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结束之前》林深处

7、故事 带给我的爱

　　谈殊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霍宣看出了他的心思，另起话头揭了过去。

　　于是两人默契的将刚才的话题翻篇。

　　谈殊继续给采完血的大象喂香蕉和甘蔗，轻轻摸着象耳。
　　象耳很厚实，在大象感受到谈殊在摸耳朵时，它轻轻扇了一下。

　　接下来需要记录大象的心率，呼吸频率。
　　谈殊拿着小册子站在旁边，霍宣蹲下来观察大象的腹部起伏情况。

　　母象逐渐放松下来，抬着鼻子左右看了看，最终把鼻子伸到谈殊头上，拿走了他的帽子。
　　谈殊头顶一凉，只好掏出香蕉，说：“我和你交换。”

　　母象把他的帽子还给他，再次卷着香蕉塞进嘴里。

　　一分钟过去，霍宣站起来说着让谈殊记录。
　　心率四十一次每分钟，呼吸频率五次每分钟，都在标准范围之内。

　　这头大象还算健康，除了脚踝处的环形伤口，还有些营养不良以及角膜炎。
　　两人在旁边协助兽医清洗创口，涂药包扎，静脉注射抗生素……

　　流程结束，大象被带回象舍，谈殊和霍宣并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在看见接下来那头母象的伤势之后，他们彻底说不出话来。

　　当时肯迪娜就在他们旁边，告诉他们，这头大象名叫玛丽。
　　玛丽今年已是六十岁高龄，除了肉眼可见的外伤，它还有严重的脊柱畸形，宫颈损伤，盆腔感染，子宫脱垂……

　　在检查单上看到玛丽全身各处几乎都有健康问题时，霍宣捏着纸张的手有些发抖。
　　他们当时站在象舍内，因为玛丽实在太过虚弱，治疗是在象舍内进行。

　　谈殊站在霍宣身边，几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这头虚弱的大象躺在地上都有些受不了。
　　肯迪娜还告诉他们，在协会介入后她们发现这头大象时，玛丽已经有着严重的心理创伤，她拒绝进食，在看到人类靠近时试图攻击她们。

　　要知道大象这样温和的生物如果不是在长期虐待下产生应激性反应，几乎不会主动攻击人类。

　　有时候人面对很多东西都是无能为力的，谈殊想起来霍宣之前聊天时说的那句话。
　　读的了圣贤书，却管不了窗外事。

　　这样无能为力的时刻，是很让人绝望的。
　　即使已经知道现在大象们已经脱离了困境，但整个象舍内气压依旧很低。

　　没人能轻松的说出一句话来。
　　就连刚才熟练的兽医在等待采血时还是沉默的捏着手里的工具。

　　肯迪娜拍拍霍宣和谈殊的肩膀，说如果实在受不了的话可以出去转一转。
　　他们当然不会出去，即使他们只是志愿者，也不可能不专业到这种程度。

　　况且如果连面对都不敢，那也太懦弱了。

　　检查结束，霍宣他们帮着一起在四周铺上稻草，玛丽躺上去后，兽医给她注射麻药。
　　玛丽脚上背部都有不同程度的皮肤溃烂。
　　外伤处理结束才能把玛丽运到手术室进一步手术。

　　手术过程志愿者是不能跟随的，在看到玛丽被运上车之后，谈殊站在原地发了会呆，才想起来掏出手机。
　　他刚刚就想查一查，像玛丽这样的情况手术是否有风险。

　　玛丽年龄太大，风险自然是有，不过照顾了两天，玛丽的身体已经到了能接受手术的程度。
　　协会里有最好的兽医和妇科专家，虽然生殖道损伤堪称大象医疗中最复杂的手术之一。

　　但玛丽就连前六十年的各种虐待都已经熬了过来，所以谈殊觉得，这次手术也一定能熬过去。
　　他和霍宣在象舍旁边休息时，遇到了盖特和琳娜。

　　他们也一直在做些辅助工作，不同的是，两人情绪看上去比之前低落许多。
　　在看见霍宣和谈殊后，打完招呼坐下也没什么话说。

　　和昨天截然相反，一直多话的盖特都沉默寡言。
　　“你们怎么了？”霍宣忍不住问出口。

　　琳娜眼圈看上去有些红：“那些大象太可怜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谈殊和霍宣对视一眼，热血的年轻人，见不得这样的事情发生，很正常。

　　两人只能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但现在的工作是繁忙的，容不得他们难受太久，很快就被叫走了，霍宣和谈殊便继续跟着肯迪娜。
　　一直到暮色将近，他们送走了今天最后一头大象，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霍宣和谈殊找了片草地坐下休息，没多久谈殊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跟霍宣说一声便走远了打电话。

　　霍宣一时间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谈殊以前不太会瞒着他什么事，打电话发消息都当着他的面，毫不介意内容被霍宣听到或看到。
　　而瞒着他的情况也只发生过那么两次。

　　霍宣那时候会去偷听他打电话，虽然什么都没有偷听到。
　　少年时期不喜欢自己和谈殊之间存在任何秘密，所以霍宣毫无顾忌，也根本不觉得谈殊会瞒着他什么。

　　后来才发现自己蠢的可以。
　　霍宣一度觉得是自己对谈殊观察不够，关心不够。

　　但后来他才清楚，如果是有心要瞒着，除非等那个人亲口说出来，要不然他一辈子也不会知道真相。

　　此刻霍宣也这样，虽然很想知道谈殊到底和谁打电话需要避开他，但也并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青涩急躁的凑过去偷听。

　　等到谈殊回来时，发现他脸色正常没什么变化，便也没想问出口。
　　只要不是什么能够引起谈殊情绪起伏的大事，霍宣已经可以假装不在意。

　　晚上回到基地，时间比昨天还要晚一些。
　　他们在车上见证了落日。

　　那时候车里气压也很低，似乎都是因为亲眼见到一些平常不为人知的黑暗，所以大家比昨天晚上还要沉默。

　　但穿行在车流中，突然听到有人说了一句落日时，几乎所有人都转头看了过去。
　　夕阳是生活中最常见的景象，每天都可以见到的太阳，所以平日没人去关注。

　　见到有人早起为了看日出，但从没见过有人会赶去看日落。
　　但这一天晚上车上所有人都认认真真把这场落日看完了。

　　城市道路中，他们并不能很好的把所有景象尽收眼底，却也并没有什么妨碍和遗憾。

　　回到基地收拾完毕去吃饭，他们再次见到了艾维。
　　霍宣和谈殊还是吃的咖喱鸡肉饭，配着一小碟甜品。

　　艾维坐在一张四人桌上，餐厅人少，他坐在远离人群的地方，面前只放着一碗沙冰，安静的吃着。
　　原本霍宣和谈殊不打算过去打扰。

　　能看出来艾维心里有事。
　　但后来艾维注意到他们，自然的打了招呼，邀他们共进晚餐。

　　霍宣和谈殊便坐了过去。
　　艾维的那碗沙冰吃了一半，坐过去时才发现，艾维的手边还放着一个小蛋糕。

　　用包装包着，看上去很精致。

　　和艾维聊天时，谈殊问他，这个蛋糕是要带给别人吃么。
　　艾维先是看了看手边的东西，然后才点点头，有些惆怅的放下了勺子。

　　沙冰此刻已经有些融化了。艾维说：“带给我的爱人，他喜欢吃甜食，说这样可以保持心情愉悦。”
　　霍宣和谈殊对视一眼，没再继续问。

　　艾维却完全不受影响，吃了最后一勺沙冰：“或许你们可以听听我的故事么？这里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

　　他们点点头，饭也吃的差不多了，他们便放下勺子。

　　艾维说要讲他的过去，他们一开始以为，是一段年轻不得志、生不逢时的过往。

　　艾维并不是什么从米其林三星请辞的厨师，他以前确实是厨师，只不过自己经营一家餐馆。
　　而他的爱人，是一个男人，同他大学时期相识。

　　毕业之后艾维走上了自己热爱的厨师道路，他的爱人在机缘巧合之中进入了动物保护协会。
　　他们一直很喜欢动物，所以艾维也十分支持爱人的工作。

　　即使这份工作需要全世界奔波，他们或许十天半个月甚至半年见不到一面，只能通过电话联系，但他们依旧觉得很幸福。

　　但在二十年前的夏天，艾维的爱人在一场工作中牺牲了。
　　那时候他在非洲，感染了恶性传染病，等到艾维知道这件事并赶到非洲时，他已经阖了眼。

　　七月二十号，正是盛夏时节，艾维最后一面见到的是爱人苍白的脸。

　　那时候他们三十岁不到，几乎是前途无量，但一个死在了非洲广袤的土地上，另一个在三年后离开家乡丹麦，开始四处游历。

　　艾维去过的很多地方都是爱人曾经去工作过的，有时候他会报名一些志愿者活动，就比如这一次，有时候他便独自一个人，到了目的地待不了一周便再次离开。

　　“博特亚，这是最后一个城市了。”艾维轻声说，“这次结束，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里。”

　　他以前和爱人约定过，等到垂暮之年就辞去所有工作然后环球旅行。
　　但现在的他不再想去把世界每个角落看一遍，只想把爱人曾经待过的地方看一遍。

　　艾维说完之后，碗里的沙冰早已经融化成了水，他摆摆手，示意霍宣和谈殊什么都不用说。
　　“今天是他的忌日，我得把蛋糕带回去，晚了他该不高兴。”

　　艾维重新恢复笑容，拿起蛋糕起身时，又叹了口气，告诉霍宣和谈殊。
　　“其实艾维是他的名字，但他离开之后我就把名字改掉了，每到一个地方，人们问我叫什么，我告诉他们，我叫艾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