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尽替征途》kiss凌

32、婚后归途 破晓的

　　破晓的微光微薄又清冷，浅浅铺落将军府的院落。
　　一夜未曾散尽的喜意，还牢牢缠在屋檐、廊柱与窗棂之上。
　　大红喜绸层层垂落，随风轻轻拂动，边角缀着的喜穗摇曳不休。
　　案头残留着昨夜燃尽的红烛残泪，点点猩红凝在素色几案上，是实打实的新婚痕迹。
　　暖意尚余，温存未消。
　　可咫尺之间，已然是兵戈将至的寒凉。
　　竹湘蕴是被身侧骤然一空的寒意惊醒的。
　　昨夜相拥而眠的温热彻底褪去，被褥冰凉，再也寻不到半分属于萧尽则的温度。
　　他睡得本就浅，骤然的空落让他心头猛地一慌。
　　浓密的眼睫剧烈颤了两下，倏地睁开了眼眸。
　　眼底还覆着初醒的朦胧水雾，乌沉沉的瞳仁空茫一瞬，随即被细碎的慌乱填满。
　　松散的寝衣滑落在肩头，衬得肩线单薄纤细。乌发凌乱铺在肩头，是一夜安眠后的软慵模样。
　　他甚至来不及拢好衣衫、整理鬓发。
　　赤足踩在微凉的绒毯上，肌肤触到的凉意，远不及心底骤然升起的空落。
　　竹湘蕴起身的动作极快，脚步仓促，径直踏出了新房。
　　庭院晨风凛冽，扑面而来。
　　一眼望去，院中的景象
　　萧尽则立在青石院中，早已褪去昨夜一身绯红喜服。
　　那一身温润喜庆的红，彻底被冷硬森寒的玄铁战甲取代
　　余下的，只有久经沙场的冷沉、肃穆与决绝。
　　他垂着眸，骨节分明的手指利落系紧腰间革带。
　　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沓，更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缱绻。
　　院外的亲兵早已列队等候。
　　一匹通体乌黑的乌骓战马静立一旁，神骏非凡
　　马蹄不安地轻轻刨动青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低沉的马嘶断断续续，满是奔赴战场的躁动。
　　萧尽则抬手，接住亲兵递来的玄色披风。
　　手腕一挥，宽大厚重的披风顺势扬起，携着凛冽风声，稳稳落上肩头，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孤冷。
　　他微微抬步，已然是准备翻身上马、即刻出征的姿态。
　　竹湘蕴看得心口发酸，再也忍不住，抬脚快步冲下台阶。
　　他还摔了一跤，清灰全弄在他的毛衣上 ，秋风刺骨的，扎着他
　　微凉的晨风灌进单薄的衣襟，冻得他肌肤微微发寒，可他半点都顾不上。
　　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在那个即将离去的人身上。
　　他快步奔至马前，在萧尽则抬脚踏上马镫的前一瞬，骤然伸出手。
　　纤细白皙的指尖，死死攥住了对方下摆的玄色衣料。
　　攥得很紧，指尖微微泛白，带着一丝无措的慌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微微仰头，望着高高伫立的人。
　　眼底的朦胧未散，却盛着快要溢出来的不舍与委屈。
　　温顺的眉眼微微蹙着，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轻轻软软的。
　　“你怎么这么早……就要走？”
　　萧尽则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垂落眼眸，目光沉沉落向身前的少年。
　　晨光微熹，落在竹湘蕴白皙的侧脸。
　　少年人本是舞姬出身，身段柔软，眉眼天生带着几分柔和，此刻湿漉漉抬着眼，攥着他衣角的手微微发颤，卑微又依赖。
　　竹湘蕴忍不住地摇起身后九条的尾巴，希望像以前一样将他留下来
　　这般模样，让他冷硬如铁的心肠，瞬间泛起细密的酸涩与愧疚。
　　昨夜才三书六礼，红烛合卺，拜过天地，结发为夫妻。
　　一夜温存尚在心头，今朝便要别离
　　可军情如火，半分耽搁不得。
　　萧尽则压下心底翻涌的软意，语速极快，带着难以掩饰的仓促。
　　“咸阳方向出事了。”
　　他目光望向城外远方，眸底是沉甸甸的凝重。
　　“那边骤然开战，敌军大举压至渭水岸。”
　　“咸阳是长安门户，一旦失守，帝都危在旦夕，拖不得片刻。”
　　短短数语
　　“尾巴收好，宝贝，这次惯不了你了，等孤回来再摸你好不好？”
　　竹湘蕴攥着衣角的手指，猛地彻底僵住。
　　指尖的力道悄然松了一瞬，心底温热的期许，被彻骨的寒凉席卷殆尽。
　　他自然知晓咸阳的分量。
　　渭水隔两岸，咸阳拱卫长安，是京城最后一道屏障。
　　那里开战，便是战火临门，半点不容侥幸。
　　他怔怔望着萧尽则满身冰冷的战甲，望着这一身兵戈气息，生生隔绝了他们刚落成的姻缘。
　　喉间微微发紧，酸涩堵满胸腔，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抿了抿微凉的唇，声音轻得近乎要被风吹散，带着藏不住的委屈与怅然。
　　“昨日刚大婚，今天就出征，嗯，都不多陪陪我吗”
　　他没有了哭闹，只是淡淡的，默默地将9条大尾巴摆在素衣之下
　　只是轻轻一句轻叹
　　萧尽则浑身的凌厉气场，在此刻彻底瓦解。
　　他定定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眼底悄然泛红的眼尾，看着他死死拽着自己衣角、不肯放手的模样。
　　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心底的愧疚铺天盖地蔓延开来。
　　他亏欠他太多。
　　大婚良辰，本该是朝夕相伴、温存缱绻。
　　私情再重，重不过家国。
　　他别无选择。
　　尽则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无奈。
　　“我必须去。”
　　“对不起……等我回家”
　　他垂眸凝视着竹湘蕴，眼神沉重又歉疚。
　　“咸阳一破，长安危矣。”
　　“天下苍生在前，我身为主将，不能退。”
　　“我五岁开始阅书，十二岁练剑，十五岁上战场，十八岁执掌山河，这江山交到我手里，我自当以身赴国”
　　“我竟然掌管了这山河。就要还长安上下一个清平”
　　“国家利益永远在个人利益之前”
　　“懂吗，宝贝”
　　竹湘蕴静静听着
　　他最终只是抱了一下对方
　　他从不怪他心系家国，从不怨他身担重任。
　　可懂大义，不代表心底不会疼，不会不舍。
　　他指尖微微松动，却依旧没有松开那截衣料，依旧固执地拽着属于他的一点温度。
　　他抬起眼眸，越过萧尽则的身影，遥遥望向城外迷雾重重的远方。
　　渭水茫茫，晨雾沉沉，望不见半点尽头，只剩无边无际的苍茫。
　　片刻静默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夫君身上。
　　眼底所有的委屈都悄悄收敛，只余下小心翼翼的、卑微的期盼。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萧尽则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看着少年澄澈纯粹的眼眸，竟一时失语。
　　咸阳突袭，战况未定，敌军兵力莫测，战场瞬息万变。
　　刀剑无眼，烽火无情。
　　给不了他一句笃定的归期。
　　“战场不谈归期，归期就是我们赢的那天”
　　萧尽则缓缓抬手，自怀中取出一卷素帛
　　帛纸边缘被磨得发毛，上面字迹潦草仓促，是他前些日子提前写下的。
　　他把卷轴轻轻放到竹湘蕴的掌心，合上少年单薄的手指，让他牢牢握住。
　　“这个你收好。”
　　竹湘蕴垂眸，盯着掌心里薄薄一卷帛书，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什么？”
　　“是我留的后手。”
　　萧尽则的目光沉得像深潭
　　“倘若这一去，我回不来了。”
　　竹蕴猛地抬眼，眼尾瞬间红透，想要开口打断他。
　　萧尽则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听下去。
　　“你拿着这卷帛书去找军中旧部。”
　　“帛上写明，我名下所有田产、私兵、粮草财物，尽数归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句一句，落在晨风中。
　　“除此之外，我麾下所有心腹将士，都会奉你为主，助你登临大位，入主长安，做这天下的君主。”
　　“孤多年的拼搏打下的江山都给你”
　　竹湘蕴浑身一震，掌心的卷轴几乎握不稳。
　　他一个曾经供人取乐的舞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离九五之尊的位置这样近。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我……我怎么能做皇上。”
　　“为什么不能。”
　　萧尽则看着他，眼底是全然的笃定。
　　“在我这里，你什么都配”
　　竹湘蕴的指节用力收紧，帛纸硌着掌心，带着粗糙的触感。
　　心底翻涌着恐慌、酸涩，还有难以言说的震动。
　　他宁愿不要什么江山，不要数不尽的财富，不要万人朝拜的帝位。
　　他只想要萧尽则平平安安地回来，留在他身边。
　　“我不要这些。”
　　竹湘蕴的声音发哑，眼眶里水光打转。
　　“我只要你活着回来，你残了我就照顾你一辈子，傻了我也爱你，有点私心，躲他们后面不好吗”
　　萧尽则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口像是被利刃扎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眼下快要落下来的水汽。
　　动作很轻，带着克制的疼惜
　　“我自然想活着回来，”
　　“可战场之上，祸福难料，我不能不给你留一条后路。”
　　“我不上就没人上，没人去开那片仙地，我们就只能让出土地，宝贝，国家的利益高于一切，走前，孤再告诉你”
　　“有这份帛书在，往后无论发生什么，都没有人再敢轻贱你，再敢拿你舞姬的出身肆意嘲弄。”
　　昨夜婚宴上那些宾客暗藏的嘲讽、轻视，萧尽则全都记在心里。
　　竹湘蕴咬住下
　　帛纸贴着心口，烫得他胸口发疼。
　　他沉默许久，才慢慢松开攥着萧尽则衣角的手。
　　玄色的衣料顺着指腹滑走，那一点维系着两人的牵绊就此断开。
　　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在满地晨霜里，脊背绷得平直。
　　“答应我，尽量活着，我相信你。我记住了，国家利益高于一切”
　　萧尽则抬手，飞快地碰了一下他的发顶，触碰短暂，转瞬便收回。
　　“乖乖待在府中，不要外出。”
　　他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一收。
　　骓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看好府门，等我消息。”
　　话音落下，马蹄重重踏在青石上。
　　亲兵紧随其后，一队甲士跟着策马出府。
　　哒哒的蹄声由近向远，一路朝着渭水、咸阳的方向去了。
　　竹湘蕴站在原地，一直望着那条空荡荡的长街。
　　他一只手紧紧按在胸口，护着那卷沉甸甸的帛书。
　　雾慢慢散开，晨光一点点铺下来。
　　满院大红的喜绸还在风中轻轻晃动，和远去的征尘，格格不入。
　　他从前只学过舞，学过曲，学过如何低头承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前路，竟会和九五龙椅绑在一起。
　　风卷着霜气掠过他的脸颊。
　　他静静望着咸阳的方向，心底一片纷乱。
　　他只盼，这卷帛书，永远都没有启用的那一天。
　　他迷茫地翻看着那些卷，记载的东西他一个都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