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尽替征途》kiss凌

33、替夫咸阳 季秋廿

　　季秋廿七 竹湘蕴记

　　梧桐落叶铺了半院。府里下人都小心避着，不敢和我提起咸阳的战事。萧尽则留下的帛书，我压在枕下。夜里伸手摸到粗糙的纸面，望着渭水的方向，一整夜都睡不着。

　　季秋廿八

　　一整天，没有一封军报送进长安。秋风扯着廊下残留的喜绸来回晃，新婚那点暖意早就散干净了。我坐在台阶上从朝等到暮，耳边飘来几句私语，都说咸阳厮杀凶险。

　　季秋廿九

　　音讯彻底断了。天色阴沉沉的，整座府邸安静得压抑。我掀开枕褥取出帛书，静静看着纸上潦草的字。我心里只反复念着，但愿这封遗令，永远都用不着。

　　季秋三十

　　已经是第五日。天一亮我就醒了，睁着眼呆呆望着房梁。心头乱糟糟的，心里悬着咸阳那边的消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

　　天光薄凉，透过雕花棂格细细筛落，落在长廊的青石板上。
　　整座将军府沉寂得可怕，秋风穿庭而过，卷起廊下尚未摘除的新婚红绸
　　簌簌声响落在空寂院落里，像一场迟迟不肯落幕的荒唐旧梦。
　　竹湘蕴心里堵得发闷，卧房待不住，便漫无目的地踱往后院的杂物间。
　　这里堆放着将军旧物，木箱、旧铠甲的配件、封存的布料胡乱摞在屋角，平日极少有人过来。
　　木门虚掩，一推便发出沉闷的吱呀一声。
　　屋内落着薄薄一层浮尘，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小窗漏进几缕微光。
　　他随意拨弄堆叠的箱笼，本只是想排解心底的焦躁。
　　指尖掀开一只蒙布的木箱，一件衣料沉实的服饰露了出来
　　是暗卫制式的劲装，剪裁窄而贴身，没有多余宽袍广袖，行动利落，布料耐磨，想来是萧尽则早年麾下暗卫遗留在此，被随手搁置。
　　箱子底层，还躺着一方黑漆木盒。
　　竹湘蕴心生好奇，抬手掀开盒盖。
　　盒内铺着乌黑绒布，一把短刃静静嵌在凹槽之中，刀锋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
　　旁边还搁着一方小小的笔匣，墨块、细锋毛笔一应俱全。
　　想来是从前暗卫用来传写密信、随身自卫的一套物件，被一并收在了这里。
　　他本无意寻什么兵器，不过是闲逛，竟无意间翻出这么一套东西。
　　指尖轻轻碰过匕首冰凉的鞘身，寒意顺着指腹漫上来。
　　五日死寂，无军报、无归讯、无半分前线动静。
　　长安城越是这般鸦雀无声，越叫人心底发寒。
　　他守着满院残红，守着一纸沉甸甸的遗令，再也熬不住这坐以待毙的等候。
　　他想为萧尽则做一些事情
　　竹湘蕴将黑漆盒子合上，连同那件暗卫劲装一并收拢。
　　简单理了衣襟，他步履轻悄地踏出杂物间。
　　庭院秋霜未消，青石阶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微凉刺骨。
　　漫天红绸随风摇曳，猩红夺目，与满目萧瑟秋景格格不入，狠狠刺着他的眼眸。
　　不过五日光景，昨夜大婚的温存好似隔了经年。
　　府中下人皆小心翼翼，低头屏息，无人敢主动攀谈，更无人敢提及咸阳战事。
　　竹湘蕴借着府中静谧的掩护，避开往来值守的仆役，身形轻得像一缕晚风，悄无声息绕至后院马房。
　　马房干草馥郁，混着马匹温热的气息。
　　一匹温顺黑马静立槽边，见他前来，温顺地垂首蹭了蹭他的衣袖。
　　竹湘蕴抬手轻抚马鬃，指尖动作温柔舒缓，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他利落解开缰绳，动作娴熟沉稳，没有半分平日娇软模样，趁着四下无人，牵马从偏僻侧门悄然离府。
　　装着匕首与笔匣的黑漆木盒，还有那件暗卫劲装，都收在马背的布囊之中。
　　朱红侧门轻轻闭合，彻底隔绝了满院残留的新婚喜气。
　　门外旷野秋风凛冽，卷起漫天枯黄落叶，扑打在衣襟之上。
　　抬眼远眺，北方天际灰蒙蒙一片，厚重阴云层层堆叠，沉沉压在咸阳城头
　　隐约有淡墨色烽烟袅袅升腾，那是战火燃烧的痕迹。
　　前路茫茫，险象环生，可他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只有一片孤绝的坚定。
　　翻身上马，腰身稳稳挺直，双腿轻夹马腹。
　　黑马扬蹄疾驰，踏着满地秋风，朝着渭水对岸的咸阳城奔赴而去。
　　一路向北，沿途景致愈发萧瑟，官道两旁草木尽数枯黄，旷野寂寥无人。
　　越靠近前线，空气里的肃杀之气便愈发浓重。
　　远远地，断断续续的金戈交鸣、战鼓沉雷之声随风传来，沉闷悠远，一声声敲在人心上，震得人胸腔发紧。
　　行至咸阳城郊，往日繁华官道早已不复原貌。路上人流混杂
　　尽是拖家带口逃难的百姓，人人面色惶恐，衣衫褴褛，步履匆匆。道旁散落着倾覆的推车、破损的行囊，满地狼藉，皆是战乱肆虐的痕迹。
　　城外军兵林立，壁垒森严，层层关卡扼守要道，将整座城池牢牢围困，铁血寒意笼罩四方。
　　竹湘蕴勒马放缓速度，混在人流之中，低调前行，寻得城郊一处僻静无人的小客栈落脚。
　　客栈简陋冷清，客人寥寥无几，皆是神色警惕的行路之人，无人多余攀谈。
　　他关上客房木窗，隔绝外界的喧嚣纷乱，打开随身行囊。
　　马背布囊里，除了黑漆兵器盒，还放着一身他旧日的轻薄软绸舞衣。
　　衣料莹白缀着淡粉暗纹，剪裁贴合身段，样式娇媚柔软，是他昔日赖以立身的舞姬装束，也是此刻最好的伪装。
　　那件沉实的暗卫劲装，他暂且收在囊底，留作后手。
　　褪去身上素净常服，换上舞衣。
　　他很久没有穿了，穿舞服的动作生疏了很多，链子也忘记怎么挂了
　　纤细柔韧的身段被软绸温柔勾勒而出。
　　常年习舞养出的柔软气韵尽数铺开，眉眼温顺清丽，身姿轻盈如柳
　　他对着铜镜稍作打理，只簪一支素银细钗，略施薄粉，褪去所有凌厉，只剩浑然天成的娇媚温顺。

　　暮色沉沉坠落，残霞散尽，沉沉夜色铺满天地。
　　咸阳敌将所占的行宫，是城中最巍峨雅致的院落，此刻灯火万盏，绵延成片，檐角宫灯高悬，亮如白昼
　　与城外的流离疾苦、肃杀战火截然不同，行宫之内丝竹悦耳，歌舞不休，日日沉溺奢靡，荒淫无度。
　　敌军主帅盘踞此地，夜夜宴饮作乐，全然不顾城下将士浴血拼杀、边境百姓流离失所。
　　竹湘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冷意与焦灼，敛尽眼底所有情绪，孤身走出客栈。
　　夜色晚风微凉，拂动他鬓边碎发与轻薄衣摆。
　　他顺着人流，混在一众入城献艺的歌姬舞女之中，身姿轻软，步履从容，顺着宫门通道缓缓走入大殿。
　　无人留意他的来路，在这乱世行宫之中
　　随处皆是供人取乐的伶人舞姬，他的模样太过贴合身份，完美隐匿其中。
　　一踏入殿内，温热馥郁的气息扑面而来。
　　浓烈的酒气、奢靡的脂粉气、熏香的沉靡气息交织缠绕，弥漫整座殿堂。
　　丝竹靡靡，笑语喧哗，宾客举杯酣饮，美人旋舞助兴，一派醉生梦死的荒淫景象，令人心生厌弃。
　　主位之上，敌军主帅一身锦缎华服，身形肥硕，面色通红，满脸酒色倦色，神态倨傲张狂。
　　他半倚在王座之上，慵懒举杯
　　目光肆意轻浮地扫过殿中起舞的姬人，眼底满是轻亵与贪婪，毫无将帅风骨，只剩一身鄙俗戾气。
　　殿中舞姬皆身段娇软，刻意逢迎，舞姿妖娆，可敌将神色始终平淡，毫无兴致，眼底满是不耐。
　　直到竹湘蕴缓步抬步入场。
　　他没有急于献舞，只是静静立在舞队末尾，垂着纤长睫羽，身姿亭亭玉立，安静得格格不入。
　　不同于旁人刻意谄媚的妖冶，他的美是清透又勾人的，温顺眉眼间藏着淡淡的疏离，偏偏身姿柔韧，骨相倾城
　　带着一种清冷又惑人的矛盾气韵，瞬间攫住了主位之人的目光。
　　敌将原本慵懒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凝，所有不耐尽数褪去，
　　眼底燃起浓烈的贪欲，牢牢锁在他身上，分毫不肯移开。
　　“你，上前。”
　　粗哑蛮横的嗓音穿透靡靡乐声，带着浓烈酒意，强势又霸道。
　　满堂歌舞瞬间停滞，所有舞姬纷纷侧目，目光里藏着忌惮与艳羡。
　　竹湘蕴长睫轻轻一颤
　　他缓缓抬步，身姿轻软如流云，一步一缓，慢慢行至王座之下。
　　步伐优雅轻盈，每一次落脚都恰到好处，带着常年习舞的韵律美感，不疾不徐，自带风情。
　　行至近前，他微微屈膝垂首，脖颈线条纤细优美，身姿恭谦温顺，音色轻柔婉转，软得像浸了晚风的春水。
　　“将军。”
　　一声轻唤，不卑不亢，软糯动听，落在喧嚣殿中，清透撩人。
　　敌将居高临下望着他，视线肆无忌惮地落在他纤细的肩线、柔韧的腰肢、清丽的眉眼之上，眼底贪意愈发浓烈，唇角勾起轻浮笑意。
　　他抬手，便想伸手去触碰竹湘蕴的脸颊。
　　竹湘蕴眸光微敛，身形极轻地侧身避让。
　　动作幅度极小，温顺又委婉
　　他依旧垂着眸，眉眼温顺，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浅笑，语气轻柔似水。
　　“将军贵体尊贵，无名蒲柳之姿，不敢亵渎将军指尖。”
　　敌将的手僵在半空，非但没有恼怒，反倒被这欲拒还迎的模样勾得心痒难耐。
　　“哦？”
　　敌将低笑出声，语气轻浮玩味
　　“倒是个懂规矩的。既入我殿中献艺，何来亵渎一说？抬起头来。”
　　竹湘蕴依言缓缓抬眸。
　　长睫纤长浓密，微微上抬，一双澄澈眼眸水光潋滟，看似温顺纯粹，眼底深处却藏着狐族天生的惑人微光。
　　目光轻轻落在敌将脸上，不闪躲、不谄媚，浅浅一望，便迅速垂落，温柔又撩人。
　　他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恭谨，唇角浅笑浅浅，分寸绝佳。
　　“无名自小习舞，只懂以舞助兴，不敢冒犯将军分毫。”
　　话音落，他缓缓后退半步，身姿轻旋，广袖随动作轻轻扬起，软绸衣摆翻飞，划出一道温柔雅致的弧线。
　　没有夸张妖娆的舞姿，只有轻柔舒缓的动作，每一个抬手、每一次转身，都带着清透的风情。
　　灯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勾勒出精致柔和的下颌线，睫羽投下浅浅阴影，美得干净又蛊惑。
　　目光偶尔轻轻抬眼，与敌将视线短暂相撞，眼波流转，含情带怯，转瞬便垂眸错开，留足遐想
　　身姿始终保持半步距离，不近不远，温顺恭
　　敌将的目光早已彻底黏在他身上，眼底满是沉迷与贪婪，早已无心饮酒、无心赏乐。
　　满堂美人尽数失色，偌大宫殿，他眼中只剩这一个身姿柔韧、眉眼倾城的少年伶人。
　　“留在本将身边，日后，无人再敢欺你流离。”
　　敌将望着他羞怯温顺的模样，心底的占有欲愈发浓烈，语气带着势在必得的强势。
　　竹湘蕴长睫轻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快得无人察觉。
　　他微微屈膝道谢，身姿轻柔温婉，唇角笑意浅浅，温柔得恰到好处。
　　“谢将军厚爱。晚上让小的侍寝你怎么样呀”
　　宴饮继续，殿内其余歌姬舞姬尽数被遣退。
　　只剩下竹湘蕴陪在敌将身侧，执壶劝酒。
　　玉壶倾侧，醇厚的酒液源源不断注入杯中。
　　他眉眼含着浅浅笑意，柔声软语，一句句哄劝。
　　“将军劳苦，当多饮几杯。”
　　“今夜良宵，且尽欢。”
　　他举盏相劝，眼波流转，句句皆是温存。
　　敌将本就酒意上头，被这般柔声蛊惑，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豪饮。
　　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满身酒气愈发浓重，神智一点点被酒精蚕食。
　　殿外更鼓沉沉，一声，两声。
　　时辰缓缓走向子夜零点。
　　烛火噼啪跳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殿内锦缎床幔之上。
　　敌将醉意汹涌，浑身燥热，伸手扣住竹湘蕴的手腕，将人拽到床榻边。
　　浓烈酒气扑面而来。
　　醉眼浑浊，敌将喘着粗重的气息，倾身便要吻上来。
　　竹湘蕴没有躲闪逃开。
　　就在对方的唇即将落下来的一瞬，他抬起纤细的食指，轻轻抵在敌将的唇瓣之上。
　　指尖微凉，隔开了那滚烫的呼吸。
　　他顺着那股拉扯的力道，半俯下身，肩头几乎贴住对方胸膛，整个人虚虚伏在床沿。
　　发丝垂落下来，扫过敌将的脖颈，吐息浅浅拂过对方耳畔，声音柔得像梦呓。
　　“将军何必急在一时。”
　　狐族的媚意自骨里漫出来
　　敌将被这勾人的姿态撩得心神大乱，头脑昏沉，酒精彻底冲垮他最后的理智。
　　他浑身发软，再也撑不住，重重向后倒在锦被之上，眼皮沉重得不断打架。
　　几番挣扎，终究脑袋一歪，彻底醉晕过去，沉沉陷入酣睡，鼾声闷闷响起。
　　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响。
　　更鼓恰好敲响第三记，子夜零点，已至。
　　方才那副温顺魅惑的模样，一瞬间自竹湘蕴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眼底的水光、羞怯、缱绻尽数消散，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冷寂。
　　他缓缓直起身，动作轻得如同一缕幽魂，不敢发出半分响动。
　　目光扫过殿门，外面值守的侍卫隔着帐幔，距离尚远
　　他侧身，伸手摸向衣襟内侧，那是方才借舞衣褶皱掩藏的缝隙
　　黑漆木盒的短刃，握在掌心。
　　冰凉的匕首沉在手心，刃口在摇曳烛火下，闪过一道极淡的寒芒。
　　竹湘蕴垂眸看向床上酣睡的敌将。
　　就是此人，举兵攻破咸阳外围，兵压渭水
　　逼得萧尽则新婚当夜披甲出征，音讯断绝五日。
　　万千牵挂、满府红绸、一纸生死遗令，全都系在此刻。
　　袖摆轻轻垂落，掩住手上的锋芒。手腕微微发力，短刃稳稳、干脆地刺了下去。
　　醉酒的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只极轻地闷哼了半声，便彻底没了动静。
　　床榻锦缎，缓缓晕开一片暗沉的血色。
　　竹湘蕴迅速抽回匕首，血珠顺着刀刃滚落，滴落在地毯上。
　　他往后退开半步，胸口微微起伏。
　　耳尖还残留着方才逢迎时沾染的酒气，可心底没有半分胜利的狂喜，翻涌而来的，只有无尽的惶然。
　　刺杀
　　“妈的……就你这死贱玩意儿，勾我将军，你就好好睡吧，睡得一辈子睁不开那双眼，滚到地狱去享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