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尽替征途》kiss凌

34、寺堂罚跪 残烛燃

　　残烛燃到末处，灯芯噼啪轻响。
　　寝殿里，腥甜血气混着残留的酒气与熏香，沉沉弥漫开来。
　　竹湘蕴将染血的短刃收回黑漆木盒。
　　盒盖合上，发出一声细微咔嗒。
　　他僵住身子，凝神细听殿外动静。
　　廊下侍卫的脚步远远来回，靴子踏在石板地上的声响断断续续，尚未察觉殿内异变。
　　来不及仔细清理身上痕迹，他不敢久留。
　　舞衣的料子轻薄，已经蹭上几点淡暗血渍，藏在衣料褶皱之间，稍一动弹便会若隐若现。
　　他把木盒死死揣入怀中，两手攥紧宽大的外袍领口，竭力把那几处血点遮挡严实，胸腔还在不住起伏，方才握刃的掌心满是黏腻的冷汗。
　　他不敢在此处多做片刻停留，弯腰矮下身子，贴着殿柱的阴影一点点挪动脚步。
　　行宫之中依旧灯火零落，不少守夜的兵卒醉倒在阶下，横七竖八靠着廊柱酣睡，鼾声此起彼伏。
　　竹湘蕴屏住呼吸，猫着腰绕开一队巡夜的卫兵，寻到宫墙一处被战火撞裂的暗角。
　　指尖扣住墙上凸起的砖石，手臂发力，轻巧翻身跃出高墙。
　　双脚落地的一瞬，脚踝微微一崴，他闷哼一声，撑住墙体稳住身形
　　夜风迎面扑来，刺骨寒凉。
　　咸阳城外，天色已经隐隐泛起鱼肚白。
　　天边厚重的墨色缓缓褪淡，黎明的微光一点点撕开夜幕。
　　城郊小客栈还静着，门板紧闭，屋内客人尚在沉睡。
　　竹湘蕴没有回去休整换衣，一刻都没有耽搁，径直奔向拴在柳树下的那匹黑马。
　　黑马看见他，低低打了个响鼻。
　　他抬手按住马颈，翻身上马。
　　里面依旧是那一身莹白缀淡粉暗纹的舞衣，外头只是草草罩了一件从布囊翻找出来的素色外袍。
　　那股洗不掉的血腥气被衣料勉强半掩，风一阵阵扫过衣摆
　　血腥味混着行宫带出来的酒气熏香，依旧若有若无萦绕在他周身。
　　他攥紧缰绳，一心只想着赶回长安将军府
　　双腿夹紧马腹，黑马扬蹄，一路疾驰向南。
　　路上随处可见战后散落的断矛残剑、逃难百姓丢下的行囊杂物。
　　天边的晨光越来越亮，薄薄晨雾漫过宽阔官道。
　　他不敢放缓速度，衣襟被晨露打湿，贴在皮肤上又冷又僵。
　　一夜高度紧绷的神经随着奔行稍稍松懈，心口却沉甸甸压着一块巨石。
　　方才匕首刺入躯体那一下的触感，反复在指尖回荡。
　　奔行数个时辰，长安城门已经大开。
　　城门口来往穿梭着挑担商贩、赶路行人，守卫分门查验进出人等。
　　竹湘蕴微微垂着头，把大半张脸埋在外袍的衣领里，混在早间入城的人流之中，悄无声息穿过城门。
　　一路绕到将军府后方那道偏僻的朱红侧门。
　　竹湘蕴翻身下马，一手牵着缰绳，轻手轻脚将黑马牵回后院马房。
　　马槽里还留着昨夜未曾吃完的干草。
　　他松开马的缰绳，伸手轻轻拍了拍马的脖颈。
　　做完这些，他低头拢紧身上外袍，脚步放得极轻
　　打算先悄悄回卧房，打热水擦洗身体，换掉这身惹眼的舞衣，再把怀中的黑漆木盒妥善收好。
　　才刚转过回廊拐角。
　　迎面便撞上一队人。
　　为首那人一身满身征尘。
　　玄铁战甲还未曾完全卸除，甲缝缝隙里卡着泥土枯草，甲片上凝结着一道道干涸暗红血痕
　　披风边角被战火燎烤得微微卷曲。
　　是萧尽则。
　　五日前新婚当夜，他披甲奔赴咸阳
　　可此刻，他就实实在在立在廊下，一身自沙场带回的凛冽寒气扑面而来。
　　身后数名黑衣亲卫按刀肃立，垂手跟在他身后，个个神色凝重。
　　竹湘蕴脚步猛地死死顿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清晨天光落下来，照在他憔悴的脸上，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全是一夜未合眼的疲惫。
　　跑动拉扯之下，外袍领口松垮滑落少许，底下那层柔媚轻薄的舞衣料子，露出来小小一截。
　　那缕没能彻底遮掩干净的血腥气息，顺着拂过庭院的秋风，直直飘到萧尽则的鼻尖。
　　萧尽则的目光沉沉压下来，先是落在他微微发抖的肩头，再往下，扫过他袖口边缘遮掩不住的几处淡褐色血渍。
　　他没有立刻开口说话，那双眼睛冷得如同渭水寒冬冻结的坚冰，没有一丝温度。
　　竹湘蕴心头猛地一跳，没来由的生出一阵强烈不安。
　　他嘴唇动了动，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萧尽则已经大步上前，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指节收紧，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竹湘蕴痛得下意识想要往后缩，却被牢牢锁死，半分都挣脱不开。
　　“跟我来。”
　　萧尽则压着嗓音说出三个字，每一字之间都裹着极力压抑的滔天怒火。
　　竹湘蕴手腕被攥得生疼，眉峰紧紧蹙起。
　　“萧尽则？你回来了，咸阳那边战事……”
　　他的问话还没有完整说完，整个人已经被拽着往前拖拽。
　　身后亲卫一言不发，沉默紧随。
　　院中扫地洒扫的下人远远撞见这一幕，吓得纷纷低下头，贴着墙根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行人穿过落满梧桐枯叶的庭院，越过开阔的前堂，一路径直走向府深处，供奉萧家历代先祖牌位的祠堂。
　　厚重的祠堂木门被萧尽则抬手推开，发出沉闷悠长的“吱呀”声响。
　　屋内线香燃着袅袅烟气，一排排先祖牌位整齐安放在香案之上，烛火左右摇曳跳动。
　　一股冷冽的香火寒气迎面扑到脸上。
　　进到祠堂之内，萧尽则猛地甩开手
　　竹湘蕴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手腕皮肤之上，已经箍出一圈很深通红的指印。
　　他茫然抬起头，望着眼前依旧一身战甲未除的男人。
　　他心里满是迷惑不解。
　　明明人平安归来，本该是劫后余生的喜事。
　　可萧尽则眼中，翻涌的却是这样近乎灼人的怒意。
　　“跪下。”
　　萧尽则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竹湘蕴愣在原地，站着没有动弹。
　　“拜向祖宗牌位。”
　　他又重复一遍，语气没有半分缓和余地。
　　竹湘蕴心中乱作一团，万般不解堵在心口
　　他屈下膝盖，依照吩咐转过身，背对满墙先祖牌位，逆向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
　　后背直直对着一整排先祖灵位。
　　倒拜祠堂，是萧家最重的责罚。
　　唯有做下愧对家门、愧对列祖之事，才会受此惩戒。
　　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肉钻进骨头里。
　　一般还是要受鞭刑的，但毕竟是，自己的老婆，萧尽则狠不下心去抬手
　　竹湘蕴微微皱起眉头，侧过半张脸望向身后站着的萧尽则，声音带着困惑
　　“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为何要这般动怒对待我？”
　　昨夜他冒死连夜奔赴咸阳，以身涉险除掉敌军主帅，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帮了他。
　　他预想过重逢的诸多画面，或是宽慰，或是欣喜，却万万没有料到，等来的会是祠堂罚跪。
　　萧尽则就站在他身后，一身沙场厮杀带出来的戾气，完完全全笼罩住跪在地上的竹湘蕴。
　　他垂着眼，目光落向竹湘蕴的背影。
　　鼻间萦绕着那股混杂在一起的行宫熏香、酒气，再掺上淡淡的血腥。
　　方才入城的时候，前线传回来急报，咸阳敌帅深夜死于自己寝殿，现场留有外来伶人出入的痕迹。
　　方才看见竹湘蕴这身装束，嗅到他身上这股独特气息的那一刻
　　所有线索瞬间全部扣合，根本用不着盘问，用不着多方推敲。
　　萧尽则胸腔之中怒火翻涌，一股屈辱感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再度睁眼时，眼底只剩下凛凛寒芒。
　　“你去了敌将的行宫。”
　　竹湘蕴脊背骤然一僵。
　　短暂迟疑过后，他没有选择隐瞒。
　　“是，我去了。咸阳战事僵持，一连多日音讯全无，我坐在府中等不下去。我混进了行宫，杀了那敌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竹湘蕴心底还残存一丝微弱期待，期待萧尽则能够明白自己的苦衷。
　　可话音落下，身后周遭的空气，反而变得愈发可怖压抑。
　　“杀了他？”
　　萧尽则低声冷笑，笑声里面裹着浓浓的压抑暴怒。
　　“那你告诉我，你是如何近身，如何寻得机会下手。”
　　竹湘蕴嘴唇张了张，一时语塞。
　　他换上舞衣，伪装成献艺伶人，借着接近敌将、假意逢迎侍寝，才寻到刺杀的时机。
　　这些凶险屈辱的过程，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启齿。
　　这份片刻的沉默，落在萧尽则眼中，便是彻底坐实了心中猜想。
　　“你爬了他的床。”
　　短短五个字，像一块重石狠狠砸落下来。
　　竹湘蕴猛地回过头，眼瞳骤然放大。
　　“我不是——”
　　“不是什么？”
　　萧尽则向前踏出一大步，居高临下俯视着倒拜跪在青砖地上的少年。
　　压抑许久的怒斥骤然响彻空旷的祠堂，回声在梁柱之间来回震荡。
　　“我萧尽则沙场领兵，上阵对阵，要赢，便该凭甲胄兵马，凭麾下将士浴血搏杀！”
　　“我堂堂七尺男儿，不需要自己的人，靠委身敌寇，以色侍敌换来胜局！”
　　“你当这是帮我？你这是在折尽我萧尽则一身傲骨，辱尽萧家满门英烈！”
　　字字铿锵有力，震得案前烛火剧烈晃动，烛泪顺着烛台滴滴滚落。
　　竹湘蕴跪在冰凉青砖之上。
　　倒拜的姿势，看不见香案上的牌位，视线只能落在身前冰冷地面。
　　方才一番拉扯动作，身上外袍顺着肩头滑落大半，那一身娇媚柔软的舞衣，大半暴露在外。
　　昨夜刀尖游走的生死凶险，一路奔袭的疲惫煎熬，提心吊胆的恐
　　此刻全部化作心口一团堵得人喘不过气的涩痛。
　　他本心是想要护他
　　从来没有预想过，到头来换来的，会是这样一番厉声斥责。
　　竹湘蕴喉间紧紧发紧，清晨的寒气一层层浸透衣衫，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血腥味依旧盘旋不散。
　　他抬眼望向萧尽则盛怒冰冷的眉眼，眼底交织着茫然，还有压不住的委屈，声音轻轻发颤
　　“我只是不想坐以待毙，我只是想让你平安回来。”
　　他顿了很久，后半句终究是没有吐出口，只是小小声声的嘟囔
　　“我想让你快点回来陪我……“
　　萧尽则胸口剧烈起伏，战甲上凝固的尘土与暗红血痕，在祠堂摇曳烛火之下显得格外刺目
　　望着跪在地上的竹湘蕴，他心中不是没有劫后重逢的后怕，也清楚敌将身死对战局意味着什么
　　可这些，都压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屈辱与愤懑。
　　“平安，快点便要用这样的代价去换吗？”
　　他沉沉开口，语气重得如同千斤磐石。
　　“湘蕴，你可知，这般手段，于我而言，比沙场战败，更叫我难堪万分。”
　　“我征战沙场，守护长安黎民本就是我肩上的职责”
　　“上阵杀敌，沙场对决，理当由我和麾下将士去完成，而不是靠这种卑下的方式苟求胜机。”
　　祠堂之外，秋风穿廊而过，卷起满院梧桐落叶，簌簌作响。
　　屋内香火静静缭绕，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对不起……”
　　萧尽则则是甩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