拨得匀匀的,那动作专注得如同在处理术野。
      "先放这儿,"他说,"等开春,种点什么。"
      "种什么?"
      "你定,"贺槿茂说,"你种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要是种香菜呢?你一口不吃的东西。"
      "种。"贺槿茂面不改色,"我看着你吃。"
      回到客厅,风寄简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对折的倒计时纸板,递给贺槿茂:"最后一块牌子了,你来写。"
      这块纸板陪了他们一个多月。从"距八月十六还有三十七天",一天一天撕,一天一天翻,翻到挖盒子那天早上,数字归零。现在,纸板的空白面朝着他们,等着一个新的开头。
      贺槿茂接过马克笔,想了想,在纸板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新字:
      "在一起。第一天。"
      写完,他把纸板吸回冰箱门上,就在服药时间表的旁边。
      风寄简看着那行字,忽然凑过去,在"第一天"后面加了一笔,画了个小太阳。太阳画得歪歪的,光芒长短不一,是当年课本上的那个画法。
      "好了,"他说,"盖戳了。"
      贺槿茂看着那个小太阳,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戳,"他说,"我认了十一年。"
      收拾完这些,快十点了。
      风寄简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从中午那顿糖醋排骨到现在,他光顾着高兴,忘了吃饭。贺槿茂二话不说进了厨房,挽袖子,烧水,下面,十分钟后,两碗鸡丝阳春面端上了桌。清汤,细面,卧着撕成细丝的鸡丝,撒了一把小葱花,汤面上浮着几滴香油,亮晶晶的。
      "今天怎么想起做这个?"
      "第一天,"贺槿茂把筷子递给他,"吃碗面,图个长长久久。"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面。
      面条是手擀的,筋道;鸡汤是冰箱里的存货,吊得清亮。风寄简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嗦。热气从碗里升上来,把眼镜片蒙了一层雾,他也不擦,就着雾看对面的人。
      "贺槿茂,"他忽然说,"这一幕,我想过好多回。"
      "哪一幕?"
      "就这样,"风寄简说,"一碗面,两个人,什么都不用急。我拍视频拍别人的厨房拍了十年,其实拍的就是这一幕。"
      贺槿茂伸过筷子,把自己碗里的鸡丝拨了一半给他。
      "以后天天有。"他说。
      吃完面,风寄简说:"以后你也得按时吃饭。你不许光顾着管我,自己忘了吃。咱们俩,互相管。"
      "好,"贺槿茂点头,"互相管。"
      "拉钩。"
      贺槿茂伸出小拇指。两只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从三岁的时候拉钩分糖,到十八岁拉钩定十年之约,到今晚,拉钩约定互相管饭。他们之间所有重要的约定,都是用同一种方式签的约。没有公证处,没有合同章,就两根小拇指,勾一下,晃一晃,生效了。
      一生有效。
      十一点半。
      贺槿茂回对门前,风寄简叫住他:"那个,朋友圈,发吗?"
      "你想发吗?"
      "想,"风寄简说,"又不想太张扬。就问一句。"
      贺槿茂想了想:"照片发牵手的。不露脸。"
      "跟我想的一样,"风寄简说,"那配文呢?"
      "各写各的,"贺槿茂说,"同时发。"
      "行。"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各自回了家,各自往沙发上一坐,各自对着手机,打了删,删了打。
      风寄简想了十几个版本。什么"十年了",什么"余生请多指教",什么"从此山水有相逢"。文艺的嫌酸,直白的嫌愣,幽默的嫌轻浮。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全删了。
      就剩一句。最该说的那句。
      十一点半整,两个人的朋友圈,同时更新了。
      照片是同一张:老槐树下,两只牵着的手,十指相扣,背景是满地的落叶和晨光。那是下山之前,风寄简随手拍的,当时只觉得光影好,现在看,两只手上的泥都没洗干净,指甲缝里还带着土。
      配文,是各自写的。
      可两条朋友圈挨在一起,一个字都不差:
      "你是我的爱人。"
      风寄简发完,习惯性地去刷贺槿茂的主页,看到那五个字的时候,愣了三秒,抓起手机就冲出了门。
      对面的门也正好打开。贺槿茂举着手机站在门口,屏幕上是风寄简那条。
      "你写的什么?"两个人同时问。
      然后同时看到了对方屏幕上的答案。
      一模一样的五个字。
      走廊的声控灯被开门声惊亮,照着两个举着手机面对面站着的人,照着两块屏幕上一字不差的十个字。
      "贺槿茂,"风寄简的声音抖了,"我们俩,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连官宣都官宣得跟复制粘贴似的。"
      "过分什么?"
      "二十八年了,"风寄简说,"连个朋友圈,都写不出第二种话。"
      贺槿茂看着他,伸手把他拉进门里,顺手带上了门。
      "写不出就写不出,"他说,"反正以后的日子,也是同一页。"
      朋友圈炸了。
      第一个点赞的是常姐,秒赞,评论只有一个字:"赢。"
      风寄简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什么叫赢,他心里清楚。这些年常姐明里暗里劝过他多少回,让他别一个人扛着,让他把心里那个人找出来。他一直不说。现在,他交了卷。
      卫朗连刷了十七条评论,被系统折叠了,最后一条是:"哥夫好!!!风哥好!!!我磕的CP是真的!!!"
      小陆的评论是一排烟花,整整齐齐,一朵不多一朵不少。然后从秦姐那儿开始,整个市一院的医护排着队来报到:"全科等饭。""全科等饭。""全科等饭。"队形排了几十层,中途老韩插了一句,言简意赅:"成了之后,酒不能少。我说的。"
      秦姐回他:"就知道酒。"
      老韩回:"还有饭。都要。"
      罗一鸣发了九张图,全是白天校庆的偷拍:山坡上抱在一起的,过道口牵着手的,食堂里剥虾的,教室里隔着过道对望的。配文:"十年。我就问还有谁。"
      周舟只点了个赞。
      祝遥的评论夹在几百条里,四个字:"要幸福呀。"
      风寄简翻到这条的时候,停了停。他点开祝遥的头像,认真地回了两个字:"谢谢。"想了想,又加了三个字:"你也是。"
      嬉笑,起哄,祝福,烟花。手机震得发烫,如同一屋子人围着他们俩闹洞房。
      可这份热闹,在两个地方,是安静的。
      贺家。
      许慧兰是十二点多看到那条朋友圈的。她睡前照例刷一遍手机,看到那张牵手照的时候,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照片里两只手,她一眼就认出了哪只是自己儿子的。那只手她看了二十八年,指节,薄茧,虎口上那道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出来的浅疤,她都认得。此刻,那只手正扣着另一只同样修长的手,扣得紧紧的。
      配文六个字:你是我的爱人。
      "老头子,"她推了推旁边已经躺下的贺云山,"你看。"
      贺云山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
      "是寄简。"许慧兰说。不是问句。
      "嗯。"贺云山说。
      然后,谁都没再说话。
      灯关了,可两个人都没睡着。许慧兰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又把手机摸出来,把那张照片点开,看了一遍,又一遍。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照见她脸上的泪,也照见她唇边那点压不住的弧度。
      心里是什么滋味,她说不清。
      说高兴吧,是高兴的。寄简那孩子,她从小疼到大,两家门对门二十八年,打小孩子们感情就好,那时候她还偷偷想过,可惜寄简不是个女孩子,否则这个"亲上加亲"多好。可是现在,以这种方式"亲上加亲"了,她心里头翻上来的,头一味不是喜,是慌。
      慌什么呢?
      慌这条路难走。她是过来人,知道世道。两个孩子都是顶好的人,可外头的眼光不会都这么和善。槿茂在医院,寄简在网上,都是要脸面、要口碑的行当。万一有人说闲话呢?万一有人指指点点呢?万一孩子们受了委屈,回家还笑着不告诉他们呢?
      越想越睡不着。
      她坐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又点开那张照片看。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也不是难过。就是心里头涨得慌。养了二十八年的儿子,一夜之间,把自己交给了另一个人。她这个当妈的,居然是从朋友圈里知道的。
      "我知道,"身后忽然传来贺云山的声音,他也起来了,站在客厅门口,"你心里乱。"
      "你不乱?"许慧兰抹了把眼睛。
      贺云山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着那张照片。
      "乱,"他老实说,"可乱归乱。"
      他指着照片上那两只手:"你看槿茂这个扣法。十指扣死,手指头都用了力,手背上的筋都起来了。我这个儿子,没见他这么攥过东西。手术钳都没这么攥过。"
      "他这是认定了。"许慧兰说。
      "嗯,"贺云山说,"认定了,就是一辈子。"
      两口子对着那张照片,在客厅里坐了半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你是我的爱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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