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尽替征途》kiss凌

30、红日大婚 非止于

　　非止于长安一城红绸漫天，这一场婚事的隆重，从数月之前便已横跨千里疆。
　　自西域瀚海延绵铺展，一路入玉门、过凉州、渡潼关，直直铺进帝都长安朱雀大街，最后稳稳落定于将军府正门。
　　整座将军府浸在无边无际的红里。
　　去年冬日，西域战事彻底落定的那一日，萧尽则便密令属地织坊，取漠北最耐久的驼绒，糅合帝都御用的胭脂染料，日夜赶织长毯。
　　织工换了三批，针线反复查验，每一寸连理枝纹样都顺着同一个纹路绣到底。
　　红毯从西域戈壁边缘起铺，穿过玉门关的朔风，掠过凉州的枯草，
　　沿着官道千里延绵，最终稳稳落进朱雀大街，铺至将军府的正阶之下。
　　朝野上下无人不叹萧尽则手笔空前。古来唯有祭天大典方敢铺设的长路锦缎，被他用来做一场婚娶的仪仗。
　　满街百姓挤得水泄不通，百官冠裳整齐立于两侧，鼓乐清越绵长，自拂晓起便不曾断绝。
　　台下议论纷纷。
　　有人拢着广袖，侧首同身畔同僚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却一缕缕钻过乐声。
　　“萧将军身负国功，怎可行此悖礼之事，纳男子为妻。”
　　“声势闹得这般浩大，置礼法于何地。”
　　……
　　府内更是一改往日肃杀。
　　常年萦绕院落的铁甲冷味，被沉水香的温厚气息层层盖过。
　　廊下悬满成对的喜灯，红绸缠满梁柱枝桠，风一吹，满院红影轻轻晃动，光影落满地，层层叠叠。
　　吉时未至，繁礼先行。
　　新人需依次行盥手、授佩、告天、祭祖诸礼，流程刻板，步步皆规。
　　竹湘蕴一身正红婚袍立在礼台侧。
　　袍料厚重华美，金线暗织九尾云纹，在天光下隐有流光。
　　玉冠束起所有青丝，衬得他眉目清润端正，立在满堂红仪之中，姿容绝尘。
　　只是这身礼服用料极沉，再加上自寅时起身梳妆、静坐候礼，站立许久，双腿早已发酸，肩背也绷得发僵。
　　竹湘蕴垂着眸，趁着司仪转身与礼官核对仪程、无人留意的空档，悄然松了背脊。
　　他微微卸了力道，重心悄悄挪至后脚跟，肩头极轻地塌了半分。
　　过长的眼睫垂落，掩住眸底一丝浅浅的疲色，指尖在宽大的袖摆里悄悄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立在身侧的萧尽则看得一清二楚。
　　他今日一身玄红镶金礼服，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是常年沙场沉淀的冷肃沉敛。
　　自清晨迎客至今，他应对百官、受众人道贺、把控全程礼序，一举一动皆是无可挑剔的稳重端方。
　　唇角浅浅噙着笑意，是今日才肯显露的喜色。
　　萧尽则目光极淡地扫过竹湘蕴微松的肩线，看着他靴尖极轻地抵了抵地面、微调站姿的小动作。
　　司仪的唱礼声再度扬起，绵长规整。
　　台下的躁动却越来越大，一声高过一声，反对的声音混在一处，几乎要盖过礼乐。
　　竹湘蕴垂眸立着，心口微微发闷，不大舒服。
　　“——行授璋礼。”
　　话音落下的瞬间，竹湘蕴刹那回神。
　　松弛的背脊瞬间绷直，垂落的眼睫抬起，眸底那点浅淡的疲色尽数敛去。
　　他抬臂，依礼受璋，动作平稳有度。
　　一轮礼毕，仪程短暂停顿。
　　乐师收了乐曲，侍者捧上茶点，暂先堵住宾客的口舌。
　　礼官移步整理礼器，礼台周遭终于有了片刻松动的空隙。
　　竹湘蕴微微偏头，视线侧过去。
　　萧尽则正好垂眸看来。
　　两人目光猝然相触，距离极近，红风拂在中间，无声无息。
　　竹湘蕴看着他，眼皮极轻地眨了一下，幅度极小，快得几乎看不见。
　　萧尽则眸光微沉，极淡地颔首，下颌线微松，算是无声应答。
　　繁复的前置仪程一道接着一道。
　　告祀天地，敬奉先祖，答谢宾朋。规矩层层叠加，冗长且刻板。
　　日头渐渐移至中天。
　　暖光平铺整片礼台，满院红绸被风掀起，翻涌如霞。
　　冗长的前置仪程尽数落毕，周遭的人声稍稍歇了一瞬，礼乐低徊流转，空气中的庄重感缓缓升腾。
　　拜堂吉时，将至。
　　司仪整冠立直，扬声唱礼，字句铿锵落于满堂躁动之中。
　　“吉时到——新人拜堂！”
　　流转的礼乐骤然换了曲调。
　　方才冗长热闹的乐声褪去，余下绵长温柔的丝竹之音，缓缓漫开。
　　竹湘蕴抬眼，正视身前。
　　萧尽则亦端正身姿，往日沙场凛冽的锋芒尽数收敛，一身沉稳肃穆，静静立在他身侧。
　　两人并肩而立，脚下是横贯山河的千里红毯，身前是天地先祖，身侧是万千宾朋。
　　“一拜天地——”
　　两人同时俯身。
　　身姿齐整，礼数端严。大红袍身随动作微垂，衣袂轻贴红毯。
　　天光落在二人肩头，风掠过檐角喜灯，轻轻作响。
　　台下的抗拒声断断续续，一声接着一声，不断飘上来，皆是不满萧尽则迎娶男妻的私议。
　　礼毕直身，二人身姿依旧端正。
　　萧尽则侧过头，指尖轻轻蹭了蹭竹湘蕴的耳尖，随即抬手，替他捂住双耳。
　　“二拜高堂——”
　　正堂香烛袅袅，先祖牌位静静伫立，香火温煦。
　　再度躬身，虔诚恭谨。
　　“夫妻对拜——”
　　这句落下时，周遭的礼乐轻了几分。
　　两人相对转身，遥遥对视。
　　咫尺之距，红绸垂落中间。
　　竹湘蕴望着对面的人。
　　台下的骂声依旧钻入耳膜，他心头纷乱，不知是眼前这份相守太过动人，还是长久积压的委屈终于翻涌上来。
　　泪珠毫无预兆涌出眼眶，坠落在身前红毯之上，在绯红料子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红。
　　萧尽则眸光沉沉，屈膝蹲下身，指腹轻轻擦去他颊边滚落的泪水。
　　片刻之后。
　　两人同时俯身。
　　大红婚袍相向而揖，纹路相对，红影交叠。
　　过往西域相望的沉默，沙场相护的隐忍，长夜相隔的牵挂，无数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愫，尽数融在这一拜的庄重之中。
　　风穿庭院，卷起满地红绸，轻轻拂过两人交叠的衣摆。
　　二人缓缓直身。
　　司仪高声唱礼。
　　“礼成——！”
　　悠扬喜乐骤然扬起。
　　宾客里一部分人依礼拱手道贺，府内下人恭贺声声，可底下的议论并未停歇，喧闹一阵高过一阵。
　　竹湘蕴听得心口发紧，微微低下头。
　　他没有言语，只悄悄抬眼，扫过台下一道道冷硬、不满的目光。
　　萧尽则眼底盛着浓烈的欢喜，他上前一步，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微微侧首，吻住了竹湘蕴的唇瓣。
　　身侧侍者上前，将轻薄的纱幔缓缓围拢过来，帐内烛火轻轻摇曳。
　　前排一名绯袍老臣按捺不住，往前踏出一步，袍角扫过阶前红毯，高声出声。
　　“萧将军！大礼已成，可此事终究违逆纲常，你怎能一意孤行！”
　　周遭喧闹一滞，无数目光齐齐投向礼台。
　　萧尽则松开环着竹湘蕴的手臂，缓缓转过身
　　他脊背依旧挺直，方才眼底温存尽数敛去，眉峰一压，沙场杀伐之气顷刻漫开。
　　他右手虚按在腰间悬着的刀柄之上，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院嘈杂。
　　“我萧尽则征战多年，刀下护得住万民，家中护得住良人。今日礼成，便是我与湘蕴的婚约已定。谁若觉得不妥，大可上本奏于圣上，不必在此喧哗扰我婚典。”
　　老臣面色涨红，手指攥紧朝笏，重重一顿。
　　“将军！你可知这般行事，会遭朝野非议，留千古话柄！”
　　竹湘蕴抬手，轻轻拉住萧尽则的袖角，往前半步。
　　他脸上泪痕未干，一身红袍灼灼，目光平静迎向那名老臣，声音清浅，清晰传到众人耳中。
　　“我与他相逢于风沙，相守于危难。死生尚且同担，何惧旁人闲话。礼法若是容不下真心，那这礼法，不要也罢。”
　　这话一出，台下轰然再起。
　　有人倒抽冷气，有人交头接耳，几个素来守旧的官员连连摇头，往后退了半步，不愿再多看。
　　萧尽则侧过身，重新将竹湘蕴护在身侧，掌心稳稳扣住他的手腕。
　　他环扫一圈台下众人，语声沉定。
　　“今日来者，愿贺者，便是我萧尽则的宾客。心有嫌恶，不愿观礼者，尽可自行离去，我府中绝不强留。”
　　他话音落下，有两三文官面色难看，对着主位草草一揖，转身拂袖而去。
　　余下之人，或是缄默不语，或是低声叹惋，再无人敢上前直言诘难。
　　竹湘蕴抬眸看向萧尽则，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
　　萧尽则低头回看他，眼底的冷硬一点点化开，复归柔软。
　　红风再起，漫天红影摇曳不休。
　　长路红毯未尽，山河岁岁安稳。
　　今日之后，沙场有归人，风尘有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