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尽替征途》kiss凌

31、敬酒即日 喜乐还

　　喜乐还在檐下绕着，方才那场对峙余波未散，满堂气氛仍绷着一层微妙的滞涩。
　　司仪上前半步，弓着身子，压低声音禀在萧尽则身侧。
　　“将军，礼毕之后，当循旧例，下台巡桌敬酒。”
　　萧尽则微微颔首，垂落的目光先落向身侧的竹湘蕴。
　　他抬了抬手，指背轻轻碰了碰竹湘蕴的小臂，动作放得很轻。
　　“随我下去。”
　　竹湘蕴轻轻应了一声。他指尖捻着酒盏的杯足
　　把方才心头翻涌上来的涩意一点点压回心底，唇角慢慢扯出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
　　大红婚袍的下摆曳过绯红的长毯，锦料摩擦，发出细碎无声的轻响。
　　二人并肩，缓步走下礼台。
　　寻常婚宴敬酒，宾客大多起身拱手，口吐吉言，无非百年好合、琴瑟和鸣、岁岁相守这类祝词。
　　可今日这场婚事，不被大半人接纳。
　　二人走到第一桌，上座是一名青袍文官。那人慢吞吞端起酒盏，指尖扣紧瓷杯边缘，面上挂着一层浮泛的笑，眼底没有半分暖意。
　　“萧将军立下赫赫战功，何等难得，偏偏选择这般路数。取个舞姬当家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他抬眼扫过竹湘蕴，话音慢悠悠飘过来，
　　“只盼二位日后行事收敛些，莫要连累朝堂，惹出无穷非议。”
　　竹湘蕴捧着酒盏的指节微微收紧，指腹蹭过冰凉的瓷面。心口像是被一块冷石压住，闷闷地发疼。
　　可他垂眸浅浅一揖，并不接话争辩。
　　身侧另一人紧跟着搭腔，声音压得不高，恰好能清清楚楚落进两人耳中。
　　“铺这么大的排场，千里红毯，举国皆知，到头来不过是离经叛道，图一时欢愉罢了。”
　　一句一句，裹着祝福的外壳，句句都是讥讽。
　　有的宾客假意举杯，目光落在竹湘蕴身上，带着打量、鄙夷；有人侧过头和邻座同僚咬耳朵，视线时不时瞟过来，私语声断断续续钻进耳朵。
　　竹湘蕴垂着眼帘，长睫密密垂落，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黯然。
　　他始终维持着得体温和的神色，逢人便抬盏示意，唇角的笑意僵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面具。
　　萧尽则走在他身侧，每一句冷言都听得明白。
　　他周身的气息一点点沉下来，肩背绷紧，却没有再当众动怒。
　　只是脚步微微往竹湘蕴那边挪了半寸，不动声色将他半护在自己身后，宽大的玄红衣袖，恰好隔开几道刺人的视线。
　　一桌又一桌巡过去，冷言从未断绝。
　　“好好的将军，怎么就执迷不悟至此。”
　　“看着模样周正，谁知心思这般出格。”
　　竹湘蕴依旧笑着举杯，回礼，只是笑意再难落到眼底。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哐——！”
　　厚重的榆木大门被人狠狠撞开，门闩撞在门框上震颤不休，响声突兀，一瞬间压下满堂所有细碎的议论。
　　满院宾客齐齐转头，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阿屿一身灰布短褐，肩头斜挎着他常年不离身的药囊，囊口还露着几截晒干的药草。
　　他跑得急，额角挂满滚烫的汗珠，顺着下颌往下淌，衣衫肩头沾了一路风尘尘土。
　　一双眼睛睁得滚圆，站在门槛处，急促地喘着气，视线飞快扫过满院连片的红绸，最后牢牢锁在竹湘蕴身上。
　　他方才在巷子里听见路人闲谈，说月沙阁出来的竹湘蕴今日和萧将军大婚，起初还以为是旁人捏造的闲话
　　抓了个过路的小贩再三确认，当即丢开手里正在碾药的石臼，一路狂奔过来，连药铺的门都没来得及关好。
　　满堂霎时间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打量这个贸然闯进来、一身市井气的不速之客。
　　竹湘蕴看见门口那人，脸上那层勉强撑着的、僵硬的笑意，才终于柔和了几分。他微微侧过头，低声同身侧的萧尽则说话。
　　“是阿屿。”
　　萧尽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淡淡颔首，抬眼吩咐一旁侍立的仆役。
　　“侧边空处，单独添一桌，备上酒果。”
　　仆役应声，脚步匆匆，搬来木桌长凳，很快在角落离主桌不远的地方，单独支起一席。
　　阿屿全然不在意周遭一道道诧异、审视的目光，大步穿过人群，几步冲到二人跟前。
　　他绕着竹湘蕴转了小半圈，目光在那一身金线绣纹的大红婚袍上来回打量，又抬眼瞥了
　　瞥神色沉静的萧尽则，倒吸一口长气，压低声音，可那股兴奋劲儿半点藏不住。
　　“我的天！我在路上听见消息，还当是谁编排出来哄人的段子，居然是真的！你真和萧将军拜堂成婚了？”
　　“咦，我还是觉得你好看”
　　阿屿又看看萧尽则
　　“有鼻子有眼的，勉强能看”
　　竹湘蕴唇角弯起一抹真切一点的笑，将手中酒盏微微向前递了递。
　　“来得正好，坐下说话。”
　　“那我可不客气了！”
　　阿屿一撩衣摆，干脆利落地在新设的桌边坐下，手肘撑住桌面，
　　身子往前倾了大半，一双眼亮晶晶钉着竹湘蕴，满脸写着按捺不住的八卦。
　　“我攒了一肚子问题，今天非得问清楚不可。”
　　竹湘蕴就站在桌边，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无奈地轻轻摇头。
　　“你想问什么。上次你逮着我，我好不容易脱身的，我今天心情好，勉强回答你吧”
　　阿屿眉梢一挑，第一句便直戳要害，声音压得低
　　“早先在月沙阁的时候，你半分风声都不肯透，瞒得我密不透风。老实交代，到底是谁先动心的？是萧将军先对你动心思，还是你先盯上他的？”
　　竹湘蕴耳尖唰地泛起一层浅红，他微微侧过脸，避开阿屿灼灼的视线，声音轻了些。
　　“这种事，有什么好追问的。”
　　“怎么不好问！”
　　阿屿不肯放过他，身子又往前凑了凑，眼里兴致更盛，
　　“那他平日里待你，是外头这般冷硬严肃吗？夜里独处的时候，会不会也绷着一张将军的脸？”
　　这话已经带了几分促狭，竹湘蕴脸颊慢慢烘起热意，红晕顺着耳尖一路漫到下颌。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虚虚挡在唇前，眼底浮起一点窘迫，却不好当众斥责。
　　“阿屿，别胡乱打趣。”
　　“我这哪里是打趣，我是关心你！”
　　“算是我吧，我先心动的，后面有些隔阂就不喜欢了，是他追的我”
　　阿屿笑得狡黠，压低声音，继续追问，
　　“再说，当初我塞给你的那包秘药，你还记得吧？我特意费心调配的，说是能助情的那个。今日洞房，你有没有打算拿出来用？”
　　这话实在劲爆。
　　竹湘蕴脸上轰的一下烧得滚烫，连脖颈都染上薄红。
　　他抬眼轻轻瞪了阿屿一下，那一眼没有半分威慑力，反倒像撒娇。
　　唇瓣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门在那，那你给我滚啊！”
　　竹湘蕴脸色的红晕重得很
　　站在一旁的萧尽则静静看着。
　　方才巡桌敬酒时，他周身凝着的冷意散了不少，目光落在竹湘蕴泛红的侧脸
　　眸底漾开一层浅浅的笑意，任由阿屿同他说笑。
　　“你可没跟我提过这个”
　　阿屿见状，愈发来了兴致，继续追着问，一句比一句大胆。
　　“还有还有！萧将军常年习武，身子骨定然强健，你往后……吃得消吗？”
　　竹湘蕴手里的酒盏轻轻一晃，酒液在杯壁晃出一圈涟漪。
　　他垂眸咳了一声，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低声央求
　　“阿屿，适可而止。”
　　“好好好，先不逼你说这个。”
　　阿屿摆了摆手，端起侍者刚刚斟满的酒盏，往竹湘蕴的杯沿轻轻一碰，瓷杯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响，
　　“那你回头得告诉我啊！”
　　“那我换个问法。他平日里会不会哄你？若是你们拌嘴争执，是他先低头，还是你先服软？”
　　竹湘蕴握着酒杯，指尖微微蜷缩。他抬眼看向阿屿，眼底带着一点无可奈何，却藏着淡淡的暖意。
　　一路巡桌听来的那些冷嘲，沉甸甸堵在心口，偏偏在阿屿这一连串没遮拦的八卦问话里，散了大半。
　　“少有争执。”
　　他轻声答。
　　“哟，这般和睦？”
　　阿屿挑着眉，笑得促狭，
　　“那夜里温存的时候，是谁更主动些？”
　　竹湘蕴实在受不住这样直白的追问，侧过身往萧尽则身侧靠了半步，
　　像是下意识寻求庇护。
　　萧尽则顺势抬臂，虚虚搭在他后腰，
　　他垂眸看向兴高采烈的阿屿，语调平淡，却带着一丝浅浅的警告，却不凌厉
　　“阿屿，莫要再逗他。”
　　阿屿哈哈一笑，丝毫不怕，举了举手里的酒杯。
　　“行行行，将军护着人，英雄救美都来了！”
　　他仰头饮了半盏酒，目光又落回竹湘蕴身上，依旧不甘心，
　　“那我问别的，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长安，要不要抽空回一趟西域，回月沙阁看看？”
　　竹湘蕴稍稍定下心神，跟着举杯，小口饮下杯中酒。温热的酒液滑入喉间，熨帖了方才一路积攒下的寒凉。
　　“不知道”
　　“那若是回去，一定要来我药铺坐一坐。”
　　阿屿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兴致勃勃，
　　“我还配了好些别的方子，到时候一并给你，保管好用。”
　　竹湘蕴闻言，脸上又是一热，轻轻“嗯”了一声，不再接话。
　　阿屿坐在桌边，兴致勃勃，显然肚子里还攒着一大堆问题，排着队等着慢慢盘问
　　阿屿撑着下巴，目光在竹湘蕴和萧尽则之间来回打转，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下一个更刁钻的问题。
　　“对了，我还想问问……”
　　竹湘蕴听见他又要开口，连忙抬手轻轻摆了摆，眼底带着一点求饶似的笑意。
　　“阿屿，先喝酒。其余的，往后再说。”
　　随后拿起酒杯就往对方嘴上按
　　阿屿见状，放声低笑起来，笑声轻快，盖过了远处零星几句不怀好意的低语。
　　直到日落，山间揽过了太阳，将它藏匿
　　阿屿才大摇大摆地背着大麻布袋，离开了长安，走前，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
　　他的眼里没有了明日的活泼和笑，只是看着那宽敞的大门
　　又看了看与人交谈的竹湘蕴
　　他好像意识到了竹湘蕴嫁过去了，基本没机会回来了，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离去了落寞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