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鹿鸣》衍于行

9、补习 悯悯开始话

　　陆野在教室里坐了一整天。

　　上午的课他没有趴着睡，没有在课间消失。英语、语文、历史靠理解和记忆的科目，他把课本现在学到的地方过了一遍。中午吃完饭他回了教室，继续看。下午的数学和物理他听了，板书全抄下来了，但前面的几节课落下了，推导卡了好几处。

　　放学之前他给置顶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数学物理化学笔记，最近的。能不能借一下？"

　　景幼悯收到信息的时候，想起来她中午被堵在门口的场景。

　　"幼悯！"王蜜从后面追上来挽住她的胳膊，"你上午是不是去五班那边了？你找陆野？"

　　"没有，路过。"

　　"你路过五班干嘛？你教室在东边。"

　　景幼悯脚步没停，把书包从课桌里拽出来开始往里面塞笔记本。王蜜趴在桌沿上继续看着她："你跟他是不是认识啊？听五班的人说你们上午说了好久的话……"

　　景幼悯正想着怎么搪塞，另一个女生也凑过来了："我也看到了！你早上还拎着个袋子！你们俩是不是——"

　　"不是。"景幼悯把拉链拉好背起书包站起来，"初中同学而已。" 防止她们继续追问，景幼悯立刻说肚子疼要去上厕所然后溜走了。

　　绝对不能在学校，不然没法编了。

　　陆野收拾起书刚刚离开教室手机就震动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好。但图书馆人多，我知道一个地方。"

　　他回了一个"嗯"，然后等了一会儿，那边发来一个地址和一句话："学校后门对面那个公寓。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陆野收起手机，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改道往学校后门走。

　　景幼悯发完话，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把钥匙。这把钥匙是上上周日拿到的——跟她爸说完"租了琴房找陪练"的第二天，她就赶紧去租了一间。学校旁边那个高档公寓楼里有专门做音乐辅导的教室，隔音好，二十四小时可以进出，很多艺考生租来练琴，她交了半年租金，把自己那把琴搬了过去。她爸妈上周来过一次看琴房的环境，看起来很安全也有空调暖气，爸妈妈就没再管什么了。

　　但这间房真正的用处她心里清楚。那些"练琴"的夜晚，她可以有无数个去处。练琴只是门面上那个名字。

　　她给她妈发了条消息："妈我今天练琴晚一点，不用等我吃饭。"她妈回"好的，注意安全"。

　　她走出教室门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了莫伊。莫伊端着一个保温杯站在走廊里，像是刚好路过又像站了一会儿了，看到景幼悯出来笑了一下："悯悯，今天这么早走？"

　　"嗯，去琴房。"

　　"你早上是不是跟陆野说话了？"莫伊的声音轻轻的，尾音带着笑，"有同学看到你们在走廊那边……他还给了你一杯牛奶？"

　　景幼悯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买早餐多了一杯，顺手给的。"

　　莫伊"哦"了一声，点了点头，笑容没有变："那他怎么不顺手给别人呀。"

　　她攥着书包带子，感觉到莫伊那句话像一根细针，不重，但扎的位置刚好。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是LY发来的消息："楼下了。"

　　她抬起头，冲莫伊笑了一下："我真的去琴房了，再不走要迟到了。"她说完侧身从她们中间穿过去，脚步越来越快，拐过走廊之后才慢下来。

　　她边走边回了一句："等我两分钟。"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脚步穿过马路。公寓楼下站着一个人，背着书包靠在墙边，校服拉链拉到一半，看到她跑过来的时候站直了。景幼悯到他面前停下来，喘了口气，掏出钥匙刷开门禁，侧身让他进来。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景幼悯按了三楼之后靠着电梯壁，偏头看了他一眼，说："早上回教室被同学看到我在走廊跟你说话了，问了一堆。"

　　陆野靠在另一侧的电梯壁上，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问什么了？"

　　"问我们是什么关系，"她顿了一下，"还问为什么给我牛奶。"

　　电梯到了，门弹开。她走出去带他走到走廊最里面的那扇门前，拧开钥匙推开门。灯亮起来的时候她侧身让他进去，声音轻轻的："所以不能去图书馆。"

　　陆野走进去，在屋子中央站定，环顾了一圈。米白色的墙，朝南的窗户，隔音墙板把外面的世界全部隔绝了。他把书包放在椅子旁边，偏过头来看她："怕人看到？"

　　"怕被人问。"她走进来关上门，把书包放下，"你知道你回学校上课第一天，五班门口站了多少人吗？"

　　陆野没有接话，在桌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景幼悯把数学、物理、化学三本笔记摞在一起推过去给他。他翻得很快，先看目录，再跳到自己需要的那几章细看，然后合上放在一边。从包里掏出下午抄的那几页板书推过来给她看。

　　"前面这块没听懂，"他指着一道求导的例题，"讲一下。"

　　景幼悯凑过去看。那道题确实是课本前两单元的内容，他跳过了前面的推导直接看后面的例题，卡在中间。她翻回自己的笔记，把前面的概念从头讲了一遍。讲到卡住的地方时他忽然伸手在草稿纸上点了点："这里，拆开之后应该能再化简一次？"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笔记上写的步骤——她之前完全没注意到还能再化简。翻了翻教材，果然可以。她抬头看他，他已经把那个步骤写在纸上了。

　　"你之前没学过这部分？"

　　"没有。刚看的。"

　　那天补习了两个多小时。她把数学的函数部分讲完，他听完之后推了三道题，全对。物理的力学概念他又问了几个细节，每一处都是她在笔记上写过但没细想的点，他问完之后自己能在草稿纸上列出推导，比教材上的解法还简捷。到了后来她觉得自己与其说在教他，不如说是在陪他走一遍他已经理清的路线——他只需要她帮忙把那几个卡住的节点撬开。

　　化学那本笔记他翻得更快。看了前面的方程式和反应规律，直接翻到练习题那几页，写完答案推过来让她对。全对。

　　他学得比她想象中快太多了。刚开始她还能讲，到后来就成了她看着他做。他写字的时候笔速很快，草稿纸上排得整整齐齐的，逻辑清清楚楚。她越看越觉得自己像个陪读的。

　　"你这道题方法跟书上不一样，"她指着他草稿纸上的一行推导说，"但是答案对了。"

　　"书上那个太绕了。"他头也没抬。

　　景幼悯看着他侧脸在灯光底下的轮廓，想起初中时候那些关于他的传言——"体育生""游泳保送""成绩中上"。中上。这个词忽然有点不够用了。她想起陆野似乎是初二进的游泳队，之后好像就不怎么需要考试成绩了，学校要求排名保密，他虽然和陆野初中同班，但也不清楚他究竟成绩多少。

　　"你初中期末考试大概排名多少？"她问。

　　陆野的笔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不太记得了。反正够用。"

　　“够用是多少？”

　　"五十多名吧"

　　景幼悯愣了一下。初中一个年级10个班，一个班有50人，全年级大概有500人。年级五十。放在普通学生身上算成绩优秀，放在一个天天训练两小时、参加各种比赛、还被星探追着跑的体育生身上，那是她之前没概念的水平。

　　她初三前成绩只有150名左右。后来陆野保送后，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关灯，三个家教轮着补课。排名从一百六十爬到一百三十二，再到八十九、六十二。中考前最后一次模拟，她考进了年级前三十。出分那天她手抖着查了三遍，比本校录取线高三分。擦线进入了本校。

　　"你以前怎么不说？"

　　"说什么。"

　　"你成绩这么好。"

　　陆野放下笔往后靠了靠，看向她："游泳保送不需要很好。够用就行。"

　　景幼悯看着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保送。游泳队。训练。他走这条路不是因为热爱，而是因为需要。需要用游泳换一个直接进入高中的名额，需要把精力省出来处理那些她不能问的事。她张了张嘴，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那你之后呢？”她换了一个问法“还游吗？"

　　陆野低头看着笔记，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笔帽合上放在桌上，然后说了一句："以后吧。该补的课都补上。"

　　他没有说什么时候，也没有说"还游不游"，只说"该补的课都补上"。景幼悯听懂了。

　　景幼悯坐在对面看着他低头做题的侧脸。隔音墙板把外面的声响都挡在外面，房间安静得只剩下翻纸和笔尖划过页面的沙沙声。暖气片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在补他落下的课。她坐在对面看着他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隔一会儿翻一页自己手里的书，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方向。

　　九点一过，陆野合上笔盖把笔记收好，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琴房，锁好门，下楼走出公寓大堂。夜风迎面灌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景幼悯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正准备说"那我往那边走了"，陆野的声音先一步开口了。

　　"明天别来了。"

　　她偏头看他。他站在公寓门口的灯下面，半张脸被光照亮，另半张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看着他，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那你明天也别去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顿了一下——她等于承认了她知道他明天会去"黑金"。她没有否认，没有找补，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风里看着他。

　　两个人在灯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开口。最后陆野先转开视线，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往路边走了两步。

　　"你怎么回去？"

　　"打车。"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他站在灯下，往马路的方向偏了偏头。

　　景幼悯走到路边伸手拦车，等了两分钟来了一辆空车。她拉开车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他的声音："到了发消息。"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灯把他半张脸照亮，另半张藏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她点了点头，弯腰钻进车里，关上车门。

　　出租车驶离的时候她从后窗望出去，他还站在公寓门口没有走。车拐过街角之后那道身影被路边的梧桐树挡住了。她靠在椅背上，低头掏出手机翻了翻刚才拍的那页他写的推导——字迹干净整齐，逻辑清清楚楚的。她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口袋。把手机握在手里，车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掠过去。

　　到家之后她走进房间关好门，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我到家了。"然后又追了一条“你到了吗？”

　　隔了一会儿对方回了一个字："嗯。"

　　又追了一条："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扣在胸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发了一个“晚安”。

　　窗外梧桐树叶已经掉落了很多，一个个树杈直立着在路灯的照射下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不是那么美丽但却不知为何让人看着很安心。她弯了一下嘴角，把手机放在桌上，脱了外套去洗漱。

　　明天她要去黑金。

　　那张在衣柜里层的外套口袋中的卡片，好像要长出翅膀然后安插在她心上。